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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擦肩(下) 哪里见过呢 ...

  •   哪里见过呢?她却记不得了,只觉得心里颤悠悠的,不敢去看那人的眼睛,一个转身走进旁边那爿水果店,买了七八只红橘,放在布兜里沉甸甸的,每年一入冬,她就接连的买,虽嫌火气重所以吃得不多,只爱在窗台上放一溜,时间一久,染了烟火气,愈发光润可爱,晦暗的房间因为红火而生动起来。
      她想着先回去一趟,把东西放了再去园子里,于是从拐进了左边的巷子,出了巷子,是泸水河,泸水河左边是租界,右边是华界,一水之隔,却是天差地别。沿着河边的石板路往回走,偶尔有换糖的小贩从身边走过,嘴巴里吆喝着,鸡毛鸭毛甲鱼壳,鸡毛鸭毛甲鱼壳……她回过头,看着那人扁担上插着彩纸糊的风车快活的转动着,大咧咧地连搅碎了阳光。小孩子从路旁的家院里奔出来,拿着橘络鸡毛拦住小贩,央求着多给些麦芽糖。
      筱金凤也喜欢吃糖,白白的,黏黏的,粘在牙床上,慢慢渗出一嘴的甜味。可她不好意思过去和小孩子挤在一起,只能笑笑,转身走了,才三点的光景,路上静悄悄的,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还有他的……
      她没回头,却知道那人就在身后跟着,心里有些恐惧,出当铺的时候就瞥到了,并未留心,可这一路下来,他竟都在后头。回头看,就瞧见他笑,似乎并非不怀好意,但也叫人心慌。加快脚步,仿佛必须如此,不然便是坏女人。从小石拱桥上过到了河岸的另一边,余光里,他没有过桥,似乎并不急,仍旧不远不近的跟着。
      她脑子里有一些模糊的臆想,都是男女间的事儿,肌肤相触的景象叫她心惊!就像是夜路里远远看得见一盏灯,孤魂的诱饵,可正因为是饵所以格外诱人,想要过去看个究竟。期待!她颤了一下,是恐惧!她纠正着自己,顿时觉得五脏六腑都挪了位置,在身体里软绵的滑动。她没有过这样的心思,可突然间就仿佛什么都懂了。她想到师傅数落师姐的那些话,觉得自己此刻怕是连长三堂子里那些女人都不如。
      转个弯进了巷子,有一刻没听见他的脚步声,五脏六腑渐渐又回到了原处,手里还是沉甸甸的,遣香洞太虚幻境里出来,发现还在尘世过着这样的生活,格外的无趣。
      石库门房子的过道里满满地摆着废物旧货,只留了一个半人宽的小路,她竖着耳朵走着,仿佛是警觉,仿佛是等待。
      过了转角,冗长的巷道,那声音又出现了,刚睡下的神经瞬间警醒,回头看,他远远的,可下一秒脚步突然就快了,似乎是天上盘旋的鹰,兜够了圈子突然冲着野兔俯冲下来。筱金凤小跑起来,推开院门钻进去,回头要关门,却关不上了,他闯了进来,像无法无天的强盗,把她给吓到了,沉默着向后退,突然身子被他拉住一转,顶在了门背后,似乎早知道会这样,可还是傻了,眼睁睁看着那些橘子骨碌碌在青石板上滚。
      她看清了他的脸,发现他在笑,他不等她反应,双手捧住她的脸,亲了下来。
      甜丝丝的,他的嘴甜丝丝的,调皮地用舌头往她嘴里推了块糖,等她含住了,他就放开手。一步一步往后退,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闪耀着奇特的光彩。
      她看着他,以为他会说些什么,可他只是笑,捡起她掉的一只红橘转身走了。
      她捂着胸口,大口喘息,似乎刚才忘记了呼吸,这一刻才重新开始。嘴巴里,脑子里都是麦芽糖的味道,甜的,可化得太快,一下子只剩下了回忆,越是想记,越是记不清了,嘴巴里也就渐渐淡了。

      有些事儿像是被闷在白棉布下面的酒酿,见不了光,暗暗的滋生出酒香和欲望,筱金凤现在心里有了这样的事儿,原本平静的双眼里也生出了暗涌的潮水,她穿着水衣子坐在镜前,勾好了脸又抹上红彩胭脂,正拿着锅烟打眉毛,柳叶眉,吊梢眼,深情在睫孤意在眉,自有她的顾盼神飞。因那一遭的邂逅,让这原本平平静静的女子也生出了风情万种,虽不能说与人知,但心里却是蠢蠢欲动的不安。
      秋源过来替她梳大头贴片子,眼见着妆成,便又起身又去箱管处取来了蟒袍、褶子为她一一换上。晚上唱的《春闺梦》,筱金凤暗自想到那日的遭遇,便如戏里孙氏梦里见了李郎,你来我往,端着水袖相互持搡,虽未碰着却又春色无边,倏忽间就战鼓惊天,乱兵杂沓,蓦地惊醒,才知都是梦境。
      她收住神,看见镜子里映出了劳师傅的身影,忙起身去迎。
      劳师傅一身破旧长衫,手里提着把不知哪里借来的旧琴,筱金凤安顿他坐下,双手捧来了一副长包裹。
      “劳师傅。”
      她叫他,将包裹搁在他的膝上,一层层解开了布面,露出了下头黄杨木的老胡琴。劳师傅一愣,嘴巴抖了抖,昂着头看筱金凤,一双昏聩的老眼顿时愈发模糊起来。
      筱金凤怕他失态,忙摆了摆手低声道。
      “不是我赎回来的,也不知道是谁,今天下午派人送到了戏园子,我不过是转交个而已。”
      劳师傅不信,觉得她是怕他难堪才这样推辞,还要再谢,却看见赛荷霜进来了,便扯着衣袖擦了擦眼角,握着筱金凤的手低声道“你放心,师傅再也不赌了。”
      筱金凤不信这话,听过也就罢了,她送劳师傅出去,再进来便看见喜梅也已经穿戴妥当,她唱得小生,虽换了男装,却也掩不住眉目姣好,身姿动人。两人小心翼翼避开了彼此。外头来人,掀门帘将喜梅请去了虎度门,片刻之后,那厢锣鼓声起,这厢却还是静悄悄安闲自得。
      筱金凤整了衣妆,清了清嗓子,已是几日未唱,今日多少有些惴惴。赛荷霜瞧见她正对镜演着,站在原处瞧了片刻,方才缓缓道。
      “你可知道你师姐明日唱封箱。”
      筱金凤因扮上了,说话行事便带了戏感,扭身提腕,手背停在了额下,虽心下生疑,也只是望了回去,并不言语。
      “她是没了唱下去的心了。”赛荷霜道。
      秋源原在收拾桌上粉盒胭脂,听了这一句也停下动作,回头来看师傅。
      “我老了,劝也是无用,只能这般看着由她去了。”
      “竟这样急。”
      筱金凤沉吟半晌方才道,喜梅要走,她是知道的,只不知这样的急促,仿佛一日也不愿与她们多待。筱金凤怕她这样草率多少也是因为她的不好,顿时有些着急,恨不得那边立时戏落,她好找她师姐问个清清楚楚。
      赛荷霜在喜梅的化妆台子前坐下,将一件件物什仔仔细细收进了妆奁匣子里。她已是四十出头,脸上虽还好看,可从后头瞧,肩膀却不自觉微微耷拉着,有股垂垂的暮气。
      “你们姐妹若是拉得住她,也不妨再试试,我是一千一万个不愿意她嫁到周家做小,可如今说什么她都当是我管着她。我知道,唱戏不算是个好营生,唱好了,倒是能过点好日子,唱不好,一辈子颠沛流离的吃苦。我知道苦,我也不希望你们苦一辈子,能觅得好归宿师傅自然会高兴,可你师姐寻的哪里是好去处,我想着就心焦,她怎么就不明白。”
      她说着手也抖了起来,手里的粉盒子歪在一旁,白色的妆粉簌簌地散了出来。
      “你们师姐妹三个,她原是最爱唱的,天资也好,可原来她早就唱烦了,我竟还都不知道,她也不与我说,说了,我也好给她及早安排,不让往火坑里跳啊。师傅叫你们唱,凶你们,打你们,原也是要你们真学了本事,给自己长脸啊!”
      她抽了一声,怕是要哭出来了,秋源跑过去,跪在赛荷霜身边,抱着她的胳膊哭道。
      “师傅。师姐懂的,她都懂的。”一边说着,眼泪珠子一边啪嗒啪嗒往下掉,“我唱,我唱一辈子,唱成最好的角,绝不辜负了您,您信我,师傅。”
      筱金凤也绷不住眼睛发酸,可又不能哭,只得拿水袖按住眼角不敢动弹,赛荷霜抱着秋源又是哭又是笑,说她懂事儿,可话说出来又想到喜梅,觉得更是可惜,当下收不住泪了。
      两人人就这样哭成了一团,筱金凤想着九岁跟了师傅,同师姐一同长大,这份情说断就断了,心里顿时难过得不行。
      “我去劝。”她冲师傅道,“晚上我去劝……”
      她这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外头座儿上炸了锅,似乎有喧哗调笑之声,侧耳细听,有人高声叫道。
      “哎哟,我的小乖乖,唱得真是叫人心里酥麻痒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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