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魔》作者已死

1、第一章 如尘想，他

　　如尘想，他大概在香山里待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香山下了几场雨，而他停停走走，找不到出去的路。
　　当年他还在大慧寺做小师父的时候，寺里人都知道他其实是个路痴，但既然是僧人，又不用多走路，无论在寺里的哪一个地方，都有人会把他带回去。这一次不一样，主持死了，礼貌点说是圆寂了，寺里的事情都交给大师兄，那段时间大家都很忙，没人管他，他找不到路，居然就摸到了香山。
　　但他同时又犯了个老毛病，迷路。
　　如果没有人救他出去，他一定会死在这里。

　　如尘抖了抖僧衣，白色的衣面上积了不少树叶，他坐在地上，表情冷酷，旁边是一棵树。
　　苏明卿的队伍是在傍晚的时候进山，苏明卿是个司令，奉命来香山剿匪，他本来对这一战不抱信心，因为剿匪的任务是从警察手里交过来的，警队里最毒辣的副局长顾家棠都解决不了的人，他就更别说了。
　　而提到顾家棠，他也不能不生气，要不是他没把人弄死，陈松那老东西能把这任务推到自己身上？要不是和他有一点交情，这件事情，他绝对会拒绝。
　　一个在上海，一个在南京，他也好意思把任务推给他？
　　虽然匪首哑巴赵藏着的地方离上海和南京都不近。
　　现在好了，顾家棠躲到好兄弟那里，陈松天天去上海司令那里，南京的所有司令里面，数他最倒霉！
　　他脸上带着愤怒，骑着马过来，马蹄一深一浅地在草地里前进，苏明卿抬头，看到如尘，皱了皱眉。
　　如尘坐在树下，看起来像个僧人。
　　但苏明卿从小到大没见过僧人，也不信佛。
　　在看到如尘的那一刹那，他怀疑他是哑巴赵安插在这里的间谍。
　　他知道顾家棠在调查一个组织，里面的间谍曾经接近过南京的好几个司令，其中有一个，接近过顾南山，应该是死了。哦，顾南山是南京13区司令，他是四区。
　　当年五区、六区和八区斗得如火如荼，他却只需要对付三区，他们狗咬狗，得利的是他。
　　他给三区放暗箭，三区就找来陈松让他接受这个任务，他要是做的不好，三区又有闲话可以说了。
　　苏明卿一开始对如尘充满防备，但已经是黄昏，马上就到夜里，他们没办法再前进。苏明卿下令在如尘对面的那棵树下休息，其他人虽然不明白，但也不敢提出反对意见。
　　苏明卿的脾气怎么样，他们都知道。
　　他们在对面休息，期间如尘只是张了张眼睛，并没有别的动作。
　　苏明卿也没有看到他去传信或者发暗号之类的动作。
　　他渐渐放下疑心。
　　但正常人都不会在这个荒无人迹的香山里坐着，他是在等人？
　　如尘的脸色不好，苏明卿心想他一定等了很久。
　　苏明卿人不坏，而且喜欢交朋友，哪里的朋友都有，他并不害怕和人交流，何况对方只是个僧人，看上去很可怜。
　　他忍不住拿了一点食物。
　　还没有到睡觉的时候，军队里大部分人吃完东西在闭目养神，也有人在擦拭手里的枪，看到苏明卿站起来，都抬起头。苏明卿朝前面走了过去，有人在犹豫要不要跟过去，被苏明卿最得力的手下杨英拦住，“别过去。”
　　那人奇怪道：“为什么？”
　　杨英笑地开怀，“司令去带东西给人家吃，你也过去？没看见那僧人饿的快晕倒了吗？你放心，我了解司令，他上次给路边的小乞丐钱也是这个表情。”
　　对方明白地点头。
　　苏明卿平常出门的时候也是一身军装，军装使他的人看起来很修长，也很严肃，即使他已经露出了善良的微笑，如尘还是冷冷地抬头看着他。
　　苏明卿收起笑容，皱眉看着他。
　　如尘和他对视很久才淡淡开口：“小僧如尘，来自大慧寺，施主……是来救我的吗？”
　　苏明卿没料到他后一句话会说这个，想了很久没想明白，疑惑道：“救你？”
　　他所说的救和苏明卿想的是一个意思吗？
　　如尘看了看四周，解释道，“如尘迷路，被困在这里一个月，想知道从哪里可以回到大慧寺？”
　　他说话的语气永远都是平平淡淡，好像要死的不是他。
　　而苏明卿想，原来是个迷路的僧人，怪不得一个人坐在这里，可正常人看到他们这一队人应该跑过来问路，他却挺镇定。苏明卿看到他的眉眼连贯又冷毅，知道这是个无情无欲的僧人。他本来想直接告诉他该往哪里走，看着他垂下的眉毛眼睛，苏明卿突然换了个想法。
　　苏明卿指着他们进来的那条路，“那里直走，就能去大慧寺。”
　　如尘盯着苏明卿手指的方向看了很久，那里不是他们进来的方向吗？他们也是大慧寺来的？如尘觉得有点奇怪，他又朝那个方向看了几眼，对上苏明卿肯定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苏明卿很自然地在地上坐下，请如尘吃东西。
　　苏明卿带过来的干粮是馒头，如尘在寺里也经常吃馒头，他接过去，慢慢地咀嚼，然后，他发现苏明卿笑眯眯地看着他，这种目光，他没有见到过，所以不知道是什么。
　　如尘长得不特别，苏明卿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是控制不住看他的脸。也许是他表现地太无欲无求了，他对他很有兴趣。
　　如尘吃完了，开始拨佛珠，念经。
　　苏明卿仍然笑眯眯地：“你在念经？”
　　如尘停下，点头。
　　苏明卿又问：“我有个问题，如果你们破戒了，或者直接点说，近女色了，通常被叫做什么？”
　　如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入魔。”

　　苏明卿后来结束和如尘的聊天，回到军队所在的地方，月亮出来，整个军队都睡着了。除了杨英。

　　杨英对苏明卿的生活作息很清楚，知道他习惯在睡前练枪，虽然这里看起来并不适合练枪，但杨英还是等到苏明卿回来，把枪给他。在这之前，苏明卿的枪一直放在马背上。他从不把枪带在身边，因为枪并不是他惟一的武器，他的近身搏斗是最好的，就算对方有枪，他也能赢。
　　苏明卿拒绝了杨英：“在这里练枪，恐怕会吵到人。”
　　杨英觉得很奇怪，苏明卿一向高傲自大，这不像他会说的话，苏明卿靠着树睡了，杨英清醒地看到对面熟睡的如尘，突然明白了。
　　苏明卿不是怕吵到他们，是怕吵到那个僧人。

　　离开这里之前苏明卿找如尘算了一卦，军队紧随在后，苏明卿迎着风，还是穿着昨晚的军服，对准备离开的如尘说：“昨天我告诉你出山的路，作为回报，你帮我算一卦。”
　　苏明卿不信算命，但和哑巴赵的对战意味着他四区司令的面子，他不想被人指着鼻子骂，虽然他知道，这一战，能赢的机会很小。
　　如尘问他：“算什么？”
　　苏明卿看着前面的路：“算命运。”
　　如尘拉着他的手在他掌心划了一道，苏明卿看不懂，就看见如尘放开手道，“大凶。”
　　他说话的语气平静地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一样，苏明卿不悦地看着他，虽然他早就料到不能赢了但以往遇到的算命先生不都是报喜不报忧吗？哦，他忘记了如尘是个正经又认真的僧人，在僧人的世界，骗人是不被允许的。
　　所以他的命运，就算不是大凶，也不可能打败哑巴赵拿走他的人头回去了。
　　想到这里，他更觉得烦躁，而如尘站起来，握着佛珠，合掌，弯下腰，告别苏明卿：“如尘这就回大慧寺了，施主保重。”
　　他朝苏明卿昨晚指给他的方向走过去，有人奇怪道：“大慧寺？大慧寺不是另一条路吗？他居然走我们来时的那条路，那条路是通向南京！”
　　苏明卿冷笑，“他当然回不到大慧寺。”
　　他故意指给他相反的一条路，本来只是开个玩笑，今天就会指给他正确的路，但他都下结论说苏明卿此行是大凶了，一个即将面临大凶的人，怎么还会管别人的死活？
　　如尘，他不过就是个僧人而已。
　　而且他走错路来到南京，总会有人告诉他正确的路，自己，却是大难临头，谁也救不了他。
　　在这种时候，面子和性命，还是性命更重要。
　　苏明卿在原地停留了很久，他必须想一个自救的办法，哑巴赵就在深山里，不知道他手里有多少人，只知道上次香山一战，所有人都死了，唯独漏了个哑巴赵。但所有人都知道，最该死的就是他。
　　只要他还活着，就有本事再次召集人，组成另一个匪窝。
　　这也是苏明卿害怕的地方。
　　他这次几乎把全军队都带过来，就说明他很重视这次剿匪任务，但重视，不代表一定会赢，如尘的预言，已经让他输了一半。
　　他想，有没有不用和哑巴赵正面交锋，又能把他引到上海的办法？
　　没错，引到上海，他想让陈松自食恶果，逼他亲自解决哑巴赵。
　　他能把任务弹给他，他就不能把任务交还给他？
　　就算说出去，哑巴赵也是上海警局的责任，他一个南京司令，存在的意义可不是为了给上海局长抓土匪的。
　　他答应他来香山剿匪，这件事本来就很奇怪。
　　苏明卿最终没进深山，他不需要进去，只需要在离深山不远的地方大声聊天，尽可能地把一个假计划说给哑巴赵知道，哑巴赵不是聋子，他只是哑了而已。只要让他听到，他苏明卿知道他的藏身之处，并且打算派人把他的位置报给陈松。那么他一心急，一定会去想把那个被派出去的人灭口，苏明卿只需要挑一个脚力最好的，在他军队里的人，体力都不错。只要那个人不停地跑，跑到上海，他真正的计划就成功了。
　　当然，这个计划的前提是，哑巴赵听到了，他也有一个能跑这么远的手下，哑巴赵身边没有别人，只能自己去追。
　　为了确认深山里的人数，苏明卿让人朝里面打了一枪。
　　几只鸟受到惊吓，飞向天空。
　　没有别的声音，如果他身边有人，一定冲出来了。
　　苏明卿知道，哑巴赵手下的人，和他一样，性格暴躁，而这个匪首这次这么沉得住气，难道是他身边没有人？
　　得到这个结果，苏明卿打算实施原来的计划。
　　他挑了一个脚力最好的，并把自己的枪给他，告诉他，“待会，往那条路上跑，注意要和哑巴赵拉开距离，我的枪留给你保命，一直跑到上海，从那条路，一直跑就可以到上海。中间会经过一个叫曹县的地方，不用担心，那里的人很少到山路上去，你只要确保自己能跑到上海。到了上海，找个机会甩掉哑巴赵，就算完成任务，你也可以回来了。”
　　被选中的那个人又问了一句：“回南京？”
　　苏明卿点头。
　　苏明卿没有跟他说的是，这条路又被叫做九曲路，曹县的人个个会走，它并不是苏明卿所说的直走就行了，而是有不同的叉道，没有人带路，绝对走不到上海。
　　按照原计划，苏明卿和手下的人把聊天的内容透露出来，足以让哑巴赵听到，又和背负任务的那个人做了场戏，当那个人跑到那条路上，苏明卿他们躲在树后，清楚地看到哑巴赵也从深山里出来。
　　苏明卿不知道的是，那个被他予以重任的人很倒霉，当他真正跑到那条山路上，才知道根本不是只有一条路，哑巴赵在后面紧紧追赶，他只能随便选一条路就跑，心里已经觉得完不成任务，苏明卿一定会削他的皮。而哑巴赵遇到送小秦的尸体回乡的秦笙、方若雨、顾家棠一群人，他只能暂时躲在树上，被顾家棠发现，最终被方若雨杀死。（详情请见《重逢之后》第十四章）
　　苏明卿不知道这些事情，这个时候，他正和军队骑马回去，顾南山喜欢坐车，他喜欢骑马。顾南山沉稳隐忍，他桀骜不驯。
　　苏明卿回到四区司令部，觉得累了就睡觉，醒了就倒酒喝。

　　如尘沿着苏明卿指给他的方向来到南京，顿时觉得自己似乎被人骗了。这里根本不是大慧寺。
　　他想找个人问路，却没想到苏明卿正好从1区开完会回到南京，看到苏明卿那张笑眯眯的脸，如尘心里生气，却只能冷冷地回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