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隔年》阿觅

45、表白 可歆捏一口

　　可歆捏一口吐司，咽着白开水，突然发现许子成笑眯眯地站在柜台前，她尴尬得差点把自己呛死加噎死。
　　“你……怎么来了……”她一边咳嗽，一边手忙脚乱地找纸巾，说得结结巴巴。
　　“正巧路过。”
　　孙可歆早就认定许子成不是一个会撒谎的男人，也不点破。
　　许子成见可歆咳得厉害，走到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满是担心，“你没什么事吧。”当看到那一大块被扯得很难看的吐司时，又是生气又是心疼，“你怎么就吃这个呀？”
　　可歆窘迫得无地自容，扯着嘴笑，灵机一动，“竟然你正巧路过……”
　　“要不我给你做饭吧。”许子成不待可歆说完，兴奋提议。
　　“好好。”可歆一想到许子成上次浓厚香滑的水煮鱼已经暗暗咽了好几口唾液。

　　是孙可歆挑的亲邻之家。她也不知道自己安的什么心。平常如若能在其他地方购买日用品，她决不来亲邻之家。可今天，她却拉着许子成到这来买食材。她似乎很想撞上他，让他看到，她和许子成在一起。
　　“你喜欢小黄鱼、草鱼还是带鱼？”许子成拿起一盒盒鱼肉，仔细地看上面的生产日期。
　　他转头看可歆，见她正别着脸似乎在寻觅什么。
　　侧脸，这散发着独特魅力、动人心魄的孙可歆的侧脸。
　　孙可歆回过头，“我都行的……”她见许子成一手拿一盒鱼，望着自己，傻傻呆呆的，不禁笑道，“许厨师，你看什么呢？”
　　“呃，我……”许子成说，“我在看你在看什么呢。”
　　孙可歆暗想曾经的木讷男现在也有能言善辩的一面，便也不多说什么，笑着去看许子成手中的鱼。
　　选毕材料，孙可歆还有意在超市多逗留了一段时间，却还是没有“撞上”他。她突然觉得自己这种行为和心态有点可鄙，便决然地和许子成去结账。离开超市时，她隐隐觉得内心竟然感觉到遗憾。
　　“在想什么呢？”许子成发现孙可歆皱起了眉。
　　“没，没什么……”可歆的笑容有强烈的伪装痕迹。“我也来提点什么吧。”她边说边想从许子成手中接过什么，可许子成连忙将东西往自己怀中抱，“有多重呢，还要你这个弱女子帮手。”
　　两人听到“弱女子”一词，都哈哈大笑起来。或许，两人都觉得这不是适合孙可歆的词。

　　依然如上次一样的默契与平和。许子成掌厨，孙可歆打下手。每每接过孙可歆递来的食材时，许子成总是摇头，打趣，“你这功夫可没什么长进啊。”孙可歆露出死皮赖脸的笑，“所以你要发挥更高的水准弥补我的不足啊。”
　　许子成早就听说可歆这处地区拆迁改建的事，便和可歆聊着。想起今天下午进书店时，除了外面贴着一张“更多优惠”外，没有任何其他的异样。
　　“你的街坊邻居们动静可大了，你怎么就没什么活动呢？”
　　“没有吗，我都折上折了呢。”
　　可歆的临近商家看拆迁将至，且又近年尾，一夜之间折腾出各种活动。宣传广告声音喧嚣，大字横幅铺天盖地。让她这家保持淡定的书店反而格格不入。
　　“你们都打算怎么处理？”
　　“什么怎么处理？”
　　许子成才发现孙可歆也有单纯幼稚的地方，内心生出一种少有的优越感，但言词依然温柔，他慢慢说道，“拆迁赔偿。”
　　“哦。这个。”孙可歆明白了。她确实一无所知。“上次社区开了个讨论会，好像可以有房和钱，但然后就没什么消息了。”
　　许子成似乎想到什么，没有回话，认真处理着手中的鱼。
　　“说真的，我以前还只是在报纸上读到这档子事呢。现在亲身经历，觉得有点……”她耸耸肩，话锋一转，“就前两天还有人拉着我来做钉子户呢。”她说得很轻快。
　　“哦？”许子成一听，反而很担心，“那你……”
　　“我说不呀。”她低着头择菜，抬头对许子成一笑，眼角弯弯，在暗处如闪亮星光，满是天真。“我看他们那架势，就觉得自己不适合参加他们的活动。后来对门张老板告诉我，说……‘闹事’的那几个人……”她的声音突然放低。
　　“怎么了？”许子成心头一紧。
　　“有的时候还真是伤心啊。”她将择好的菜递给许子成，挥挥手，“别谈这种事了。”洗洗手，她打算去厅房休息一下。据说“闹事”的“钉子户”店面被砸，还有几个被暴打了一顿。可歆一思及此，便闷得发慌，心堵得厉害。
　　今天上午她还好奇得到那几家去看了看，满地破碎，到处是谩骂和叫嚷。当时邀她一起“闹事”的人见着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和她述说了店面被砸的经过，还添油加醋地把其他人的境遇说给她听，最后，满是嘲讽地对她说，“如果大家都团结起来，哪会有这种事。就是因为有些人自私自利，才让我们当了出头鸟。其实最后受害的不还是大家。”
　　可歆狠狠按着电视遥控的按钮，似乎要将心中的不快发泄在那些小小的按钮上。她换了一个又一个频道，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想看电视，只是想排挤脑中的思考。她不是害怕参加抗议，她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要参加。对拆迁这件事，她没有太大的爱恨纠缠，只是偶尔会提醒自己该做下一步的打算。但下一步是什么，她的心中完全是一片空白和茫然。

　　“你想要房子和车子吗？”将满桌的美味消灭得十有八九后，可歆摸摸鼓鼓的肚子，坐在原处消食发呆，半晌问出这么一句话。
　　许子成一直忙着给可歆夹菜，吃得比较慢。一听这个问题，他咽下口中的饭菜，放下碗筷。他感觉好突然，像遭遇突袭考试，不知所措中竟夹带着一丝狂喜。或许因为在这个时代，谈到房子和车子离谈婚论嫁就不远了吧。他开始酝酿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才能让孙可歆不觉得自己低俗，但又要许诺给她富足生活的信心。
　　他底稿还没完成，孙可歆吞了口啤酒，“我不知道大家是怎么了，反正我是没所谓。哼哼……”她笑笑，又仰头吞了口酒，两颊微微泛红，“不知道是我有病，还是，这个时代有病……呵呵。”又是一口。
　　许子成知道她不能喝酒，今天在超市拿啤酒时，他本来只打算给自己拿一罐，谁知她也跟样拿了一罐，“想体验一下喝啤酒的感觉。”看着她目光朦胧的样子，他只能惊叹她的酒量也太差劲了。
　　他庆幸自己口中没有蹦出一个字，他本来想以自己今天打工交为例来阐述这个问题，告诉可歆坐公交挺好，但是他以后成家了还是会买车。
　　“你呢，许子成，”她脑袋晃来晃去，似乎不支，可眼睛反而越加明亮清透，又如没醉，“你怎么看？”
　　“我……”许子成以为她放过了自己，没想到来了一招回马枪，“我觉得……”他猛地灌了大半杯啤酒，“我觉得房子车子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两个人在一起。”他说出来了！他感觉自己的两颊和脖颈滚得发烫。他清楚自己的酒量，这不是他喝啤酒的反应。他曾经写过无数次的表白腹稿，可每次话到嘴边却又被生生吞回去。没想到不做准备反而是最好的准备，因为那些情愫在这么多年的日月之间不停萦绕在他心头，那些想念每日每夜不停地在他耳畔回响，他早就不需要任何刻意的准备了，他相信自己的诚意。
　　可歆听出话中的意味，反而停滞无语，一动也不敢动。“这是表白吗？”她暗暗想着。
　　许子成决定乘势而上，他一口饮尽剩下的啤酒，低头正对着可歆，“可歆，我一直都很……”他还是不敢说出口。可歆的脸也烫到沸腾，“你为什么不说出那个词呢，为什么不说呢。”她在心中暗暗焦急，激动得发抖。没想到，两个人在感情上都是传统保守派。
　　“可歆，嫁给我可以吗？”许子成清了清喉咙，换了个说法。这让他觉得更自然，但还是忐忑不安、紧张万分。
　　可歆一直在等着某个人坦坦荡荡自自然然对她说一句“我爱你”，现在才发现自己还没有足够的能量去承受其间的浪漫和重量。现在的“嫁给我可以吗？”就已经让她眩晕。原来她也可以这么柔弱，原来不曾经历过的“爱情”正是她的软肋。
　　空气，凝固到可以结晶。寒，也停止侵蚀蔓延。
　　“可歆，可以吗？”许子成见她许久不说话，再次开口，却没有了之前的勇气。
　　就快进入人生第26个年头的孙可歆，在孤单寂寞中曾赌气，谁在她人生中第一次向她表白，她就马上嫁给谁。这个谁是谁？
　　她的眼前浮现了三张脸。她才明白最近为什么期待“发生”些故事。郭宇的笑脸明朗单纯，却转瞬即逝；毕建元挑战性的目光和挑逗性的上扬嘴角撩动人心，却捉摸不透；许子成的脸，就摆在眼前，却无所留恋。
　　“或许，我不爱她。”孙可歆心中响起这个声音。但他是多好的男人啊，为了大学的一份眷念，默默努力，慢慢成长；做得一手好饭菜；体贴温暖却又没有索求……或许，我孙可歆从来就没有期待过爱情。不对，或许是从来就不存在爱情。真正的幸福是家庭，是温馨和安定；真正的归宿或许就是相夫教子，与子偕老……她不敢想了，可脑袋就像刹车失灵的越野车，在田野狂奔乱撞。
　　她一气之下将面前的啤酒一饮而尽，过了一会儿，“要不，我们先试试……”说完，她全身又“刷的”红透，心“突突”跳得厉害。
　　“好。”许子成觉得人生中从未笑得如此真切幸福，他的手握住可歆的手，笑得无法言表，只能不停点头，待和可歆四目相对，又向她笃定说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