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全文 那年冰家阖 ...

  •   那年冰家阖族被灭,冰以娴背着叛国灭族的罪行逃到了秦国。

      其实很多时候,人不会真的很悲惨,所以她认识了秦王,做了他的幕下宾。

      有时候她会想到自己尚是一个韩国贵族的小女儿家的时候,认识的那个少年。

      烟雨朦胧中,她看见一柄红色的六十四骨兽皮伞,远远的走了过来。

      她抬头去看自己顶上那把一模一样的伞,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那人越来越近,伞下那张清秀的脸庞也愈发清晰。

      向来温雅的冰家小姐此刻却像是着了魔,走过去行礼:“奴家冰姓,以娴。”

      伞下的人微微一怔,然后微微笑道:“冰家小姐果真如传闻中那般绝艳大方。”顿了顿又说:“家父在朝为申徒一职。”

      绝艳怕是其次,这大方,才是他真正想说的吧。

      “原是申徒家的公子,以娴唐突了。”冰以娴微微脸红了一下:“以娴……只是注意到了申徒公子的伞……”

      “哦?”那人秀气的眉微微挑了一下:“这伞如何?”

      冰以娴轻轻转了转手中的伞,微笑道:“以娴以为,一伞之隔,既流于世俗,又不与世俗同染,公子以为如何?”

      他眼中的温度融化下来,微笑着点头:“良亦是如此想。”

      冰以娴从不知,原来爱上一个人可以如此之快,只因为他一个挑眉,就心动不已。

      当然,那时她只以为自己是因为觉得丢人才会那么紧张。

      后来,在秦国打拼的那三年里,她再没有想过他。

      人在为自己的生存疲于奔命的时候,是不会有空去想雪月风花的。

      直到多年后秦王放她自由,她才又开始怀念他,想那把红伞,想他为她做的那支红玉蝶簪。

      他是整个韩国手最巧的公子,那只手握着伞的样子也是很漂亮的,以娴这么想。

      可她却不得不为了自己的仇恨去杀了韩王安,冰家势大,他韩安怕冰家功高盖主,特地选了冰以娴的及笄礼灭了冰家四百多口人。

      冰以娴恨啊,她做梦都恨不得一口咬掉韩安的人头。

      所幸嬴政肯给她这个机会,冰以娴将自己卖给嬴政做狗,去换一个报仇的机会。

      韩灭那年她十八岁,在秦国三年。

      杀去韩王宫的时候,她用自己能想到的最狠得方法杀了韩安,却吓到了一边的主将内史腾。

      那之后,冰以娴就再也不是那个会蹦蹦跳跳的小姑娘了。

      回秦国之后,秦王赏了她好多东西,然后就再不用她。

      许是听说了她的心狠,便不要她了吧。

      谁又知冰以娴其实只是个没野心的小女人,报仇之后,便用秦王的赏赐在一个叫做桑海的小城过起了小日子。

      灭韩之后,她才知道,申徒公子良,弟死不葬,遁走他乡。

      那年雪很大,她一个人,骑了一匹马,又回到了那个承载了她欢喜与哀伤的旧城。

      在乱葬岗,她找到了他小小的弟弟。

      后来她一个人又回到了桑海,新郑边上的一处新坟上插着一把红色的伞。

      带着她柔软的体温。

      再回桑海,仿佛又回到了少女那年,无忧无虑,一个人,一柄伞。

      她从没想过,自己可以孤孤单单的走十一年,她挂的名,是秦朝重臣赤蛇公子,但秦王却再未用过她。

      韩灭之后,她一个人活在那座小城,笔下走过一个个精巧的小姑娘。

      皆是跳脱张扬的小女儿家。

      那是她所怀念的从前。

      途中不是没遇到过对她有意的男子,甚至于自己也有时心动,却终究不能动情。

      这时候的她,会时常梦到两把红伞。

      一点一点的走近。

      梦里她还在想,这样真好。

      那已经是韩灭后的第十一年,嬴政建了他朝思暮想的王朝,冰以娴的小日子,过得愈发平静,拿着俸禄不做事,她已经习惯了。

      冬日里的一天,这座海边小城开始下雪,向来没有过的天气,却让冰以娴心情大好。

      不懂音律的冰以娴鬼使神差的走进了一家琴房,手指触到一把描着赤蝶的伏羲式七弦琴,忽然心动。

      “店家,这琴我要了。”

      “不可以哦。”身后传来一个温润的声音,冰以娴回头去看,有温文尔雅的男子礼貌的作揖:“这琴是在下定做的。”

      看着那张阴柔又不失坚毅的面孔,冰以娴在心里赞了一句“多么奇妙的组合”。

      突然来了孩子气:“先生将这琴让与小女子可好?”

      男子摇了摇头,正欲开口,目光顿在以娴的素致的发髻上,而后垂目而笑:“既如此,自是可以的,只是……在下有个请求。”

      “请求?”

      “也没什么。”他看了看西斜的日头:“今日晚了,明日辰时,在下在城东客栈等着姑娘,这琴,在下拱手让与姑娘。”

      这人倒是有趣,冰以娴静静收了伞转身,却又顿了顿,偏头问道:“先生贵姓?”

      “免贵,张。”

      “好,张先生,告辞。”

      “姑娘慢走。”

      冰以娴背对着他都能想象到他微微躬身作揖的样子。

      那一定是风华玉树的。

      第二日是个雪晴日,瑞雪初霁,冰以娴裹了裹身上的袍子,去了城东。

      有间客栈。

      那个人已经在等了,就站在门口,怀中抱着那把琴。

      “先生为何不进去?”

      “在下有约在先,自然要等的有礼一些。”他似乎很冷,却最终还是温和的口吻:“姑娘先请。”

      冰以娴走在前面,低头的一瞬,唇角带了笑。

      真是个死贴礼的儒生。

      他坐在以娴对面,缓了缓,问:“姑娘可能饮酒?”

      寻常女子怕是都会拒绝,可怎奈她冰以娴实实在在是个酒鬼。

      应的委实太过爽快。

      临近几桌的客人都有些惊讶的侧目。

      对面那个张姓男子有些小小无奈的笑了。

      叫那个瘦小的小厮温了一壶醉留仙,两个人便静静等着。

      说来也怪,寻常人,坐在一起不言不语许是会尴尬,但这两人就这么相对坐着,都看着那把琴。

      毫无不和之处。

      无酒不成席,当酒上来的时候,张先生替她斟了一杯。

      她问:“先生明明不愿将琴让与奴家,却又为何改了主意?”

      他起手给自己斟满,才缓缓开口:“在下从前……同旧韩申徒有些许交情,姑娘的簪子,亦是……见过的。”

      “哦,原是如此,那……先生是韩国人?”

      “嗯。”

      话头断在这儿,冰以娴举杯:“那就为旧韩敬公子一杯。”

      一杯饮尽,张先生再次帮她续上,此时他眸中微微含了笑:“姑娘现在已有夫家了吧?”

      冰以娴倒依旧大方:“未曾。”

      “哦?”

      “我在等一个人。”冰以娴这么说,又转了话题,问道:“却不知先生的名字。”

      “张良,字子房。”他眼中的笑意愈发浓郁:“姑娘以后唤我子房便可。”

      “子房……”冰以娴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声音也开始随着心跳颤抖,她依旧微笑着饮了
      手中那杯酒,道:“房宿辅政,好字。”

      “不知姑娘来桑海有多久了?”张良虚虚的敬了以娴一下,饮了杯中酒。

      “十一年。”

      “十一年……既是故人,在下可否冒昧的问一句,姑娘等的是谁,若在下认识,也可帮姑娘
      传个话。”问这话时,他心里也许也是抱了什么期望,他自己也说不清。

      但她却也抿着嘴笑了,有些小小的得意:“我在等那个送我簪子的人。”

      那颗沉寂已久的心也似乎蠢蠢欲动:“姑娘要等的人似乎也在这座小城,这十一年,为何从
      未遇到过?”

      冰以娴垂眸道:“他也许……忘记打伞了。”

      对面的人清秀的眉眼忽然生动起来:“好,那下次,在下会告诉他,记得打伞。”

      “多谢先生。”

      “不必客气。”张良轻轻摇摇头,又问:“姑娘之后可有再回韩国?”

      冰以娴知道他问的是冰家被灭之后,便如实回答:“有,那年内史腾攻韩时,我挂了副将。
      ”

      “什么?”眼前的人忽然面色一紧,声音不可置信:“为什么?”

      “你们都以为是我冰以娴叛国,可若不是他韩安灭我冰家满门,我又何必叛国?”时过境迁,冰以娴只觉得韩安可笑:“秦军过境,他因为韩非之死惶惶不安,就用我冰家祭献?”

      “是这样……”他手指紧紧握着杯子,却终究松下来:“那我只问,申徒家……可是你?”

      “不是。”冰以娴诚恳的看着他的眼睛:“先锋在前灭了申徒家,我并不知道,后来……我
      杀了那个人,但也没什么用了。”

      “对啊……没什么用了。”

      “所幸我找到了申徒家的小公子,替某人葬了他。”

      他惊愕的看着冰以娴,许久许久,唇边染了一丝笑意:“在下知道了。”

      不是没回去过的,也看到了那座小小的坟茔,红色的伞已经被风吹雨打磨去了颜色。

      他猜想有可能是她,但今天从她口中得知的一瞬间,还是惊愕的无以复加。

      何德何能。

      这天两个人坐到黄昏,冰以娴第一次喝的半酣,晃晃悠悠的和张良告别。

      他却执意送她。

      “也好。”冰以娴迷迷糊糊的应下。

      眼前的男子无奈的笑笑,转过身把冰以娴背在背上,往她指的方向走。

      她在他背上唱歌:“冰雪融兮寒风霁,浴血斩兮祭天地。何日兮归故里,红伞兮与君依?”

      他听她温和的声音,心忽然变得好柔软。

      “终有一日归故里,许卿红伞与卿依。”

      “嗯。”

      这天桑海雪初霁,夕阳柔和。

      这之后,他们没有见过,冰以娴没去找他所说的小圣贤庄,他也没来找过冰以娴。

      像是一种多年来的默契,两个人各自做自己的事。

      她没想到秦王会再次召见自己。

      兴许是自己的杀人手法他很看重。

      秦王要东巡,冰以娴得蒙圣恩,被选中做了国师的随身侍卫。

      当年赤蛇公子单骑杀入韩王宫可是人尽皆知呢。

      她又重新拿起了剑,腰上别一把伞,一身男装跟着浩浩荡荡的大部队往东走去。

      离开桑海匆忙,居然没来得及去见他一面,冰以娴暗暗有些懊恼。

      因为在想事情,一张脸绷的像是被人欠了钱,周边的人有心和她聊天也不敢过去。

      行军到了博浪沙,身边的将士都被恶劣的环境弄得有些慌乱。

      风算不得大,但是黄沙憋的人直想咳嗽。

      甚至有人□□沙顶着,偶尔停马干呕。

      嬴政下令减慢速度,他怕还没到地方,将士就先倒下。

      冰以娴自然知道没那么严重,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除了遇到些强盗之外,还不曾因为天气的原因有多严重不适。

      却不料凭空落下个大锤子。

      那个锤子就落在自己身边的那辆马车上,冰以娴一惊,猜到车里的幕僚此刻估计已经成了肉饼。

      听着此起彼伏的“抓刺客”,冰以娴毫不犹豫的驱马顺着大锤来的方向追了过去。

      却见远山上一点赤红。

      猛地停了马。

      盯着那个方向看了许久。

      唇角一扬,剑鞘一拍马臀。

      狂奔而去。

      慌乱之中,没人注意这匹与别人方向不同的马。

      远山,凉亭。

      有熟悉的人撑着一柄红色的伞,居高临下的看着飞马而来的女子。

      冰以娴在凉亭下停了马。

      下马,解开了腰间捆伞的带子。

      缓缓撑开。

      张良眸中溢出浓的化不开的笑意,对着以娴伸出手:“姑娘好久不见,方才在上面看到姑娘,就打了个招呼。”

      “打了个招呼?”冰以娴疑惑的看他:“用大锤?”

      他依旧伸着手,拇指向上:“怎么,姑娘不喜欢在下的方式?”

      “没什么喜欢不喜欢。”冰以娴将手放在他手心:“那张先生叫以娴过来,是为了带以娴走吗?”

      那只大手用力,将两柄红伞拉近:“正是。”

      有白色的羽毛从身边飘落,冰以娴听见身边的男子说:“现在,我们不需要伞了。”

      那天,博浪沙的上空,有白色的大鸟飞过。

      在鸟儿的身后,两把红色的伞,纠缠着,在空中翻飞了许久。

      博浪沙那天,秦国丢了一个赤蛇公子。

      小圣贤庄多了一个三夫人。

      “张良,我有喜了。”冰以娴明摆一脸不愿意。

      张良疑惑的问:“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你笨啊?不用我说吧,你自己比谁都清楚,你会窝在这个书庄一辈子?我不能带着个奶娃
      娃和你一起跑来跑去吧?”冰以娴甚是苦恼:“男人这东西,再温文有礼,灯一吹就都变土匪了。”

      眼前的人失笑,而后长长的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自己夫人的头发,柔声道:“那就先滑了吧。”

      “嗯。”

      这是这些年的默契,不必说对不起,不必说谢谢你,冰以娴既然选择和他在一起,自然知道
      自己要承受什么。

      滑胎那天,天上下着蒙蒙的细雨,张良揽着以娴站在海边,手中撑着一把红伞。

      “以娴,相信我,我们以后还有很多很好的日子可以过。”

      “我相信你,你说过的,终有一日归故里,许卿红伞与卿依。”冰以娴看着远处无边无际的大海,认真的说:“从你说这一句话的时候起,我就完全相信你了。”

      “嗯。”

      后来的日子里,她跟着他南征北战,他做了留候,她成了留侯夫人。

      她又为他生了孩子。

      那时候他已经四十多岁,而她也有三十多岁了。

      她没想过自己这么大年纪,还可以为他生下孩子。

      所以向来沉稳的张夫人,那天在中军帐中高兴的抱着张良哭了好久。

      再后来,冰以娴终归没能等到良人同她携手归故里,五十岁那年,她在留候府重病不治,撒手仙去。

      张良并没有什么痛苦的表现,只是轻轻的将她抱进棺椁,轻轻的呢喃了一句什么。

      将那支红玉蝶簪小心的插回她的髻上。

      而后直至他辞官归隐,他也只是那个温文而睿智的留候大人。

      后来有人见他一身红衣,怀中抱着一把伏羲式七弦琴,手中撑着一把红色的伞,站在新郑的城墙上,许久许久。

      “以娴,我们回家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全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