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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御驾送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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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朋友,可是白翊赐给我的侍女画郁告诉我,这世上轻易信不得的便是男人的嘴,
他们擅长用承诺来哄骗女人,往往女人也都很受用,可当她们付出真心乃至一切时,却发现
承诺这个东西,实在缥缈虚无的让人寒心。
我暗自琢磨了好一会儿,完全不能明白她的意思。或许她是一个受过伤的女人,出于好
心,提醒我不要太相信白翊?我觉得完全有这种可能。
其实我对白翊是没有把握的,也担心他会欺骗我,毕竟我们身份悬殊的太远,立场也不
同。可是一想到这三年,一想到他对我的温柔,我立时没了抵抗力,我只能告诉自己,不管
他有没有欺骗我,我绝不会在他欺骗我之前背叛他。
和春三月,初三便是汉人的上巳节。是月上巳,官民皆絜,能洗濯祓除,去宿垢病。又
宜踏青出游,儿女姻亲。因而汉人极其重视这个节庆。
因得这个好日子,大宛皇帝想当然的将原本定于四月上旬的和亲计划,提前至三月三。
且声势浩大的御驾陪行,太子也一同前去。
然而历朝历代从未有过公主和亲,皇帝亲送太子护行的先例,对此朝中不免沸议多时,
他们认为不可因我一人而使国事停顿。否则就成了祸水。
不过他们未料想到这是大宛皇帝的一个计,此番他一同前去全不是为了护送我,而是借
朝贺大淮皇帝亲政之喜,窥探淮国的内势。
初三当日,久旱的大宛上空飘起了朦胧细雨,松针般的线条沁入泥土转瞬不见,地面依
旧干燥,仿佛这落下的雨滴只是空气里凝出的水气,和雨好像没有什么关系。
我只当天也在同情我,为我流下无奈的泪。岂知大宛的百姓似乎很会揣测天意,他们一
致认为,公主和亲,天降甘霖,乃是吉兆。
我在想,如果上天因为我频降吉兆,恩泽大宛苍生,那么也许我百年之后,就有可能会
住进大宛的宗祠或庙祭里,受人祭拜也说不定。可毕竟那是身后事了,我未必能活百年,即
便能,受供奉的那位也当是白映柔本尊,绝不是我这个杀手兼细作的伪公主真皇妃。
如此一想自己这个替死鬼当的真冤。
眺着垂丝棠花萦舞漫天,它娇俏不舍的送我们离境北上。
一路朝雨浥尘,越阡陌川郡,经淮络属国。
我抻着脑袋一眼望见那片熟悉的石园,心隐隐一怵,那便是我三年前险些命丧的地方。
如今看来它被修缮的很好,至少是一个赏游佳地,
只是不晓得若游客们得知这片奇山异石下曾伏尸数百,还有没有心情依景作诗了。
顺着嶙山叠石,远处隐隐一抹红晕绽现,那是齐国境内的海棠花林。
淮荷,齐棠,藜翠,宛貂。四物齐名于天下,各显妖娆,我喜花,却唯爱海棠,爱它娇
而不媚,容韵淡泊。更重要的是,因为我喜欢,白翊曾特地去齐国移了一株,栽在难以成活
的大宛土地上,三年里,除了白翊,这株垂丝海棠便是我唯一的朋友。
片刻我才发觉自己的若有所思已被他看了好久,待我对上他那双清眸,越发觉得深幽不
可捉摸,他是在担心我忘不掉从前吗?还是仍然对我有所怀疑?
“公主,风冷,小心着凉。”画郁披给我一件湖水蓝狐毛大氅,我放下帘子坐了回去,
看了半天这狐毛氅子,久久憋出一句:“你觉得我冷吗?”
画郁笑得盼若春花,依旧系着带子:“奴婢也很不明白,莫非是淮国山寒水冷,气漫低
糜,以至于太子殿下多番叮嘱奴婢勿忘携带氅衣?可眼下已入了齐境,倒也没发觉气侯异常,
想来是太子殿下太爱护公主您了……”
我脸上哧的一红,原不知他是这么关心我的。只是不太明白,我不善言辞,他为何赐了
我这么一个能说会道的侍女?难道是怕我在淮宫里闷?反复琢磨了一会儿,我想白翊应该是
看中了她的交际能力,方便某些时候当我的嘴巴。甚至在我彷徨的时候替我决策也说不定。
可事实是,我口才其实很好,只是他不知道。
偶然间心里冒出一个阴暗的想法,皇室普遍疑心重,不轻信他人。画郁她,是不是他放
在我身边的眼睛?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慌忙收了心志,劝自己说,不会的,一定不会。
“公主不知道呢,眼下的淮朝虽也是三月暖春,但若到了冬日里最冷的时侯,那寒意恨
不能叫人裹上数十层冬衣。淮朝富足,奈何他们的麾氅毛皮全不如咱们大宛的精致厚实,太
子殿下着人备了这些套,就是怕公主在淮宫里冻着,可见着实紧张着公主呢!”
一番话说得眉飞眼笑,我才知这棋真的嘴巴远比画郁厉害的多。
我素喜安静,仅这一趟便叫她俩的聒噪恍得我头晕脑胀,不觉担心起以后的日子。
揉了揉眼角,意识到不能再纵容她俩聒噪下去,否则这一路,我这脑袋还不得炸开花?
想了想便问:“你似乎很了解淮国的风土人情?我从前听闻淮朝先帝有一位宓夫人,生得貌
美,才馥比仙,节似清兰。可有此事?民间传言先帝驾崩后,这位宓夫人化了仙气归去,都
说是天上下来报恩的。这又是真的?”
这本是三年前我在淮国集市上听到的闲资,并没有什么根据。我这样问也不过是想叫她
们少说几句,还我片刻安静罢了,不曾期待什么答案。
“奴婢不知……”
耳根终于清静了半宿。
我们行了三日,中途在齐、楚两国驿站各歇了一次。因为是大宛和亲队伍,又是御驾出
行,所以他们招待的很是优渥。然而离去的那一刻,我发现治栗内史并未有结账的动作,即
多嘴问了一问,才知道我们此行全是吃住不给钱的霸王一条龙。
对此,我表示严重的看不起,堂堂一国之君,竟然也吃霸王餐。
最后一站我们宿在了淮都皓阳。城楼前迎接我们的是大淮客曹尚书陆修远与其子陆隽
言。
一番见礼后,我覆上面纱下了马车,陆隽言意要来扶我,却被白翊冷冷瞥了一眼,极其
尴尬的缩回了手。
我婉婉一笑,被他握着走进驿馆。
或是因我脸上总笑吟吟的,白翊他莫名其妙的说了句:“你不要多心,我没有吃醋。”
多心?我自认识他便未听他说过这样的话,如今这样说了,倒不知我们俩是谁多心。
不过他这心多的我很是高兴,匪夷所思的回看他一眼,笑说:“皇兄若是喜欢,可奏请
父皇把陆公子带回宫……”
偎近我耳旁:“你最近胆子越发大了,都敢给我开这种玩笑。”
我识势的颔首:“我错了……”
白翊笑得清冽,没再与我计较。
我在驿馆看了几个来回,所饰之华丽比属国封地不知要强上多少倍。素晓诸国君王爱好
奢华,底下人亦会推波助澜,从而使天子脚下一派锦秀富丽,歌舞升平之象。而国之偏隅处
或许正闹着饥荒灾害,这些所谓衣食父母的君王高官,只顾夜夜笙歌,完全不去顾及民生疾
苦。
正当我颇觉无奈时,大宛皇帝与白翊脸上却是一片欣然。常言道,物极必反,盛极必衰,
淮国眼下这样奢糜,之后除非明君以雷霆手段根治,否则揭竿而起,伺机造反这样的叛乱恐
怕要层出不穷。可淮国这位少主,据说懒理朝政,时常沉吟后宫女色及木雕,似乎并不是一
位能改变国情的英明帝王。
统治者看事情的角度,与我们芝麻小民是完全不同的。
而芝麻小民我都已经想透了的事,他们更是不必说。是了,这笑便是从那一片盛景下看到了机会。
我虽是大宛的细作,这次前来也只是为白翊。从未觉得那些权利和野心与我有什么关系。
作为国外宾客,人生地不熟的我唯一只担心遇见那个人,齐国世子,云渡。
三年前的刺杀中,他曾见过我的脸,我自认为自个儿这张脸清冷脱俗,完美之极,唯一
的缺憾就是辩识度太高,若他发现了我的存在,不疑是要被杀掉的。
“公主似乎很闷,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如何?”
我侧首一看,这清灵脆耳的声音的主人乃是一个着了碧色纱裙的少女,一双杏眼似秋水
剪眸般,明亮可人。我不动声色的打量了她一番,才问:“姑娘是哪位?”
少女从腰间摘下一只玉牌,只手递来,笑盈盈的说:“我是陆修远的女儿,陆华宣。”
“陆华宣?”我眨了眨眼,泛着困意接过牌子,玉牌上清晰纂着几个字,公主侍读,陆。
我依旧倦怠的摇了摇头:“不认识。”
陆姑娘水仙般的脸颊刹的一绿,好似那葱郁盎然的绿玛瑙珠子,却也色泽莹润。
而后间断的笑了两次,大概是因为年龄小,转变神色的功夫还不够熟练,所以笑得总是
不如人意,最后见我平淡如常,自己也就煞煞的僵住了笑容。“已近傍晚,公主是去还不去?”
“去哪?”
“好地方,公主去了便知。”
我本就不信她,她竟还跟我卖关子,可见她显然低估了我的心理素质,本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轻易好奇任何事。当然,这个论点很快就被我自己推翻了。
我再次摇头:“不去,给钱也不去。”
这句话完全失了一个公主应有的水准。
陆小姐的水绿脸颊萧瑟的泛上了桃粉,半晌都没有说话。
我能看到她竭力抑制着脸上的愕然,轻巧吐出几个字来:“那,那么是皇宫的话,也不
去吗?”
我怔住表情转了转眼珠,这个表情已经是我惊讶的最大限度。平时,我只是走一下心。
眼珠转了几圈之余,我加倍疑惑这位陆华宣的来意,按理说,没有皇帝手谕,异国宾客
是不得入宫的,即便我是他未过门的小妾,没有他的召见,我亦不能擅自入宫 。可她说的
这样容易,想来必有内情。
我疑虑未却,她倒很会察言观色,慌忙解释说:“公主莫要误会。因华宣崇慕公主才华,
今日特地请公主在明日正式朝拜前入宫一观,以免到时出了纰漏,也好补救才是。”
“崇慕?”
淮朝与大宛相隔万里。我十分不解她到底是如何崇慕的我,想了想说:“我于诗词书画
一窍不通,敢问我那让你崇慕的才华在哪?”
陆华宣曼尔一笑,从容的递过一张云染纱绢:“公主当真过谦了,您的诗早些年便传至
淮国,淮宫上至皇上,下至侍读,谁不曾读阅过您的诗?也正因此,皇上多年倾慕,这才叫
公主不远万里和亲而来。”
我散开绢子,四列娟秀小楷齐整的铺陈在上:
謦水落碧映月幽,曲致情曦满园柔。苍鸟横飞惊鸿过,凛色无情照九洲。
“早年无聊之作,如今已荒废。恐怕此行要让诸位失望了。”
我答的干脆,不清楚是不是阿柔的诗作,可以肯定的是,要让我作出这种程度的诗,比
死都难。
“月上半空,公主,不去吗?”
我道:“你有让我非去不可的理由吗?”她不作声的空隙,我便转身走回驿馆。五步之
后,婉约声音身后响起,我方明白,陆华宣是有备而来。
“大淮前朝后宫,对大宛白氏的和亲无一赞同。你不想提前目睹一下这座牢笼里那些扭
曲的心吗?”她似吸了一口气:“宫里的女人,大都是寂莫的。”
我侧身看着她红润稚嫩的脸付之一笑,心想养在富贵闺阁里的女儿就是娇弱。
我双手早已染血多年,又怎会对那无痕的寂莫有所惧忌呢?
“好,那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