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归》一切如来

2、楔子 我心向明月

　　苍龙大地，历经四百余年诸侯混战，终只剩九大国与一些边缘部落。后又经二十余年，东漠苏家在一代天骄苏长卿的带领下平天狼，灭永昌，威震其余六国，已然成为中原之主。北疆，南岭，大曌，西域客桑，勾岚，古楼等国尊苏长卿为天子，年年朝岁献贡。因苏家起源于东漠，中原沃土又被称为东朝。东朝在铁腕皇帝苏长卿的治理下，国势日趋昌隆。
　　苏家能入主中原，兼，穆，徐，叶四大家族功不可没。但所谓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朝堂上，重权下暗涌诡谲，纷争不断。。在开国皇帝苏长卿猝然驾崩后，兼家一族两百七十六人一夜之间全部被杀，成为东朝历史上第一庄血案。穆家也因此一度隐于幕后，不再过问朝政。。二代皇帝苏晟急功近利，好大喜功，一心想追赶先帝苏长卿的功绩。安康十九年，亲率领三十万大军与南岭国决战于鹿野苍原，却落得惨败而归，后又因本就师出无名，遭到各国征讨，东朝一度陷入风雨飘摇之中。苏晟则一病不起，幽居深宫。幸太子苏冉临危受命，请一代天军穆玉堂出山，又重用纵横名家游说诸国，这才力挽狂澜。。但周边诸国皆是蠢蠢欲动，天下并不太平。

　　紫阙城背靠苍龙大陆最高峰曳云山，淮水从曳云山上奔流而下，湍流不息，每逢水患，浮尸遍野。后经过名相兼墨分流治水，一改恶名，成为人人朝拜的母亲河。苏家开国皇帝苏长卿入主中原后，定都紫阙城。淮水从皇宫穿过，一泻千里，奔流入海。淮水也将这紫阙城分成东西两半，隔江相望，东面大多居住的是豪族王孙，达官贵人。西面则是寻常百姓，商铺店家，鳞次栉比。皇城浩然盘踞中央，以紫金玉为瓦，以鼎香石为墙，雕梁画栋，富丽堂皇。波光紫气，至尊无上，天子之家。
　　皇城内。未央宫。皇帝苏冉盛怒的看着扎满银针的巫蛊小人儿，一个娇弱的身影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皇上，臣妾真的没有做过。”
　　“东西都收出来了，哪容你狡辩。”一直站在皇帝苏冉身后，头戴九彩金步摇，眉间以金粉勾勒芍药，身穿浅粉雪光纱裙的荣贵妃开口说道。一双丹凤眼带着冷光，已然漠视了屋内一直寂静无言真正的六宫之主杜婉璃。
　　“婉璃，可有不适？”苏冉回身，望着那个如深夜明月般风华绝代的女人，每望一眼，都不自觉的再度沦陷。杜婉璃面无情绪，眉梢略带疲倦，稍纵即逝。“臣妾无碍，也不愿伤及别人性命。其他的事但凭皇上定夺。”她不想在多言，只觉得眼前种种都像是一场瑰丽奢靡又悲哀的戏，而她很不愿却不得不成为人人眼中嫉妒的戏子。
　　“好。来人，美人曲流苏，以巫蛊之术谋害皇后，废去所有品级，打入冷宫。”苏冉说这话时，目光从未离开杜婉璃。一众侍卫将那个娇弱的身影往外拖，女子的啜泣声绵延不绝。荣贵妃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丹凤眼扫了一下杜婉璃，道“皇上，皇后，妾身先行告退。”一众人浩浩荡荡的离开了未央宫。
　　苏冉屏退左右，偌大的宫殿，只剩下苏冉和杜婉璃。他慢慢向前将她拥入怀中，她不挣扎，风华绝代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婉璃，和我说说话。”他在她面前，永远都不是一个帝王。
　　“皇上可愿意放我走了？”她的声音是冷的，如万年不化的冰霜。苏冉俊逸的脸，阴沉了下来“放你去找哥舒亦吗？”他抱她的臂膀又用力了几分。杜婉璃嘴角有些苦笑“我只是想要自由而已，像草原上的的苍鹰一样，天高海阔，任意的飞。”“不许。”霸道而不由分说，苏冉微微推开怀中的人，眸中如看着稀世珍宝。俯身，狠狠欺上她的唇。她没有反抗，神色静若湖水。他一把横抱起她，走进了重重幔帐。
　　杜婉璃，有着与日月争辉的美貌，被奉为北疆草原上不落的凤凰，也曾是北疆王哥舒亦的未婚王妃。那年，还是太子的苏冉去北疆赴宴，遇见了杜婉璃，一见倾心。不顾重臣反对，誓要娶其为妻，不惜与北疆一战。后来，北疆王哥舒亦亲自将杜婉璃送上了和亲的花轿。
　　夜幕深，怀中人昏睡过去。他轻抚着她紧皱的眉间，微微叹息。
　　“皇上。”昏暗的烛火处，一个模糊的青衣人影。
　　“岳父。”苏冉这样唤着他。那是有着在世神医之称的杜十秋。六年来一直藏于宫中，只为守护自己的女儿。
　　皇城冷宫。幽深而漫长的永巷，藏着多少佳人的荣宠与衰败。荣贵妃只带着近身的丫鬟前来。“妹妹好生在这里歇息，姐姐已帮你打点好一切。”她柔声对那个娇弱的身影说道。只见女子，娇艳一笑“流苏谢姐姐关心。”荣贵妃摸了摸曲流苏的小腹，“只要你怀着的龙种能平安降世，一切都是值得的。”
　　“姐姐，妹妹看杜皇后不像会害人之人。更别说皇上的子嗣了。”
　　“不是那个贱人会害你，而是，皇上。”荣贵妃面如桃花的脸上多了几分狰狞“妹妹觉得为何皇上一直没有子嗣？不是妃嫔少，而是皇上除了和她的孩子，谁的都不想要。姐姐我，也曾经怀过龙种，却被皇上派的嬷嬷逼着喝下了一整碗的红花汤，终生不能再怀子嗣。他欠了我的。。”荣贵妃的身体开始颤抖。明明是她先遇见了那个男人，爱上了那个男人，她本应是太子妃，是现在的皇后，可那个女人，改变了一切。苏冉的心上只装着杜婉璃，不惜得罪左丞相徐朗这样的重臣也要将凤位给那个女人，将她困在身边。。曲流苏静默的看着这个高高在上的荣贵妃，她是左丞相的千金徐环莹，12岁时老皇帝就昭告天下成为名正言顺的太子妃。可谁料，太子一次北巡，一个北疆的女人彻底改变了她的命运。世人谈到太子苏冉与杜婉璃时都是惊叹与艳羡，谈到徐怀莹时都是怜悯与些许嘲讽。苏冉封她为荣贵妃，给得了她倾世荣华，给不了她一声牵挂。
　　“好好珍惜你这个孩子，无论他是皇子还是。。”荣贵妃顿了顿，笑道“一定会是皇子。妹妹好生养着，姐姐先走了。”荣贵妃仪态万千的踏出了冷宫的大门。曲流苏暗下了眼眸，她原本只是一介郡守的女儿，地位卑微。因为美貌被选入宫中参加选妃。众多秀女中，荣贵妃一眼就看到了她。悄悄将她藏起来，派专人精心教她宫中礼仪，一颦一笑，尽态极妍。三年前，皇帝苏冉去曳云山狩猎，她假装成山中的落难少女。她永远忘不了苏冉第一眼看到她时的表情，俊逸的脸上有着惊诧又有一丝说不出的深邃。他将她带回宫中，封为美人，留宿她的寝宫。锦罗绸缎，天下珍玩，只要是她喜欢的，他都给她。她不懂，为何他会宠爱自己至此。后来，她去给久病成疾的皇后杜婉璃请安，见到那女子的一刹那，她明白了一切，自己的容貌与杜婉璃有五分相似，杜婉璃风华绝代却清冷如月，自己则更加娇媚。怪不得，每夜承欢，他好似都透着自己看别人，淡淡痴迷，在她唤他皇上时，他深邃的眼眸中又会都一分清醒。她曾看到他酣睡在御案前，厚厚的宣纸上写着一遍又一遍的“我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曲流苏想，自己就是那明月众多影子中的一个吧。但纵然他当自己是个影子，她也不在乎。如今，她怀了他的孩子，她要尽一切手段，保护这个来之不易的牵绊。
　　次年，冷宫美人曲流苏诞下皇子，举国欢腾，皇帝苏冉终于在登基后的第七年有了子嗣。曲流苏本以为会母凭子贵，即使得不到如从前那般的宠爱，苏冉也会接自己出冷宫。可谁都不料，苏冉却搬下圣旨“美人曲流苏于冷宫诞下皇子，实乃不祥。即日起大皇子苏安，寄养圣都外云间寺，青灯古佛，修身养性，不得召，永生不得回宫。”一道圣旨，无数奏折纷沓而来。大臣进言说这是皇帝唯一的子嗣又是皇长子，不该流放于外。苏冉随即又搬下另一道圣旨“来年春日，四海选妃，充盈后宫。”堵住了悠悠之口，苏冉正当壮年，谁也不会为了一个冷宫妃子而拂了皇帝的意，他不要这大皇子，为臣的也没办法。
　　曲流苏跪在冷宫冰冷的石阶上，看着那刚满月的孩子被宫人一步一步带着远离这里，她甚至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一个宫女悄然走到她身后。。“这是贵妃娘娘赐您的酒。她让奴婢带话来，大皇子他日必定富贵无极。”曲流苏回头，看了一眼那杯酒。笑了笑，如风中摇曳的水莲。“好。”一饮而尽，瞬间封喉。
　　未央宫，跪了一地的御医。皇后娘娘郁结已久，心力交瘁，大限将至。苏冉静默良久道“都下去吧。”众人躬身退去。他在床榻前，紧紧的握着她的手。“婉璃，和我说说话吧。”她睫毛微微颤抖，缓缓的睁开眼睛“将我的尸骨埋在草原，可好？“苏冉紧皱眉头，却又轻轻的点了点头，拥她入怀。她第一次伸出手，抚上了他的眉间。他怔了怔，更紧的抱住了她。只听她轻声唤着“苏冉。”他顿时泪下，他记得第一次遇见她，在北疆接风的宴会上，他只身走在途中，撞见了杜婉璃，女子不卑不亢，如夜色中清冷的明月。她问“你是谁？”他答“苏冉。”她歪着头一脸思索的模样，重复到“苏冉，苏冉，我在哪听过这个名字。”突然又恍然大悟“参见东朝太子殿下。”那时的她，不过还是个自由自在的草原姑娘，那个号称不落凤凰的女子，那么美好，那么纯粹。“婉璃，你会怪我吧。”苏冉声音沙哑。怀中人浅笑“如今，都无所谓了。你可知道那年我进宫本是去退婚的，我不想嫁给哥舒亦，纵然他是我们草原的王。纵然父亲让我嫁他，我也是不愿的，我不愿一生在牢笼里生活。可谁料，就那么遇见了你。不惜与北疆一战也要娶我为妻。也许，这一切，都是命。”杜婉璃声音声音渐渐弱了下去，突然要离开眼前的这个男人，却发现，这七年她有很多话都没来得及对他说。她伸出玉白的手抚摸他的侧脸，缓缓吻上他的眉间。在北疆草原上有一种叫来生缘的传说。若夫妻一方辞世，一人要吻爱人眉间以求来世第一个找到彼此，再结连理。“苏冉，来世别在当什么皇帝，当我一人的夫君吧。”她笑着带动好看的眉角却缓缓的垂下了手。“好。”苏冉颤抖着声音，就这样静默的抱着她，直到她的身体完全没了温度。。
　　天辰七年。皇后杜婉璃逝世。皇帝苏冉用千年寒冰保其身容，亲自护送其到北疆草原，没人知道皇后葬在了那里，那是苏冉一个人的秘密。
　　夜深，草原上寒风阵阵。一只苍鹰盘旋空中，落在草原的某一处，又飞回男人肩上，老者鬓间些许白发，却依旧青衫飘逸。“都是些倔强的孩子啊。”
　　未央宫外。他穿着明黄色的黄袍，淡淡的看着佳人不在的地方。。她缓步而来，头戴九彩金步摇，一双丹凤眼中看着那俊逸的面容，有着寒，有着恨，有着。。爱慕。。他转过身。。直视着她，突然之间，他嘴角渗出黑血。。却依旧是笑如春风。。“环莹，朕从不知，你竟如此恨我。。”
　　她浑身颤栗。。丹凤眼中已有泪光。。“苏冉，你欠了我的。。总是要还的。。”
　　他依旧笑着，取出袖中的云锦绢子擦了擦血迹。。“还好，她已离去。。这样，我也没了牵挂。。”
　　她恨恨的望了一眼那陷入回忆中的男人，，转身，拂袖而去。。
　　天辰八年，北疆向东朝献上莲香公主，一举封为和贵妃，宠冠六宫。
　　天辰九年，和贵妃诞下皇子苏烨，立为皇太子。
　　天辰十年，皇帝苏冉的孪生弟弟东漠王苏霖辞世，东漠三十万大军重回皇权手中。
　　天辰十一年，荣贵妃封后。
　　封后的圣旨快马传遍天下时，风华绝代女子正怀抱着四岁的孩子立于无边的旷野中。身后青衫老者望着那久久不动的背影，长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