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走的人生，盗走的人生》长空叹

3、相见 “我们依

　　2013年7月3日，她站在28层高的阳台上，俯瞰地上川流不息的车辆。冷气吹得她浑身起鸡皮疙瘩，她关掉冷气，推开窗户，一阵暖风吹进，吹得晕乎乎得，吹得她就快要站着做起了飘渺的梦。有些东西太美好，却太遥远了。她闭着眼睛伸出手，掬一把漆黑的夜水，抛向远方，远方的那个人毫不闪躲，被淋了一头，愣愣地站在那里，注视着她。
　　泪水，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我们依旧站在那里，未曾改变。”
　　有个人跟她讲过这样一句话。
　　对这个未曾谋面的人的思念越来越强烈，情绪一天天地消极下去。有时候，她坐在黑暗中，独点一盏台灯，看着他和她的照片，不吃不喝。又后来，她总是在梦中哭醒，抱着他送她的小棕熊不放。芳珞来看她的次数越来越多，总陪在她身边掉眼泪。
　　及腰的长发，到后来和肩部齐平了。
　　7月2日，他们终于第一次见面了。
　　他的左腿空空的，但她不介意。
　　“舞阳。”
　　舞阳慢慢睁开眼睛回应她，平和地笑了，眼里闪着微微亮的光芒。
　　青艾想，这个人未必还记得她是谁。
　　但是，没有关系。
　　只要好好珍惜这一天。
　　没有办法带他去太遥远的地方，这是无法弥补的遗憾，只能用说话来弥补。
　　“那天，你真的去电影院，我竟然也去了，堵着气去的。”
　　他嗯嗯地和着，却讲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想说‘这是缘分吧’，对吗？”
　　“出来的时候，已是余霞满天，紫的一片，红的一片，我们挨着彼此，默默地看着天空，却不知说什么。”
　　虽然还没有经历过，但那些一直牢牢地存在于她的记忆库中，她一直向往那个时刻。
　　“你陪我复读，陪我上大学，陪我扛行李，陪我度过四年的岁月，如果能一辈子陪下去多好。”
　　舞阳虽不能说话，但眼睛渐渐刻上了情感的痕迹，他想抬手，却抬不起来。他的身体已经瘦弱得无法支撑起自己的身体。他就这么眨巴眨巴地看着她，无法告诉她自己的想法。
　　“知道那一晃又过去了几年吗？我们人生到底有多少的岁月？”
　　青艾停住擦拭的手，忍不住落起泪来。
　　“人只有接受和放弃两种选择。”
　　她抽泣着，用带着热度的毛巾一点一点地擦着他的脖子，手臂，胸膛。
　　这么有活力的身体，可以在篮球场上连续灌篮，可以在3000米的跑道上尽显英姿而毫不气喘。她吻过他的脸，拉过他的手，靠过他的胸膛。
　　“为什么那么傻？”
　　舞阳还是嗯嗯发着声响，眼睛蒙上了一层透明的液体，像是某个源头迸发出的泉水，无声地流淌开来。
　　青艾擦干泪水，拼命挤出了一丝笑容。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我们要向前看。”
　　但她知道，他的生命快到了终点。
　　医生说，伤成这样的植物人就算醒过来，也很快会耗尽生命的最后能量。医生要她放宽心，准备后事。
　　“医院的河很美，很像我们村上的那条。我带你看看去好吗？”
　　岸边种满了杨柳，风一吹，簌簌地作响。
　　她闭着眼睛，聆听风声，还有被风吹起的一切生物的声音，思绪穿越了时空。仿佛依旧是那条平静曲折的老河，依旧是那对纯纯的青年。他在河那头傻傻地看着，她在河这头娇羞地笑着。那样的风景仿佛成了一座浮雕，连风都变得有形起来。
　　分分秒秒的时间，吹散在四周。
　　舞阳着一身的白色病服，虚弱地坐在轮椅上，微眯着双眼。只有那一头倔强不倒的头发一如当年。
　　头上有知了叫个不停。
　　“热吧，我推你回去。”
　　青艾正要给轮椅转一个方向，手被舞阳一把抓住。她惊喜地看着他，希望有奇迹发生。但他的手又落下，无力地放在膝盖上。他的头歪着看她，发出一些没有意义的声音。
　　“不想离开这里对吗？那我陪你，就如当初你陪我一样。”
　　天上云影飘动。
　　烈日慢慢削弱了自己的热量，悄悄退位到了西边，颜色变得无比温柔。通红的圆从高高的天上落到了人间，隔着光阴与他们相望。
　　红色的墨汁从圆形的容器中漏出，沾染了白云，又碰上了尘埃，与水珠，幻化出了更多的梦幻颜色。
　　身上的灼热一点一点地退去，她感觉到正在跟今天的舞阳分离。
　　青艾蹲下身子去，轻轻地吻上了舞阳的右颊。
　　舞阳闭着眼，安静，平和。
　　安静得像白日里的星月，平和得如面前的这条河。
　　那天晚上，她剪掉了自己一头的秀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