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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第 10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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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轻摇头:“但那之后呢?失去了制约的蜘蛛会变得更加混乱和危险。而更重要的是,库洛洛的敌人,那些藏在暗处又同样凶狠残忍的家伙,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与库洛洛相关的人。作为他的孩子,你们会立刻成为最显眼也最脆弱的目标。没有了他……哪怕只是他‘活着’这个事实所带来的威慑,我们根本无法在流星街那样的环境,甚至在外面的世界安稳立足。我一个人……护不住你们周全。”
这番冷静到残酷的剖析,让贝奇哑口无言。
他无法反驳这其中的逻辑,可心底那份为父亲所受苦难而生的怨恨,却丝毫没有减少。他只能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指尖冰凉。
是啊,十几年前的库洛洛,只是恶名昭彰的盗贼头子。而现在,时光流转,他已经构建起庞大而隐秘的势力网络,拥有了难以估量的财富与地位,成了旁人难以撼动的存在。但这并不能改变他给我带来的伤害。
这些年来,我的身体确实在无可挽回地衰败。
从那次灵魂被重创之后,最初只是畏寒,容易疲惫,后来发展到需要长期服用药物来抑制低烧和疼痛,再到后来,连维持日常行动都感到吃力。
我曾经引以为傲的念能力,如今调动起来都艰涩无比,不仅威力大减,每一次使用都会带来巨大的身体负担。
旧伤附在骨上,一点点啃噬着我的生命力,新的病痛接连找上门,这副早就透支的身子,终于撑不住了。
尽管如此,我的心态平和。
我看着以撒日益沉稳,那份冷静与智谋与库洛洛如出一辙;看着贝奇虽然执拗,却也平安长大,保留着一份纯粹的执着。
我大部分族人的眼睛也已被寻回,安置在安全的地方。
想到这些,我便觉得,自己这一路走来,虽然遍布荆棘与血污,却并非全无收获。
或许,对于早已将生命置之度外去复仇的人来说,能拥有这些,已经算是奢侈的“不错”。
遗憾?当然有。
但与我所得到的相比,也并非无法释怀。
这一次的病来得尤其凶猛,高烧反复,意识时常陷入模糊。
身体内部的衰竭感是如此清晰,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当医生带着沉重而惋惜的表情,委婉地告知我,我的生命可能只剩下很短的时间时,我只是静静地听着。
没有恐惧,没有不甘,甚至没有太多意外。
我只是微微侧过头,看向窗外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空,然后,对着医生浅浅笑了笑,轻声说:“我知道了,谢谢你。”
我一直以为,在我生命走到尽头时,最难过且最无法接受的会是贝奇和以撒,那两个我亏欠良多的孩子。
我设想过贝奇可能会哭得撕心裂肺,以撒或许会强忍着悲伤,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却从未料到,此刻抱着我,哭得最无法自抑的人,竟然是库洛洛。
这个一向冷静自持且万物难撼的男人,此刻却显得迷茫无助,抱着我,眼泪打湿了我的肩头,压抑地呜咽着。
我能感觉到他身体在不住地颤抖。
时光无情,这曾经不可一世的盗贼头子,鬓角也已染霜,此刻在我怀里哭泣,竟显得有些脆弱。
这并非库洛洛第一次在我面前流露出这样的情绪,但每一次,都足以让我感到惊奇。
其实这些年来,我们一同经历的太多了这些年的痛苦与怨恨,依赖与理解早已混杂一处,到如今,沉淀成只有他们彼此才懂的默契,外人无从干涉。。
库洛洛在那之后便再也不肯离开我半步,生怕一转身,怀里的人就会消失不见。
任何试图进入这个房间探视的人,都会被他冰冷戒备的眼神挡回去,视之为极大的挑衅。
他异常珍惜与我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哪怕我大部分时间都因为病痛而陷入昏睡,闭着眼睛,他也只是静静地守着,偶尔会俯下身,用额头轻轻抵着我的,或是用指腹抚过我消瘦的脸颊。
我感到唇角微痒。
我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地看到库洛洛的脸。
尽管虚弱,我仍用一贯清冷的声音说:“不要偷吻我。”
库洛洛顿了顿,没有否认,只是轻叹一声,转而将吻印在了我的额角。
他吻得很轻,动作珍而重之。
“库洛洛……”我轻声唤他,嗓音微弱,但库洛洛立刻听见了。他俯下身,耳朵贴近我的唇边。
“我想见贝奇,还有以撒。”我一字一顿地说,耗尽了力气。
库洛洛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低声问:“需要我在场吗?”
我摇了摇头,只是虚弱地微动了一下头。“不用了,”
我说,语气里透着无奈:“贝奇会生气。”
我知道,贝奇心底对库洛洛的怨恨从未消减。
我不想在最后的时刻,让孩子们在复杂的亲情和仇恨中挣扎。
“不会很久的。”我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只是想再看看孩子们一眼。
贝奇眼圈通红地走到床边,俯身凑近,哽咽着唤道:“爸爸…我来了。”
我费力地掀开眼皮,费力地看向儿子,虚弱地笑了笑。
贝奇再也忍不住,伸出颤抖的手握住我冰凉的手指,泪水止不住往下掉:“爸爸!库洛洛太过分了!他守在门口,根本不让我进来靠近您!”
我轻轻叹息,库洛洛确实是个自私的男人,还好贝奇没有全然学了他的性子。
贝奇跪倒在床边,将额头用力抵在我枯瘦的手背上,眼泪浸湿了布料,哭声悲痛:“您…您真的要丢下我了吗?”
“傻孩子,”我抬起另一只手,想要抚摸儿子的头发,却仅仅抬起了几寸便无力垂落:“我只是…要去见你的爷爷奶奶…去没有痛苦的地方和族人团聚。”
我停顿了一下,喘了口气,才继续用微弱的嗓音安慰:“再等几十年…几十年后,你就能再见到我了。”
“太长了…那太长了啊,爸爸!”贝奇抬起泪痕交错的脸,痛苦地摇头:“如果您早知道…早知道替他挡下那次攻击会是这样的结果,您还会那样做吗?!”
我眼神飘向窗外,那里只剩下沉沉的暮色,我沉默了片刻,嗓音低哑:“或许不会…但也说不准。我这一生,本就充满了矛盾。”
我转回视线,认真地看着儿子,用尽最后的力气说:“贝奇,不要恨他。我知道,你的存在,对他而言最初或许只是个意外,甚至是个…不那么认真的玩笑。但这十几年,他对你好不好,冷暖与否,你自己心里最清楚。爸爸不要求你必须忠于他,也不希望你永远被困在蜘蛛…但答应 爸爸,我不在了以后,你不能迷失自己,更不要被仇恨困住。”
贝奇抓着我的手更紧了,哀求地看着我,泪水模糊了视线:“爸爸…求求您…把我一起带走吧……”
我看着儿子泪水纵横的脸,胸口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楚。
我勉强积攒了些力气,用虚弱而温柔的语气说:“带你走…那以撒怎么办?他还那么小…”
我停下来喘息,浑浊的目光里映着贝奇悲伤的脸:“库洛洛…他并非一无是处,至少,他带来了以撒。你很小的时候,我就总在想,万一…万一我不在了,你一个人怎么办。就算你长大了,人心也总是会变的,会不会…变得和他一样,甚至更糟?”
我顿了顿,压低了嗓音:“但有了以撒,你们兄弟俩就能相互照看,性子也能互补…这样就够了。”
贝奇抬起头,泪水还在不断滑落,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眼神里却窜起针对门外那人的恨意:“那就把以撒也带走,让库洛洛独自头疼去!我看他不是很看重以撒吗?”
听到这话,我只能无奈地苦笑一下。
我费力地点了点头,这一下就耗尽了我所剩无几的力气:“看,你骨子里…还是有几分像他。”
我的视线飘忽了一瞬:“但以撒不一样,他不像库洛洛,也不像我…或许是虫族基因的影响吧,他谁都不像。”
我抬起没被抓住的手,颤巍巍地伸向儿子的头顶,指尖刚触到那柔软的金发,看到发根处新生的、格格不入的黑色,便无力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