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果》苍曼

2、第一章 伊甸园

　　01.
　　“你出发还要多久？”
　　我看向门外灰白的盈满雾气的天空，吸入冰冷的空气。
　　那时已经入冬了，却还没有下雪。

　　“艾撒——再等我十分钟——今天是你的唱诗班，我还不能认真打扮一下？”
　　“现在离礼拜开始还有二十六分钟，减去没有堵车情况下路程的二十三分钟，咱们还有三分钟的时间锁门，走到车库……”
　　立即出现在我面前的母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雪白的围巾为我系好。
　　“……这还没有算上我需要的时间，”轿车终于开到公路上时，我继续道，“我爸和你离婚，很大原因会是你完全没有时间观念和规律的作息时间。”
　　其实在说这后半句话的时候，我自己都非常惊讶。七年过去，竟然已经可以平静地面对了。
　　“也不是没有可能，”母亲回过头来，不自然的表情随即被笑容逐开，“不过我有你这个附加定时闹钟的行程计划表就足够啦……”
　　“再不转弯你就要撞在前面那棵红松上了。”
　　下一秒，伴随着母亲高分贝的尖叫和轿车巨大的甩尾，我的脸与冰冷的车窗来了个亲密接触，同时成功地把人行石道上正在遛狗的沃尔特斯太太吓得滑倒在地。
　　我非常抱歉地笑了笑。

　　距离礼拜开始还有一分钟时，我已经换好了唱诗班的银白长袍，并把雪白的围巾叠起，放在衣物的最上方，露出唯一的一个刺绣花纹。
　　那是一只大蓝魔尔浮蝶。
　　我不得不佩服伊登的细心。这种蝴蝶记得只和他提起过一次，而当夏季他将这围巾送给我时却令我微怔。
　　夏季……
　　我的视线越过圣主耶稣的雕像，向琉璃窗外的天空望去。
　　如今已经是冬天了。没有下雪的冬天。
　　“艾撒！要开始了！艾撒？”佩丽拉向我走来，一把拉过我的胳膊，“你这样一脸忧伤地望着耶稣，满脸写着‘主啊，救赎于我’的人，怪不得牧师和修女都那么喜爱你！要是你这样被伊登看到，他肯定又要……”
　　“我看的是天空，”我不屑，“今年入冬以来还没有下过雪。”
　　“你说的是真的诶……为什么会这样呢？是不是因为……”趁她注意力被吸引时我几步走向我的唱诗班。
　　“佩丽拉，就差你。”站在墙后，我让唱诗班排好队伍，轻声叫道。
　　“艾撒，你怎么可以这么坏！明明是我大发慈悲的去叫你……”
　　我淡淡一笑：“不需要。”
　　“艾……！”
　　“到我们了。”
　　这是岛上最古老的教堂，银灰的帘幕从顶尖低垂而下，日光透过薄雾穿过琉璃，在地面上投下五彩的色斑，把海蓝色长袍卷起的微尘照耀得如同星辰。
　　我走出队伍，对台下前来礼拜的信徒微笑，随即转身，挥手让唱诗班站立，又回到自己的位置。

　　“在亘古之前你拣选了我
　　造我肺腑赐我气息
　　你为我降世为我受苦
　　为我舍命在十架上
　　我的生命永远属于你
　　愿为你活为你呼吸
　　我的生命永远属于你
　　愿为你活做你器皿

　　在软弱之时你陪伴着我
　　赐我力量指引方向
　　在绝望之时你安慰我
　　赐我盼望赐我亮光

　　我的生命永远属于你
　　愿为你活为你呼吸
　　我的生命永远属于你
　　愿为你活做你器皿
　　我的生命永远属于你
　　我的生命永远属于你
　　……”

　　倾听这空渺和谐的回音，我再次回身对闭目祈祷的信徒们淡笑，挥手让唱诗班坐下。
　　——如果那时我有早些发觉，那我必定不会如此微笑，必定不会这般泰然自若，必定不会拥有如此平和的心境——因为我会知道，有这些时间的我，一定会更多地、更多地陪伴在他们身边。

　　02.
　　“我为什么也要在这里？”
　　“因为这已经是伊登第三周没有来上学了，”佩丽拉终于在布满蔷薇的篱笆门前停下脚步，“布特先生让咱们……”
　　“佩丽拉，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记忆出现了问题，”我勉强平息这因为努力跟上佩丽拉脚步而造成的喘息，“为什么在我的印象里，布特先生只叫到了对着窗外发呆的你，而你……”
　　“……我没有发呆！”佩丽拉不满道，“你记得咱们学过的一种已经灭绝的蓝色蝴蝶吗？就是特别活泼又有两条翼尾的，你特别喜欢的那种……”
　　“大蓝魔尔浮蝶。”
　　“对对对！我在窗外看见了！”
　　“佩丽拉，我都不想再送给你白眼了。”
　　在这个世界其他地方还未被海水淹没时，这种蝴蝶曾成群结对地掠过南美雨林浓郁的树梢，如同硕大的蓝色丝绸。但如今它们已经和这世上曾一度存在的美丽生灵一起灭绝，却不是被逐渐攀升的海平面夺去了家园，而是被人类斩尽杀绝。
　　这并不是我最爱的动物，但却是最让我惋惜的命运。

　　“我真的看见了！绝对没有错的……”
　　“大蓝魔尔浮蝶在一千多年前就已经灭绝，灭绝的动物不会复生，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我望向篱笆门内的花园，并没有想进去的意思，“而且就算如此，你也不应该用这种‘我要给你看个好玩的’的借口把我叫来这里……”
　　被我说烦的佩丽拉将我一把推进篱笆门内，吱呀一声脆响，不小心绊住了门口的石阶，脸朝下向地面摔去。

　　“你就是这样把艾撒推来的？”
　　我被稳稳地扶住。
　　“难道你不应该感谢我？”佩丽拉高傲地昂头，“要不是我把他骗过来，你还要过几百年才能见到他？”
　　我急切地想要转身赶紧离开这里，可动弹不得。
　　“原来你还能骗他？”
　　“我才没有被骗，”我只好开口，“另外，你可以放开了，伊登。”
　　伊登没有看我，把花园的篱笆门开到最大。
　　佩丽拉走过我的时候一脸的幸灾乐祸，随即走上通往白色别墅的小径，完全没有再回头的意思。
　　半晌，伊登开口，“你竟然会戴我给你的围巾。”
　　“母亲让我戴的。”
　　一种无奈的眼神与我对视。
　　伊登他有一双清澈的灰色眸子，阳光照进来能看到他细密的瞳丝。
　　这时抓住我肩膀的手才松开。
　　“你也进来吧，”他说。

　　03.
　　伊登的家大得像一座城堡。
　　一座孤独的，古老的沉睡的城堡。
　　被黝黑的树冠衬托出的一段惨白墙壁上攀爬着扭曲着藤蔓，为这个长年无人造访的建筑增添了一丝阴森。

　　其实我觉得宗教的力量非常强大。
　　曾经的地球上允许同时存在着几种信仰，几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神——他们可以共存；而现在唯一的神所下达的指令，不信仰他的人，都必将受到诅咒。
　　伊登是“被诅咒的沃尔特斯人。”
　　因为出生在沃尔特斯家，从小到大他都是异类，从未被接受过。比如孩童时代嬉戏的孩子里绝对不会有他的身影；稍大些上学时即便成绩是全校顶尖，每次回家也依旧会遍体鳞伤——可他从未放在心上，依旧若无其事地陪伴在我和佩丽拉身边。
　　但三周前，他再也没来学校，也没有任何消息。
　　虽然我也很担心，但心中总存有一种畏惧，就好像只要我一踏进这个充满生机的花园，现在一切温存的美好就会在那瞬间一去不复返。

　　“发什么呆呢？”伊登关上木门，笑着看着我。
　　——如果当时我能看到未来即将发生的一切，我绝不会选择踏入这个花园。因为获得这一切的真相所要付出的代价对我而言，实在是太过惨重了。
　　可是……
　　“我没有发呆，”移开视线，我走上通向花园的白石小径，“你三个星期没有来学校，难道就是在管理这个花园？”
　　“你高看我了，”他跟上脚步笑道，“从小到大，你还不清楚那些落到我手中那些可怜的生命的下场？”
　　“哦，我当然记得你上次不小心把露西娅送给你的小乌龟放在室外活活冻成冰雕。”
　　“艾撒……我已经向露西娅道歉了……”
　　“没事，”我耸肩，熟练地绕过拐角处的合欢树，“这只能怪露西娅小姐太不了解你，送给你了一只活乌龟。”
　　“艾撒……”伊登一脸委屈地拜托我不要再说下去。

　　伊登虽然被称为“被诅咒的沃尔特斯人”，但毕竟因为相貌出众，成绩又又优异，俘获了不少女生的心——即便不敢接近，但也不至于同其他人一样厌恶。而露西娅，市长家的千金脾气固执又充满傲气，在万圣节夜晚全校师生的面向伊登表白并且送给他了一只品种及其罕见的溪龟，这让所有很多男生都红了眼。
　　可这家伙竟因为当晚被我和佩里拉灌了点酒，回家后根本忘记了那只乌龟，直接把装它的玻璃盒与他自己的书包扔在门外，自己倒头就睡。以至于第二天露西娅兴致冲冲地去他家里找他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已经在冰中冻住的溪龟。我至今还记得那个清晨从他家传来的高分贝咆哮。

　　“不过说到底，这三星期没来学校，你究竟是在干些是什么？”我绕过最后一道弯，在白色的房子前停下脚步，站在佩丽拉旁边。
　　“你们好慢啊。”佩丽拉不满地咕哝道。
　　他走上前来，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推开门，“进……”
　　“小艾撒～是你来了吗～”下一秒随着这声音，我被眼前突然出现的身影扑住。
　　“姐姐，拜托你别这样对他，”伊登把我扶起来，一本正经，“他心脏不好。”
　　“心脏不好？那就更需要我了，不是吗？”面前近距离的视线里是西芙贴的太近而扭曲的脸，她散发着香气的金色卷发几乎就要刺入我眼睛里。
　　“谢谢，不过还是算了。”我苦笑道。

　　西芙是大伊登三岁的姐姐，年纪轻轻便已是当地医院的特级医生；同时本人还是前突后翘，金发碧眼的美女一个。
　　而且，还是一个有特殊癖好的美女。
　　从小玩到大，我和伊登亲眼见证了西芙对于生物，药剂和解剖的狂热，并且喜欢从她房间拿出些泡在玻璃罐子里的身体零件吓唬佩丽拉。
　　我们本以为没有人会在了解西芙真面目后还继续追求，可西芙现在和维克多在一起，幸福美满。

　　“还愣着做什么？不进来么？”
　　这时我才注意到伊登已侧身将门打开，可以看见门内空旷的大厅。墨绿色与白色交织的大理石方砖，静置在高空的铁艺吊灯，两侧延伸到房顶的落地窗，墨绿色的纱帘；大厅尽头两排楼梯呈之字形通向二楼的平台，平台下方是一扇漆黑的木门。至于为什么说它空旷——一架白色三角钢琴，两个横置在旁的黑色沙发便是厅内仅有的物件。

　　根据伊登的母亲所说，这栋房子是在大灾难前岛上所遗留下来的，再经过沃尔特斯家人一番改造，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而大厅中的那架钢琴，是这岛上所有钢琴的祖先。
　　伊登会弹钢琴。这并没有什么，我也会弹，但我无法自己创作曲子，也无法像他那样将音乐演绎得那样动人。很多时候来找伊登，无非就是来听几首曲子。在他认真演奏的同时，发自内心地羡慕他把任何事情都做到完美的性格。也正是伊登驱散了我从小对钢琴的莫名的反感。

　　“小艾撒真冷淡，我回去了。”西芙不满地走上楼梯。我有些尴尬，可又不知所措，只好目送她消失在昏暗的走廊里。
　　“伊登，弹钢琴给我们听吧。”佩丽拉小声恳求道。
　　伊登温柔地点了点头，转向我，“想听什么？”
　　“不知道，你弹自己喜欢的吧。”突然想起，听了六年，自己却从来不知道他最喜欢的曲目。
　　我和佩丽拉坐在一旁的黑色沙发上，注视着伊登掀开帘布，支起琴架。每次他摆弄这架钢琴时，都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安静而庄严。这时他已就坐，双手轻放在琴键上。没有谱子，又是自己创作的歌吧。
　　这样想着，却突然感到头部一阵剧痛。我从沙发上滑下来。
　　“艾撒，你怎么了？”佩丽拉有些奇怪地看向我。
　　怎么回事……？
　　头部的痛感愈发强烈，像是要将我撕裂。
　　……诶？琴声……怎么停止了呢？
　　“艾撒，你没事吧？”
　　最后看到的是向我跑来的伊登和扶住我的佩丽拉，“艾撒？艾撒！……”他们在叫我的名字。

　　04.
　　……这是哪里？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站在一扇高大的铁门前，门上的铁皮因为太过陈旧而布满锈斑。自己竟熟练地解开门锁，推开铁门。
　　这双眼睛似乎因为太久处于黑暗中而无法适应室外的阳光了。眼前的白色褪去后，视野里呈现出一片盛夏繁茂的森林。
　　我并不认识这里，可我依旧熟练地穿过许多树木，穿过一条小河——这时我才意识到，这身体并不是我能控制的。可这具我不能控制的身体，竟逐渐带我走进了我熟悉的地域。
　　虽然同样都是森林，虽然此刻是白昼，可这里的一草一木，我都记忆犹新。
　　这是我第一次遇见伊登的地方。

　　父母离婚那晚，我哭着跑出家门，跑到森林里。虽然已经过去七年，虽然现在已经可以平静地面对，心中还难免牵动着什么——大概是对父亲的眷恋，对母亲的同情，还有对这个家庭的绝望吧。
　　边哭边跑的我完全被情绪控制，当再次清醒过来时，我已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当时真的非常害怕，四周漆黑一根部抽泣，天真地认为父母会来找到我。但又过了很久，终于憋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声音大得可怕——我亲眼看到周围很多树冠上栖息的鸟都飞走了。
　　又哭了很久，哭累了，喘息的过程中，我发现自己面前的地面上有一双脚。
　　一个年龄相仿的少年出现在我面前。由于之前哭得太凶太投入完全没有注意到，因此他的突然出现把我吓了一大跳，也不知道他是人是鬼，我便哭得更惨，直到面前那个沉默的少年突然开口：
　　“我是伊登沃尔特斯，你是谁？”
　　——边哭边跑的只有五岁的我，竟然穿过了一座小山来到了伊登的后院。

　　眼前的场景再次切换，我竟熟练地钻过栏杆，摇摇晃晃地来到伊登家的正门，冒失地推开。
　　伊登全家人都坐在大厅中，还是个孩子模样的伊登坐在钢琴椅上，脚够不到地面，却已经在弹奏了。
　　但在我推门而入的刹那，乐曲中断，他们全部回头向我看来。
　　下一秒，尖叫从我的身体内发出来，同时一种不知缘由的过度强烈的恐惧感在我的心中蔓延，压得我无法喘息——他们是谁？莉莉呢？

　　莉莉？
　　恢复之后，我突然想起先前浮上心头的疑问。可这时我的身体已转身向森林跑去。
　　为什么要跑呢？
　　“喂——你是谁？”一个声音从身后不远处传来。
　　我回头望去，脚下不停，是伊登，他追了上来。
　　“来我们家有什么事吗？——别跑啊——”
　　那种恐惧感再次袭来—，如同伊登是一个可怕的怪物—‘我们家’？
　　可惜身体却并不灵活，脚底一滑，我跌倒了。
　　起初我原以为可以爬起来继续跑下去，可现在我才意识到，这是一个山坡。
　　仰面跌下，我看到伊登伸向我却并未将我抓住的手。竟充满一种劫后重生的想法。
　　我就这样不断下滑，不断跌倒，身体却感觉不到狠狠摔在岩石上的痛，但双眼还是这样模糊了下去，最后陷入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