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堂春（清）》真澄

45、对弈 闲散女官

　　来到莞华苑，我成了名副其实的闲散女官。每天做的事，就是陪沁儿弹琴下棋、喝茶聊天。附加应对弘皙这小鬼。
　　第一天，他有心躲我，没出现。第二天，他来了。只不过是躲在暗处窥探，一副鬼头鬼脑的样子，还自以为是地以为我没瞧见。第三天，他露面了，带着战战兢兢的表情。
　　想不到，我都放下的事，他还耿耿于怀。
　　我又好气又好笑。揪住他的耳朵，将他从沁儿身后揪出来。
　　就这样，小鬼又开始天天到莞华苑报到。
　　“笨，简直是在自投罗网！”
　　刚放下手里的棋子，他小爷不屑的声音便在耳边响起。同一时间，我的那颗白子，就被沁儿的黑子吃掉。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所剩无几的白子，又沦陷了一颗。心里那个痛啊。看来，自己真没下棋的天赋。沁儿不断放水，我还是输的一塌糊涂。
　　输棋加被骂，我没好气地盯着弘皙，“观棋不语真君子，这话，世子没听过吗？”
　　“没听过！”他答得干净利落。
　　“你……”我气结。
　　这小鬼，给他三分颜色，他就开起染坊来。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
　　“这围棋，我是不在行。但有种棋，你肯定不如我。”我挑衅地看着弘皙。
　　弘皙嗤之以鼻。“我的棋艺会不如你？！笑话。”
　　毕竟，每次和他下棋，不论围棋还是象棋，我总被他杀得片甲不留。
　　“啧啧！”我伸出两根指头，在他眼前摇了摇。“话可别说得太满喔，弘皙！”
　　“什么棋，说来听听！”沁儿的兴趣被勾了出来。
　　“五子棋！”我说得自信满满。
　　“什么？五子棋？”
　　“五子棋？”
　　沁儿和弘皙都一副闻所未闻的茫然。
　　“那是什么棋？怎么没听过？”弘皙困惑地眨着眼。那模样，还真是可爱。我忍不住逗他一逗。“那你可听过‘井底之蛙’？”
　　“听……你，你戏弄我？”
　　“真聪明！”我得逞地笑着，摸了摸他光亮的脑门。
　　他蓦地跳开，大惊失色地对我叫嚣，“不要摸我的头，长不高！”
　　那又气又急又紧张的样儿，让我和沁儿傻愣愣地一对眼，哑然失笑。
　　想不到这小鬼年纪轻轻，却如此迷信。
　　“谁告诉你的？”
　　“嬷嬷说的。”
　　嬷嬷？难怪！
　　“胡说八道！从小到大，不知多少人摸过你的头，你还不是长了这么高？上次，你生病时，我还瞧见太子妃摸你呢！”
　　“你不同，你没成亲。被没成亲的女人摸了头，就会长不高。”弘皙煞有介事得说着。
　　而我，只觉得嘴角不断抽搐。“我摸十五爷头的时候，怎就没见他说什么？”
　　“那是他无知！”
　　“你迷信才是真的！”
　　“你……你老是喜欢反抗我！”
　　“我在陈述事实！”
　　……
　　那件事后，我看清了很多，也想明白很多。在这宫里，我是这般的渺小苍白，改变不了什么，主宰不了什么。我，不过是一个无能为力又无可奈何的小小宫女。该来的，我躲不掉。与其忐忑的等待，不如坦白一点，率性一点。在痛苦来临之前，让自己更开心一点。活得，更像自己一点。
　　于是，与沁儿、弘皙的相处方式开始潜移默化的改变。少了拘谨，多了随性。对此，他们也心照不宣，任其发展。才有了现在这般，没大没小、没上没下。
　　眼看一场新的唇抢舌战即将在我和弘皙间拉开，看了好半天戏的沁儿忙不迭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再吵下去，这棋还下不下？语璇，快说说你那个五子棋吧！”
　　三言两语，我介绍了它的规则。拾起五颗黑子，向弘皙宣战。
　　“怎么样？敢不敢？”
　　“哼！放马过来！”他也挑出五颗黑子。
　　呵呵，正中下怀！
　　得意地笑着，我率先开局。想当然尔，他这只菜鸟，怎敌得过我？没几手，就被淘汰出局。
　　“怎么会？”弘皙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输了，傻不愣噔地盯住棋盘。
　　“别想抵赖，愿赌服输！”
　　“谁抵赖？再来！”
　　“再来几次都一样！”
　　五子棋，可是我从小玩到大的。虽不敢以高手自诩，但对付弘皙这个还没出茅庐的新手，绰绰有余。一连五局，他都被我杀得措手不及，落荒而逃。

　　弘皙是个自尊心很强的孩子，连连输给一个女人，心里那关怎么也过不去。为扳回一局，挽回失落的面子。他私下里，苦苦钻研起五子棋。
　　怕被师傅发现，他撑了本书，挡住在面前。师傅的角度，的确看不见。可邻桌的小十五，将他的小动作瞧得一清二楚。从早上来，他就在纸上图图抹抹个不停。
　　在做什么呢？
　　十五终于忍不住，伸长脖子，探去。
　　怎么画那么多黑的、白的小圆圈？
　　瞟了眼台上，乘师傅转身，小十五挪了挪身子，向弘皙稍稍靠近。
　　弘皙感觉到被人注视，扭头一看。恰逮到小十五好奇窥探的眸子。愣了愣，不由得朝他瞪去。
　　这一瞪，瞪走了小十五被抓包的尴尬。新仇旧恨涌上来。他狠狠地瞪回去。
　　你来我往，谁也不敢示弱。
　　后面的小十六见两人苗头不对，生怕两人又打了起来。心惊胆战地观望着，做好随时劝架的准备。
　　台上的师傅，也发现了。这样气拔弩张的气势，让他想忽视都难。看似不经意地，他朝两人走来。
　　“师傅来了！”小十六拉了拉哥哥的衣服，小声提醒。
　　小十五忙拉开与弘皙对峙的视线，正桅静坐，目不斜视地盯着面前的书。弘皙飞快地将竖起的书摊下，盖住画满圆圈的纸。好似还不放心，又抬起手肘，压住书本。
　　师傅将两人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这两个小鬼！
　　好气又好笑地捋着山羊胡子，他慢步度回讲台。只要两个小祖宗别在他课堂上闹事，他就阿弥陀佛了。上次的打架事件，他可是记忆犹新呢！
　　弘皙见师傅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转移，蠢蠢欲动起来。他揭开书，准备继续奋斗。可余光无意间瞄到了小十五。
　　乌溜溜的眼珠子一转。语璇在这家伙身边呆了那么久，他应该会吧！与其自己一个人在这儿没头没脑的乱撞，不如让他来当个对手！对弈对弈，当然得有个对手。
　　一下课，他毫不犹豫地走到小十五面前。“十五叔，下盘棋怎样？”
　　小十五一愣。还以为他是来找茬的。不由地松了口气，但眼里的戒备不减。“下棋？”
　　他压根儿没料到弘皙会找他下棋。毕竟，除去近日的恩怨，他和弘皙向来没有任何交集。因为弘皙一向独来独往，不喜与人接触。上次突然找到他，向他要人，愤慨之余，他也吃了一大惊。
　　“不敢？”弘皙的语气里满是挑衅。
　　“谁不敢？来就来，我还怕了你不成？！你说吧，下什么棋？围棋？象棋？”
　　“都不是。咱们来五子棋！”
　　“五子棋？”小十五脸上的表情，和弘皙初闻时如出一辙。
　　弘皙先是一惊，跟着便是无法言喻的惊喜和得意。呵呵，原来语璇只教了我！
　　他不再计较得失，对小十五一摇手，“即使十五叔不知道，就当弘皙没说过！”说着，他好心情地转身。
　　小十五一把揪住他，“什么是五子棋，说清楚！”
　　瞧小十五一副颇感兴趣的样儿，弘皙突然有了种念头。他眉一挑，“想知道？”
　　小十五老实地点了点头。连一旁一直对自己没好脸色的小十六，也眼巴巴地望着他。
　　弘皙的脸，蓦地红了。好久，没被人这么看过。他赧然地挠了挠头，支吾了声，“告……告诉你也成。”
　　一个人太寂寞。他，也想尝尝和小伙伴玩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