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
-
何君兰走进病房的时候，床上的裴瑾还沉睡着。她不忍心吵醒她，便轻手轻脚地关上门，拉开窗帘，调整着百叶窗的角度，让温暖的阳光刚好投射在床边，而不至晒着病人。将带来的稀饭放在床头，伸手摸了摸她额头的温度，又转眼看着滴滴作响的监视器，暗自叹了口气。
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快一年了，裴瑾倒下的时候，何君兰顿时觉得思绪一片空白。抱着裴瑾坐在地上，茫然看着四周围过来看热闹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今天，她都还期望着这只是一场噩梦，只要睡醒了就能消失，一切恢复原状。
握着裴瑾干枯消瘦的手，她轻轻地把头靠上去，鼻子阵阵发酸。怎么会这样呢？这才多久，一个健健康康的人就变得不成人样了……
“君兰……”虚弱的声音响起，裴瑾的指尖微微动了动，示意她抬起头。
飞快地把眼角的泪抹掉，何君兰吸了下鼻子，强颜欢笑道：“醒了啊……今天感觉怎么样？”
“呵……”裴瑾浅浅地笑起来，“君兰啊，我每次见到你，第一句话都是这个。”
“坐起来吃饭吧。”把病床摇起一个角度，又把保温瓶里的稀饭盛出来，放在她面前的小桌子上。
“好香啊……”裴瑾看着桌上的早饭，知道这是她花了一早晨给她精心准备的，虽然她早已尝不出味道来，还是由衷地夸奖道：“我生病这一年，你都变成大厨了……”
“还不够……你都瘦成皮包骨了……你看，本来就不大的胸都变成飞机场了……”何君兰扬了扬嘴角，一勺一勺喂着她。
刚咽了两口，裴瑾突然觉得胃里一阵恶心，急忙趴在床边吐了起来。胃里本来就没什么东西，吐了半天，最后只能干呕。何君兰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咬着牙，不让眼泪流下来。她已偷偷流了太多的眼泪，可在裴瑾面前，她不想让她看见一滴泪，她只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给她，不让她知道她的痛苦。
呕到虚脱，只得让君兰把自己扶起来，躺回床上。就着她递过来的水杯漱了口，喘了口气，说：“算了……让护士来给我打点滴吧，这样就不用吃东西了……”
“嗯……”何君兰应了声，收拾起一地狼藉。
“对不起……”
“说什么傻话呢？”把床又放下，照顾她躺好，她才走出病房。
在病房门口坐下，何君兰把脸埋进膝间。这里已是全国最好的医院，自己和裴瑾的家里都不富裕，昂贵的治疗费早就让她们觉得吃力。她们才刚刚毕业，就算她不分昼夜地工作，兼职，加上她家给的存款，也勉勉强强维持着现有的医药水平，她没有余力送她去国外接受更好的治疗。想到这里，何君兰愤恨地锤了自己一拳。颤抖的手伸进口袋，拿出那张被她揉烂的病危通知书，她觉得这是上天和她开的一个玩笑。医生递给她这张纸的时候，她差点控制不住自己，想拎起医
生的领子狠狠给他一拳。什么叫已经尽力了？什么叫就是这两天的事情？什么叫可以停止用药让病人安安静静地走？！她还活着！还没死！为什么要放弃她！他们身为医生怎么可以罔顾病人的性命！她不同意！裴瑾不能死！若她死了，她怎么办？若这个世界没有了裴瑾，她——还活着做什么？
何君兰咬着双唇，不停地告诫自己，不要哭，不要给她看出来，要记得笑……许久之后，她拍了拍脸，抹干了眼泪，去叫护士。
※※※
“别看了……两只手都戳成筛子了……有什么好看的？”裴瑾发现坐在床边的君兰盯着自己的手看，莫名觉得心里闷闷的疼，想缩回手，藏进被子里，却被她握紧，不让她离开。
“没事，我会养好你的。”捏着她的手，一点点帮她做着按摩。
“君兰……”裴瑾小声叫她，“就……这样了……你不要……不要难过好么？”
裴瑾垂着眼，不敢抬眼看她。忽然间看到两滴眼泪，落在自己的手背上，她手一抖，仿佛被这两滴泪烫了一般。
何君兰抹去她手背上的泪痕，抿着嘴笑了一下，道：“不好。”她叹了口气，控制着自己的音调，“瑾，你不会死的，不要乱说话……”
她抬起手，摸着她的脸，笑道：“人都会死的……君兰，我只是……比你早一点……五十年很快的，一眨眼就过了……”她停了停，喘了口气，接着说：“说不定，就五六年……你就，把我忘了……所以，不要难过……”
“不会的！”何君兰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顺着她的手落下，浸湿了她的袖口。
“别哭了……再哭就要淹了我的病房了……”裴瑾笑着安慰她，“陪我想想以前高兴的事情吧。”
“君兰……你还记不记得……大二的时候，我们一起在操场上调戏教官的事情？”
“嗯……那时候，大一新生才来报道，还没开始军训。教官刚来，年纪也不大，排队一起走着……我们两个看他们长得帅气，就冲上去求电话……呵呵……黑历史啊……”
“我从那时候就希望，以后能有个当过兵的男朋友……长得阳光，姿态健美……我生气的时候愿意哄着我，我难过的时候可以靠着他宽厚的肩膀，对我打不还手骂不……”她突然顿住，因为君兰俯下身子，把她抱在怀里，温柔至极。
“现在我抱着你……有没有你要的那种感觉？”她问，声音里透露着一丝紧张。
裴瑾笑起来，轻抚着她的背，说：“傻瓜……你是女生呀……朋友和恋人，这两种感觉怎么会一样？不过……君兰啊……我大学四年都是和你厮混在一起……结果，如今我连恋爱都没谈过，也没有和人接过吻……马上就要死了，你说，是不是你害的？”
“是……”何君兰撑起身体，凝视着裴瑾苍白的脸颊，觉得心里被一只野兽的爪子撕得粉碎。那一瞬间，她想低下头来吻她，想把她那些乱七八糟诅咒自己的话都吻回去。可最终，她也只是苦笑了一下，含着眼泪，吻在了她的额头……
裴瑾因她的行为愣了神，他们虽然一直感情都很好，却从来都不会这样，像是……恋人间的暧昧。她张了张嘴，迟疑道：“我……还以为……你要吻我……”
她想的！她想吻她！想的都要疯了！可她只是把脸埋进她的颈间，没有说话。
“有一年我过生日的时候，许了一个愿望，和你有关的。你想知道么？”
“不想……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她闷声道。
她摸着她的头，笑道：“现在，就算不说……也实现不了了吧……君兰啊，我希望我们以后会在同一天穿上婚纱，同一天举行婚礼，同一天嫁人……”她说的有些急，呛了一下，咳嗽起来……
何君兰急忙帮她顺气，说：“别说了！这些都会实现的！一定会的！”
惨白的脸上因为咳嗽而显现了一丝红晕，她说：“君兰，等到你结婚那天……在酒桌上给我留着一个位置吧……算了……这样不好，那就……结婚之后，带着他来看看我好么？”
“不好！你不在，我不会结婚的！”她瞪着她，扶着床边的双手颤抖着。她想抱住她，想告诉她，她何君兰爱着的哪个人是她裴瑾！她爱她！一辈子都只爱她……“裴瑾，我……”
“不来就不来吧……”裴瑾闭上了眼睛，她说了这么久的话，觉得体力开始透支，可她还想说些什么，她想，如果不说的话，也许就再也没机会了……
“你睡一会儿吧，不要再说了。我在这里陪你……”
“君兰……以后……你好好的，找一个好人嫁了……要生活得很幸福……君兰，我会在天上看着你，祝福你的……你答应我……答应我……”
“别说了……”何君兰听着她像是交代遗言一样，催促着自己给她一个承诺，早已泣不成声。
“可惜……我没办法……亲眼看见你穿婚纱的模样了……你一定会是……最美的新娘……”
“你一定会看见的……”她抓紧她的手，似乎想把自己的生命就这样过给她一样。
“嗯……”
裴瑾昏睡过去，就像往常一样。平静，安详。突然间，警铃大作，何君兰盯着监视器，仿佛不明白它为何会这样叫起来。她想，这样吵，会影响裴瑾睡觉的。睡不好，她怎么有体力接受治疗？不把病治好，她们怎么过接下来的日子呢？她站起来，想把监视器关掉，却被急忙赶来的医生请出病房。
为什么要请她出去？她答应了会在瑾睡觉的时候陪着她的呀！他们怎么可以让她出去？瑾醒来之后看不见她怎么办？太过分了！怎么可以这样！！
她开始砸门，报警声太吵了！快把它关掉！你们这群人在做什么？瑾在睡觉没看到么？你们在干什么！
病房的门被打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遗憾的走开，她缓步走进去，跪在床边。安静的，没有一滴眼泪。
何君兰忽然想起以前学的一首诗。“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的距离，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她想，这句话一定写错了，错的离谱……有什么能比生与死的距离还远呢？只要人活着，一切都还有希望，还能让她知道她爱她，可如今，裴瑾已经不在了，她永远都不会知道，她爱她……
从今以后，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她最爱的人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