《团酷 逆流》暗紫银流

45、45 库

　　库洛洛浑身是伤，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暗红干涸的血迹和新鲜的血污混杂在一起，浸透了他破烂的衣物，也染红了我的手臂和前襟。
　　布料湿冷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散发着浓重的铁锈味和隐约的腐败气息。可他竟然还活着，胸膛只有微弱起伏，气若游丝。
　　怀里的贝奇突然毫无征兆地放声大哭，尖锐的哭声响彻林间，身体在我怀里剧烈地颤抖着，拼命想往我身后缩。
　　不管我怎么轻拍他的背，怎么柔声哄劝，都无法让他停下。我能清晰地感觉到，纯粹而原始的恐惧感正从这个生命体中源源不断地传递给我。
　　宝宝，你在怕什么？
　　是怕他身上的血腥味，还是……你感觉到了他濒临死亡的气息？

　　我抱着贝奇，循着直觉，或者说是被他强烈的恐惧所指引，最终在偏僻林子深处，找到了巨大撞击坑的边缘。
　　坑底躺着道人影，正是库洛洛·鲁西鲁。
　　他蜷缩在坑底的泥泞和碎石中，一动不动，已彻底融入周遭死寂。
　　他陷入了深度昏迷，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发紫。最骇人的是他胸口狰狞的巨大伤口，边缘组织外翻，深可见骨，却诡异地没有大量出血，伤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紫色，似乎被外力强行冻结或麻痹了神经，才阻止血液流失，暂时延缓了死亡。

　　如果我没有来，如果贝奇没有哭得那么凄厉，他大概就会一直躺在这里，任凭风吹日晒，雨水冲刷，伤口感染，然后慢慢而痛苦地死去，最终化为一堆枯骨，被泥土掩埋。

　　一开始，我确实没有抱任何找到他的希望，甚至潜意识里希望他就此消失。
　　可当他真的以这副凄惨的模样出现在我眼前时，我发现自己做不到视若无睹。
　　仇恨依然在胸腔里燃烧，我在思考是不是应该掉头走掉。
　　我将贝奇暂时放在相对干净的草地上，他立刻停止了哭泣，睁着茫然的眼睛看着我。
　　然后，我跳下坑，谨慎地避开他胸口的致命伤，抓住他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拖拽上来。
　　他比看起来要沉得多，完全是具失去意识的死物。
　　我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抱上贝奇，拖着库洛洛往临时栖身的破旧小屋挪动。
　　他的身体冰冷，血不断蹭到我的衣服上，留下深色的印记。每一步都异常艰难，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泥土混合的气味。

　　回到仅能遮风挡雨的简陋小屋，我先放下库洛洛，让他靠墙躺在冰冷的地板上。
　　然后立刻去给贝奇准备食物。
　　孩子似乎被刚才的景象吓坏了，一直很安静，喂他糊状的食物时也只是机械地张嘴吞咽。
　　喂完饭，我把他放在铺着旧毯子的小床上，轻轻拍着他，直到他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平稳。

　　处理完孩子，我才回过头，看向角落里奄奄一息的男人。

　　他能不能活下去，全看他自己的意志和运气了。我不会送他去看医生，更不会用念能力去治疗他。
　　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或者说，做了我愿意做的极限。
　　这就算仁至义尽了。
　　老天爷如果想让他活，他就活；如果想让他死，那也与我无关。

　　想起了贝奇。这孩子……似乎有点不一样。
　　他的反应总是慢半拍，眼神里缺少同龄婴儿该有的灵动和好奇。比如，我叫他贝奇或者宝贝，他会有反应，大概是听到了名字里熟悉的音节。
　　但如果我换个称呼，叫他“宝宝”，他就完全听不懂，只是可怜地看着我。
　　这种迟钝让我心里隐隐不安，不知道是因为天生如此，还是因为跟着旅团颠沛流离，没有得到好的照顾和引导。

　　抱着贝奇软乎乎的小身体，我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孩子似乎只会叫我“哥哥”。
　　起初我并未深思，只当是幼儿的习惯，直到不久前，他看着角落里生死不知的男人，歪着头，用慢吞吞又茫然的调子问库洛洛：“爸爸……是什么？”
　　那一刻，我只觉得心脏一紧，鼻头泛酸。
　　他不仅不知道“爸爸”，恐怕连“妈妈”的意义也全然不晓。
　　这孩子对家庭关系完全没有概念，养育他的人究竟是怎么想的？
　　我越想，胸口无名火烧得越旺。
　　我甚至发现，贝奇连最简单的数数都不会，伸出手，掰着指头数着一二，到三就卡住，急得眼圈发红，泪珠子在里面打转。
　　他们在做什么！
　　把我的孩子养成这样，只管喂饱，什么都不教，这和圈养牲畜有什么两样！
　　那群混蛋！我恨不能现在就去撕碎他们！
　　“宝宝。”我收紧手臂，将脸深深埋进贝奇颈窝，嗅着他身上的奶香和阳光味道，声音因极力压抑愤怒而微微发颤：“叫我……叫爸爸。”
　　贝奇仰起脸，黑亮的眼睛纯净明亮，困惑地望着我，嘴微微张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不明白。
　　“爸爸爱你。”我用脸颊蹭着他柔软的头发，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我的脸颊滑落，滴在他细嫩的脖颈上。我用指腹轻轻抚摸他单薄的脊背，喉咙哽咽：“你会是最棒的，爸爸保证。”
　　怀抱着这份沉甸甸的真实温暖，我恍惚地想，这应该算是安定下来了吧？
　　不再是过去颠沛流离又朝不保夕的日子，不再是午夜惊醒时，分不清现实与噩梦的惶恐。
　　可脑海深处，却突兀地闪过另一张脸。有个黑发孩子，眼神里满是绝望和恨意，倔强地瞪着我，用尽全身力气嘶喊：“我讨厌你！”

　　过后不久。
　　微弱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点犹豫。“爸爸。”
　　我霍然回头，看见贝奇的身影扒在通往里间的破旧门框边，正睁着黑亮的眼睛，幽幽地望向我这边，确切地说，是望向我身后角落里一动不动的存在。

　　心头一紧，我立刻大步走过去，弯腰将他抱起来，同时转身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他的视线。
　　“贝奇？”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爸爸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宝宝不可以到这边来。”
　　我抱着他快步离开角落，往我们睡觉的地方走：“他身上有病菌，会传染给宝宝的，知道吗？”

　　贝奇顺从地搂住我的脖子，脑袋靠在我的肩窝，闷闷地说：“宝宝睡不着。”他的声音软软糯糯，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睡不着？”我放缓脚步，语气也跟着软下来：“那爸爸陪你睡，好不好？”

　　“好。”他立刻应声，胳膊抱得更紧了些。

　　回到铺着旧毯子的小床边，我先给他温了杯牛奶。
　　他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神有些茫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喝完后，我让他躺下，盖好毯子，然后照常坐在床边，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另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他柔软的头发。没过多久，他的呼吸就变得平稳，胸膛规律地起伏着。

　　这孩子，连睡前故事都不需要听了。
　　我记得他才几个月大的时候，哭起来惊天动地，似要把破屋顶都掀翻。
　　但只要不哭闹，他又格外乖巧，活泼又带着调皮，最喜欢抓我的头发，咯咯笑个不停。
　　现在……他只是安静地睡着了。

　　确认贝奇已经熟睡，我轻缓地收回手，替他掖好被角。然后站起身，只留下昏暗的小油灯，轻手轻脚地掩上房门，再次走向角落。

　　这两天，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生气在一点点流逝，无声无息，不可逆转。
　　靠近了，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似乎又浓了些。
　　我蹲下身，屏住呼吸，伸出手指，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搭在他颈侧，试图感受脉动。指尖下的皮肤冰凉，我凝神细听，过了好一会儿，才捕捉到微弱的跳动，虚弱得随时都会断气。

　　他大概……真的活不了多久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抱着睡得正沉的贝奇去了镇里，寒风卷着尘土，街道冷清。
　　第三天，我径直走进了弥漫着木屑和油漆气味的棺材店。

　　店主是名干瘦的中年男人，正拿着抹布擦拭一口未完工的木棺，见到我进来，停下手里的活计，用审视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以及我怀里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
　　我的声音在空荡的店里显得有些干涩，抱着贝奇的手臂收紧了些：“请帮我订口棺材。”

　　“哦，先生，”店主放下抹布，搓了搓手，脸上堆起职业性的询问：“请问……过世的是您的哪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