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04 U.C.1336.05.29 ...
-
004
真空中没有空气,何来风呢。
从特里古拉夫号飞入宇宙的时候,我恍恍惚惚地想。
位于天顶方向的移动堡垒有威力极其强大的主炮,敌我双方的舰艇都绕开它来发动攻击,我稍微绕远了一点,帮助几个部下从三艘飞弹舰的包围圈中突围,然后在星图上发现了一件比种岛修二的失踪还要可怕的事情。
特里古拉夫号不见了。
也是那样,无法确认它所在的位置,通讯拨过去没有应答。
背脊上沁出冷汗,湿透了弹性极佳的飞行服。
燃料和弹药都还充足,耗尽之后去其它宇宙母舰上进行补给也没有问题,但是特里古拉夫号的消失等同于飞行编队首脑部的湮灭。
部下们不断发讯询问特里古拉夫号和种岛修二的情况,我在公共波段里广播了一条「所有需要补给的人暂时去其它的宇宙母舰,你们的队长还活着」便不再接受任何询问,转而思考目前面临的问题。
整个舰队与宇宙海盗打得难分难解。
特里古拉夫号失踪了。
飞行编队损失的人数已经有一个中队那么多。
在这个时候,能够代替我解决所有问题、接过我心理上一切负担的人,那个名为种岛修二的我的挚友,生死未卜。
他在哪里。
他还活着吗。
我一遍遍接种岛的频道,一遍遍手动地在航路图上搜索那架格兰帕斯,祈祷奇迹的发生。
一圈圈绕着战场飞行,耗尽了能源又在别的舰上完成补给,希冀着在目力所及的某处,能够看见那架再熟悉不过的、我曾经在其中无数次小憩的浅金色机体。
他不会死。
种岛修二这样欠修理的人死神也不会要他的吧。
他还欠我那么多顿三月兔亭的晚饭他怎么能死。
我还没有打败他,他怎么能死。
怀抱着无望的念想,我躲过一艘巡航舰的主炮然后朝着它按下中子光束的发射钮,明知不可能却还是幻想着下一秒他的通讯画面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荧幕的左上方,跟我说哪里又有值得一战的对手,要不要合作;或者是突然从后面解决掉六点钟方向那架正在向我迫近的德古拉,然后半开玩笑地让我请他晚上的啤酒。
我冷静地一梭子轰掉德古拉血红色不堪一击的机体,思考的事情与这个硝烟遍布的被五光十色的火焰映得透亮的战场完全无关。
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即使是三年前独自一人在马格诺利亚防线被五架Epic系列包围着的时候也不曾像现在这样。
想要确认他的安好。
想要让他知道自己一切的心情。
想要听见他的声音。
想要看见他。
我靠着本能闪躲一道道交织的带着致密能量的高温光线,燃料还剩下一半的时候我接到陌生频率的通讯。
一组字符串,于我而言是太过熟悉的序列。
还在读书的时候,种岛修二靠着这一组自己想出来的密码排布成功取得了技能竞赛上我原本志在必得的冠军。
我咬牙切齿地动手解密码,随之而来的却是满满的喜悦,心脏仿佛要跃出胸膛。
——太好了,那家伙还活着。
密码解开后是一个坐标,我将它输入航路图,电脑自动定位在那座遥远堡垒附近。
要过去吗?
燃料还够,答案不言自明。
达摩克利斯在我的暴力操控下瞬间提到了最高巡航速度,一路朝着那座庞然大物直闯而去,定位逐渐精确,目的地隐藏在移动堡垒的阴影里。
我有很多问题要问种岛修二,为什么他失踪了那么久,为什么他要用陌生的通讯频率给我传来彼此都熟稔的谜题。
我确信自己可以从他那里得到所有我想知道的答案。
那座银白色的城塞在荧幕里逐渐放大直至占满整个画面,又有通讯接进来。
这次不会错了,达摩克利斯最常联系的频道,格兰帕斯。
「为什么话都不说一句就自己脱离战场?」
「Hikaru我有事跟你商量!」
通讯一开,我们两个就大声地冲着彼此嚷嚷,结果谁都没听清楚对方在说什么。半秒钟的静寂后我抢得先机:
「你刚才到底去做了什么?」
「正要跟你解释……」
从画面上看起来,种岛修二似乎很想去揉自己的太阳穴,可惜有头盔阻挡故而放弃。他说:
「有个重要任务,你先过来。」
我在移动堡垒天底方向的监视盲区里找到格兰帕斯,它正停泊在两艘异常眼熟的舰艇附近。
一艘是我的母舰特里古拉夫号,另一艘是由入江中校担任舰长的战舰雷姆利亚号。
我将达摩克利斯悬停在格兰帕斯正对面,种岛的声音从耳机中传来:
「我们打算解决掉这座移动堡垒。如果要请示司令官的话,太麻烦,况且目前的通讯干扰太严重。」
「具体做法是轰击它的动力部,同时瞄准核心引擎,两艘舰艇的主炮加起来应该可以成功,奏多计算过。」
「但现在的问题是,如果两艘舰艇再进一步的话,就会被堡垒外壁的监控系统发现,你也看到了,这部分外壁上有很多炮塔。」
「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用小而灵活的空间战斗机突入,清理掉这部分的监控。」
「按预定的路径绕进死角,用密集电磁炮弹破坏监视器,在友舰突入前迅速撤离。这个舰队里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我和你。」
「不排除被炮塔扫射到的可能性,也许会死。如何,你要加入吗?」
我深吸一口气。
听起来是个太过疯狂的主意,事到如今我也无法弄清到底是他们三人中的哪一个最初萌生这样的想法,哪一个都有可能。
然后我意识到这一次,如往常一样,种岛也是以对待朋友的口吻询问我的意见,他明明可以用队长的身份来对我下达命令。
明明每一次都可以。
其实很久以前我就发现了,什么输了的人必须服从赢家,什么因为自己是副队长他是队长所以不能像数年前那样随意地直呼他「修二」,都只是我的庸人自扰而已。
想到这里我头脑发热地一口应允,还没有回过神来理解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来自特里古拉夫号和雷姆利亚号的通讯画面便出现在荧幕上。平等院上校与入江中校脸上的表情似曾相识,我仔细回忆了一下发现今天曾在君岛少校那里见过类似的眼神,只是不知道他们是在看我,还是在看种岛。
从入江中校处获得有关摧毁目标的定位资料,对种岛说随时可以开始,舰桥上的军官们都在祝我们好运,我读取着荧幕两边快速更迭的数据,确认接下来的行动。
什么都不要想,只要解决掉那一打用电磁炮弹就可以轻松消除的目标。
动力部附近的炮塔在之前的战斗中似乎有所磨损,转向并不灵活,而我们正要利用从堡垒防卫系统察觉到开炮之间的时间差。
「出发吧。」种岛说,画面中他看上去如每一次日常训练时一样轻松。
越来越近了。
画面里的移动堡垒每一秒都在放大,我逐渐可以分辨出炮塔与复合装甲表面的处处坑洼。
「别死啊。」
我和种岛异口同声地对彼此说,在我们身后,近千双眼睛正注视着格兰帕斯和达摩克利斯小小的机体。
离移动堡垒的距离接近十千米。
炮塔缓缓转向,我几乎可以看见那黑色炮管的深处有酝酿中的能量风暴。
「三、二、一。」
我在心中默数,然后按下中子光束的发射钮。
急遽转向朝天底方向飞驰,种岛开了单线通讯,听得出他心情很不错:
「成功了,Hikaru。」
无需确认,我便能准确判断出那架浅金色机体的位置。
就在我的身旁。
格兰帕斯向我这里些微偏移航向,炮塔中蹿出的能量光束到一半便无力地湮灭。
「喂,修二。」
五秒钟沉默,特里古拉夫号与雷姆利亚号主炮齐射,身后如同超新星爆炸般的刺眼白光一瞬间照亮整个天顶。
「我在。」
我不由得闭上眼,再一次确认接下来即将说出口的话。
从察觉到他的失踪之时,就一直萦绕心间。
「——回去之后,跟我约会吧。」
「好啊。」
他没有拒绝,没有询问原因,语气平和淡然答允,如同飞行学校时期我们每一次随心所欲毫无营养的对话。
这个人,永远比我想象的还要了解我自己,甚至他在很久以前,就深谙我性格中连自己都不曾知晓的部分。
在飞行学校宿舍楼旁的草坪上我与他以练习格斗技为名打得天昏地暗;毕业考时他以一分之差将我斩落马下;每次晋阶我都紧随其后却从未超越;二十一岁那年两个人同时失恋,在行星德里奥拉的黑街酒吧里一起喝得酩酊大醉(虽然从头到尾都在痛哭流涕的就只有我);上战场时从来都会将背后托付给彼此;每年生日,都不会为对方准备生日礼物。
转眼我便认识他十年时间。
回到母舰的我跳下达摩克利斯,正巧看见种岛修二摘下头盔。
他走向我,惯例的战斗结束之后的击掌,这次增加了预定之中就有的结实拥抱。
「我赢了。」
放开我时他突然说,笑得像我们第一次比赛实战成绩时那般志在必得。
谁先告白,谁便算输吗?
还真是种岛修二式毫无道理的逻辑。
不过,我望着那个潇洒走向机库中央然后被队员们众星捧月围在中间拿香槟浇透全身的背影,不禁微笑起来,仰头灌下去一大口威士忌。
可以预见,等回到洛林之后,我一定会有一个漫长而愉快的假期。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