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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   天空一片虚无寂寥,漆黑不见星点,仿若空气都似乎停止流转,或者,连空气都称之不上,该谓之死寂之气。

      这里空无他物,近旁只一条幽深静谧的河流,河水漆黑如墨,似淌非淌,看不到对岸,看不到尽头。若是久视,便是一片心神恍惚,随即连念头都开始减缓,步步趋向停转,但却偏有一股不明之力吸引着向它靠近。

      他飘飘荡荡不知走了多久,只是沿着河流无知无觉地迈动脚步,却也不敢靠那河水过近,只隐隐感到那诱惑之力危险异常。

      这已是几时?

      前方似是永无止尽。

      他空无一念,默默顺着这中唯一的暗河行走,心中亦是死寂无物,如同那河一般。

      “大......大哥哥?”

      不知何时一声薄薄的呼喊来自前方,他茫然抬头,竟看到一身穿红袄的小女孩。女孩扎着朝天辫,一双大大的眼睛疑惑又戒备地盯着他。

      “你......”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久未张口喉中喑哑,难以成言。

      小女孩动了动,似是想要上前,又缩了缩脚,半响才道:“大哥哥你真好看!”

      他顿时有点失笑,只笑看向她。

      这笑使小女孩更靠近了他一些,她问:“大哥哥,你怎会在冥河旁?”

      “冥河......”他口中喃喃而出。

      “是呀!冥河十分危险的!踏入冥河的人都会被其中凶煞吞食,前几天......不对......”小女孩歪了歪头:“恩......小安也记不太清了,总之是王伯伯受不了那阳历之气入了河中,据说半息不到便消失无踪!小安也只敢远远待上一会儿呢。”

      他意动之下只觉那暗河危险,却不料凶险至斯!

      “大哥哥,你跟小安去见爷爷吧,爷爷可厉害了,他什么都知道的!”看到他满脸疑惑,小女孩大着胆子上来拉了拉他白色的衣角。

      “......也好,如此,便多谢小友了。”

      “先生可在?”一名老者扣指敲了敲房舍的门。

      “吱呀——”一白衫身影开了门,向老者作了一揖:“老丈当可不必如此称呼在下。”

      “哎,先生不可如此说!能沿冥河行走而不受影响者生前必是大儒宗师之流,今带有功德之气,咱南溟之地就独您一份儿。”老者摇摇头:“何况先生近日对此地孩童多有教导,使其心智有所进益,对日后反阳大有好处,怎么当不得先生一称?!”

      “呵呵,那是老丈抬爱在下了。”他温温笑道。

      “不说这事儿。”老者摆摆手:“先生如今可习惯此地生活了?”

      “已是无碍,多亏了有各位的照顾。”他感谢道。

      “呵呵。”老者捋了捋胡须:“当日小安那丫头领你来时老夫是吓了一跳,此地怨灵鬼怪皆是由牛马两位大人从南溟门渡转过来,先生你竟是从冥河而来,连那后天鬼物都是不敢的。”

      “在下也是浑浑噩噩不知缘由。”

      “咱这南溟之地与那西溟、东溟、北溟具是非常理死亡的魂魄集纳之地,按理说先生你有功德之气,该入了轮回转世大道才对,下次牛马二位大人渡魂而来,此事该问询一番才好。”老者道。

      “老丈,这非常理死亡......是指......”

      “所谓非常理,包含甚多,比如枉死的,意外之故死亡的,自个儿了断阳寿的......因着生道未尽,须得在此候着,时日由生前因果而定。偏老朽我忘了生前是如何死的,已在此等了三百年之久,唉......”老者长长一叹。

      “想不到竟是如此!”他也跟着一叹,又问道:“难道就只此一法吗”

      “那倒也不是,比如过段时日估摸着就是阳间的七月十五了,阳间之人便会放河灯驱鬼邪、思故人、保平安,只那日,冥河会开放,阴魂便可由着那灯指引渡了冥河,方可再入轮回。”老者缓缓道来。

      “既如此,老丈为何不去?”他不解道。

      “嘿嘿,非是什么河灯都可,还须至诚至信,心念最重!往年都是寥寥而已,且冥河悠长,是飘不到这边的。”老者笑道。

      “原是如此。”这也是条不好走的道。

      “是啊......唉,老朽就不叨唠先生,这便走了。”老者挥了挥手。

      “好,老丈慢走。”

      送走老者,他想了想便整了整衣衫出了门。

      沿着屋外小道而出,拐过几个窄道便是大街,一如往常般热闹。

      “哎!这不是先生吗!这是要往哪儿去?”一熊头大汉正在砍树,眯着眼笑容憨憨。

      “先生啊!您来奴家这里转转嘛~奴还等着您来玩呢~”艳丽的蛇妖女子扭着蛇尾挥了挥手中帕子,笑得咯咯响。

      “你这蛇妇!怎可唐突了先生!”熊头大汉挥着斧子恨恨。

      “嘿!熊哥你好生砍你木头就是,奴就是欢喜先生,怎么着?!怎么着?!”蛇妖女子朝熊头大汉愤气扭腰。

      “先生,先生,什么时候再讲故事啊?”四、五岁童子匆匆从屋中跑出。

      “先生,再给小六做玩具吧,先生做的玩具最好了!”红衣女娃拉扯着他的衣角。

      “呵呵,在下只是随处走走。”他笑着一一招呼,并花费好一段时间一一安抚才穿出人群。

      本是想去冥河看看,不知今日是否还来得及。此地无昼夜之分,但冥连花花落之时去往冥河的偏门便会关闭,此间死物阴魂便到了休憩之时,等到冥连花再开又开始一天的作息。

      “呜呜......呜呜......”刚拐过一个街角,便听到有断断续续的抽噎声传来,他好奇之下望去,一脑后扎着撮头发的蓝袄孩童双手揉搓着眼睛,哭得抽抽搭搭,好不可怜。

      他忽然觉得,这般光景,似是有些眼熟。

      他靠近了些,弯下腰身,温和地问道:“孩子,这是怎么了,你怎么哭了?”

      孩子,你是谁家的,你怎么哭了......

      同样哭泣的孩子。

      蓝袄孩童抬起红肿的双眼:“呜呜呜呜......平乐找不到爹爹和娘亲了,呜呜......再不回家,娘亲要骂平乐的......”

      呜......爹爹把娘亲给......做的木剑砍坏了,娘亲要骂......的......

      ......不要再学剑了,一点意思也没有,还老是被骂,呜呜呜呜......

      什么事,你先说,......才知道要不要答应你......

      若有朝一日你......大成,或许能够知晓我名姓......

      杂乱不明的声音在脑中响起,他重重呼出一口气,平复了些许,心道眼前这孩子怕是不知自己已不在人世,还得有人好生向他细说,这等事还是老丈最清楚。

      “来,孩子,咱们去爷爷那里。”他拉起了孩童的手。

      “就是那人吗?”黑衣劲装之人面目严肃,冷冷问道。

      身后着青袍作官差打扮的牛面人一个机灵,颤颤道:“回大人,是。非是属下和马大哥接应,据说是从冥河自行走来......”

      沉默半响不见回应,惹得牛面人胆战心惊频频抬头,等了好一会儿,才听那黑衣人冷声道:“此人情况特殊,非是你等过错。先压下,好生看顾。九幽陛下寿辰将至了。”

      牛面人这才松出口气。

      “老丈,那孩子可好?”他温和清俊的脸上面露担忧。

      “非一日之事。”老者道,又见他有异,问:“先生可还有事?”

      “这......”他犹豫了不多会儿:“老丈,重入轮回反阳之前可是都有前世记忆?”

      “多是如此。”老者道:“除却生前怨怼之人或是三魂七魄不全者。”

      “是么......”

      看他面有异色,老者宽声安慰:“先生你本就情况有异,想来不定是这二者呢!”

      生前怨怼......

      三魂七魄不全......

      而我又是何者?

      这日的冥连花开,花叶绽放,生出清净之气,据闻是此幽冥界九幽陛下寿辰赐下福泽之故。而此日,亦是阳间的七月十五,此间死物阴魂似是都有感应,齐聚冥河岸边。

      花间的清净之气汇聚,钻入冥河旁一处的黑土中,那厚实坚固的黑土之中竟抽出绿色的枝芽来,枝芽快速生长,不过一息之间便长成一棵参天大树,绿色枝蔓缠绕,叶片饱满鲜亮,叶面更是上泛着金色的光点,在这死寂之地散发出浓烈的生机。

      “九幽陛下寿辰,确是万年难得啊!”老者叹道:“今次的河灯怕是能多出许多来。”

      “先生快看,真的有河灯过来了!”小安指着冥河上飘荡而来的璀璨红光,兴奋地红了脸,朝天辫一动一动。

      他遥遥望去,寂静如死水的冥河上慢悠悠飘来一盏鲜红色荷灯,无波无澜,那光透过鲜红的灯纸明亮异常,就那样悄然飘到一青年身旁。那青年提起荷灯,片刻后朝着荷灯打入一道明黄遁光,向此间亲熟之人告辞后便提着荷灯跨入冥河。青年的身影仿若印入了死寂的水中,不多时便消失在彼岸,再也不见了踪影,只道是重入轮回反阳去了。

      若是此间没有荷灯所念之人,荷灯便会飘向与所念之人最是相像之人,这其中便是自有因缘了。而凡是持了荷灯者,承载了寄托在上面的因,所持之人就需向荷灯中打入生死之气,便是那明黄遁光,由这道生死之气自动形成所念之人的影像入那放灯之人梦中,这便是阳世之人所说的故人入梦了。

      不知何时冥河上已飘荡诸多荷灯,各色荷灯悠悠荡来,那五彩流光映转,连漆黑的冥河水都带上了五色之光。不时有人魂或是妖魂接过荷灯渡入冥河。

      “今次果真......”老者刚要感叹却忽然惊讶止住,只因他身前飘着一盏玲珑可爱的玉色荷灯。

      “三百年了......老朽等了三百年了......”老者口中颤颤成音,不敢置信般提起了荷灯,他似在细心感应荷灯所念,而后才缓缓打出明黄遁光。

      “恭喜老丈了!”他脸露笑意,诚恳贺道。

      “呵呵,先生,老朽这便先走了。”

      “老丈,走好。”

      目送老者消失在彼岸尽头,他收回目光,此时岸边已少了许多阴魂,留在原地者也开始陆续返回,因着时辰早已过半,河面上也再无荷灯出现。

      他刚要离开,却见一点星光飘来,那星光融入暗色之中却丝毫不受影响,半点暗淡不见,细细小小的星光从那边悠悠然飘往这边,停在他的脚边。

      这是一盏淡紫素雅荷灯。

      他看着荷灯半响,只觉心中有什么鼓动,犹豫片刻后弯下身提起荷灯来。

      这盏灯的荷瓣似纸非纸,明晃晃的灯芯底下是个有点异样的纹章,有几分眼熟。

      放出心念探入荷灯中......

      “师父,这荷灯你定是欢喜的!”一道清朗的少年音。

      轰隆————似乎有什么打在他的心上。

      他心神恍惚,怔怔看着那荷灯出神,却见又一盏相同的荷灯飘到了脚边。

      弯腰提起。

      “师父,弟子如今偃术有所精进,跟随哥哥的队伍给西域沿途的百姓造偃甲呢。”

      一盏又一盏淡紫荷灯从彼岸飘荡而来。

      “师父,西域的百姓都很好,不过自然,还是有些人不好相处的。”

      ............

      “师父,闻人现在是将军了,手下管着一帮新兵,嘿,都被训得服服帖帖呢!”

      “师父,阿阮妹妹消失了,不知还能否再见......”

      “师父,夷则说他要去神女墓......”

      ............

      “师父,烈山部人现在也生活得很好,余留魔气在各修仙门派的帮助下逐渐减少了。”

      “师父,馋鸡还是每天吃了就睡,睡醒就吃。”

      “师父,明明是七月啊,这风怎么有点凉......”

      “师父,弟子说那么多话,你是不是烦了?师父你可别烦啊......”

      ............

      “为师不烦。”他下意识脱口而出,连自己也惊了一惊。

      他的身周已满是荷灯,淡紫光华亮了这冥河一角。

      他提起了第九十九盏,听到————

      “师父,弟子想你了......”

      提灯的手微微晃了晃,那声音中饱含了无数温情与眷恋,尾音却极是苦涩,使得他心中愈是酸涩难耐。

      他收敛心神,将遁光打入这盏荷灯,下意识地连心念也入了其中。

      他看到一蓝衣少年双手撑在船身,神情激动对着河面中显现的身影。

      细细看去,那河面上的身形一袭白袍,面目清俊,却是他的容貌!

      竟是他的容貌!!

      他大惊,这少年所念之人却是他吗?!

      看着少年又是惊喜又是彷徨,又是害羞又是失落,直至水面身影消失最后的痛呼“师父,弟子真的想你!很想......真的很想你......”。

      啊......明明体内的心脏已不再跳动,明明如今已是魂魄之体,却为何,身体至心,都是如此疼痛?

      失去心念和意识前,他只想道————

      ......谢衣

      ......这仿佛......该是他的名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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