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刺客，往事，桃花 楔子:她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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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往事，桃花。
月光如水，照满天涯。映入眼帘的是一座不大的山城，万籁俱寂，唯有嶙峋的悬崖之上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城外百里白色的军帐连绵不绝，点点绰绰的火光漫布在漆黑的山野之间，乍看起来简直就像一座天上的城。
营地的正中心是一座华丽的大帐，红黑色的旌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苍白的月光不甚明朗，整个帐篷中的景致也仿佛虚影般不真实。一名男子身着一袭淡蓝色的蜀锦长袍，正背对着帐门伫立在一张画布之前。他眉目清秀，眼角下垂，一张瓜子脸上挂着本不该属于男子的妩媚。半露的胸膛上肌肤白皙如雪，若不是有些肌肉，简直就要被人误当做一名女子。他的面前是一副半成的美人图画，画上美人眉黛如山，俏脸微掩，犹抱琵琶，半遮面。
右面的墙壁上悬垂着一张面目狰狞的人皮面具，眉目如戟，刚硬地伸展开来。
长夜无声，安静到连风吹落尘埃的声音都丝丝入耳，仿佛有人在耳边哀叹。男子专注于面前的美人图，手中画笔飞扬，点墨飘洒在画卷之上，转瞬开出朵朵桃花。
直到帐外再次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那是军队里的重靴击打地面才会发出的声音。男子突然停下来手中画笔，最后一点桃花还未点上。他缓缓转过身，望见两个部下全身铠甲，伫立在帐门之外，阴森森的脸庞尽皆掩埋在头盔的阴霾里，教人看不出脸上的神情。“范疆张达，为何深夜至此。”这两人，是他最信任的部下。晚风尽情撩拨着敞开的帐门，亦吹起丝丝发梢。二人无言，然后拔剑。
男子猛然后退两步，抄起了横挂在一旁的长剑。他拔剑出鞘，三柄月弧般的剑碰撞在一起，发出秋水般凛冽的光，他恍惚间看到剑中人脸，竟是死一般的灰白。男子顿悟般后退，沉声道:“这就是墨家的机关傀儡术么，没想到我的人头也这么值钱。”
冷夜寂寂，他的声音如石沉大海，瞬间就被淹没在了呼啸的风声里。范疆张达再次挥剑攻上，男子身形如蛇般扭曲，竟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挥剑转身，同时斩下了两人的头颅。
可是没有血流出来，两人亦没有倒下，他们如鬼魅般俯冲上前，竟一齐抱住了男子的腰肢。男子躲闪不及，被两具尸体一样的傀儡死死抱住。
在他最后的生命里，看到一抹凄冷的光，那光瞬间淹没了他的神识，从此只剩下一片黑暗。在他生命最后的一瞬，他看到了一名女子，落寞而孤独地站在他家后院的桃花园里，回头，浅笑。
不知明年蜀中的桃花何时盛开，那花开得好不好，插在她的发梢好不好看。他累了，乱世悲歌，悠悠数十载光阴，戴着面具的他被人称作万人敌，可在他心底，他终归只把自己当成一个画家而已。他终于可以不用戴着面具了，最后一朵桃花落了下来，遮住了他的眼帘。
别了，乱世。
又一颗头颅滚落在地上，鲜血如桃花绽放。头颅的主人并不见样貌如何苍老，只是额梢鬓角，早已化作霜白。一滴炙热而殷红的鲜血落在美人图上，是最后一朵桃花。
公元二百二十一年，蜀汉车骑将军张飞为刺客所害。
那一年蜀中的秋天来得格外矜持，还未等到叶子完全飘落，却等到了车骑的死迅。一名女子独自伫立在山崖之上，身着粉色碎花长袍，袍上的桃花正绣得嫣红。举目四望，万里河山都在眼底，可是无论如何壮丽的景致，似乎都无法让她摆脱眼角的一抹桃红。她揉了揉眼睛，却终于忍不住泪水，大朵大朵滑落脸庞。
秋风萧瑟，万物哀寂。满头凌乱的黑发紧紧贴在苍白的脸颊之上，她却根本无心拂拭。昨夜她见到了张飞染血的长袍，那晚他穿的是一件蓝色的袍，是他喜欢的颜色。血迹早已干涸，附着在衣襟上，像是碍眼的污渍。她洗了无数次，整夜整夜没有合眼却怎么也洗不脱那暗红的痕迹，似乎只要将那血迹洗净，他就可以复活一般。
女子伸出白皙的手，指尖如刀般锐利。她是一个指尖纤细的女子，可是此时却全部磨成红色，几欲滴出血来。山底以前是一片茂密的林子，此时却化作满地枯黄的落叶，铺成一条凄凄怆怆的毯子，一直蔓延到目光无法触及的地方。
“你不要太难过。”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低沉声音。
女子猛然转浑身来，像一朵风中飞逝的蝶。她看到一个形貌憔悴的男人，正死死盯着她。男人的眸子是灰白的，雾蒙蒙的一片，什么也看不到。死一般的沉寂过后，只听到女子缓缓说道:“诸葛先生，这就是你要的天下么。”
男子苦笑摇头，他嘶声道:“大业难免会有牲。”“牺牲？关大哥走了，张大哥也走了，当年一起从荆州来的人们，还有谁活在世上？”女子声音颤抖，就连语气都变得刻薄起来，像一柄刀。“几乎只剩下你我。芸儿。”男子依旧面无表情地望着女子，像一个木头人。“不要这么叫我！”女子尖声道，她猛然抬起右手，从长袖里拉出一条锋利刀丝，架在男子脖颈之上。
男子依然没有动，他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然后将目光投向山下的落叶，层层叠叠，不知落满了多少心事。“隆中的田亩，想必也荒废了吧。”他漫不经心地说道，灰蒙蒙的眸子里却满是伤凉。
女子忽然僵在了原地，她狠狠咬住嘴唇，一把抓住了男子衣襟，眼泪再也抑制不住，泪水一滴一滴割破脸庞，带着滚烫的体温，仿佛就要把她整个人都撕扯开来。整个世界都模糊下来，脑海里的往事却愈发明晰，她再也忍耐不住，扑在他的怀里泣不成声。
“我们放弃这一切，回隆中去好不好。我给你生两个孩子，我们就这么过完一辈子...”她低声啜泣，声音都颤抖起来。
两只手紧紧抓在一起，仿佛两根垂死的稻草，层层缠绕，直到再也难以分开。
良久以后她才在迷离间听到了他空洞而干涩的声音。
“我无法放弃兴复汉室的大业，对不起。”
她如梦初醒般抬起头，眼眶早已微红，一张如花脸庞上发丝交错，死寂得看不清表情。那个秋日好像格外漫长，万籁俱寂的山谷之中，只能听见偶尔传来的鸟鸣。崩碎的心事一一坠落，一直没满了来时的小径。她淡淡转过身去，踢开层层落叶，漫天飞舞的叶子化成一阵哀伤的风，渐渐拉开了彼此的距离。
“从此以后，我们只是同僚而已。祝你早日克复中原，名垂青史。”
男子像一尊古代的石像，几个时辰都没有挪动分毫，他的脸上平静得看不见神情，他的眸子里像是下起了雨。灰蒙蒙的天地间渐渐暗淡下来，天边的残霞像血一般赤红。
风吹起他的头发，化作一地白霜。他终于是没有再说话，只有远处不知谁家的歌声，淡淡传入耳畔，婉转得像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夜半时分，我从梦中猛然惊醒。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刺客，往事，桃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