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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薄衾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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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雾消退,絮云疏散,点点金色的晨曦透出云间,坠落在错落有致的琉璃瓦上,晕出粼粼波光。高耸的红墙,精致的楼阁,弯曲盘旋的长廊,亭台水榭,在晨色中显得似梦似幻。
毓华宫里,红灯笼依然高高的悬挂着,庭院的青方石上爆竹凌乱地落满了一地,空气里残留着一股似浓似淡的烟味,久久地淡化不了。
白光透过镶金镂花的格子窗一点点地照亮了寝宫,层层珠帘后,那两根粗如臂膀的龙凤烛将要燃尽,烛芯上的火苗忽明忽暗,残喘着临末前的光亮,粉色的烛泪顺着金色的烛台滴落,慢慢地凝固。
红色的纱帐后,依稀可窥见一道纤细的身影,蜷缩着靠在床的角落里,一动不动地,仿佛是石化了一般,没有人知道她何时坐在那里,也许是她刚睡醒不久起来,也许一整晚她就这样维持着这个动作。
“叩叩”敲门的声音忽然在门外响起,似乎惊动了床内的人儿。
“娘娘,你起来了没有啊?”宝儿清脆而富有生气的声音响起,总是透着股甜味儿,又带着点娇憨。
“进来吧。”张了张嘴,吐出的竟是如此沙哑而苦涩的音调,一夜间苍白而憔悴的玉颜上,那水漾星眸也失了灵性,呆滞而无光彩,干燥的嘴唇有些煞白。
宝儿听到声音,一蹦一跳地推门进来,身后跟着素烟和一班宫女鱼贯而入。
“娘娘,你起得好早哦。”笑咪咪地掀开帐子,宝儿叫嚷道,却被她异常青白的脸色吓了一跳,“哇,娘娘你是不是生病拉?”惊得她差点跳脚。
“没有啊。”尚未意识到自己的异样,骆瑾柔扯出一个笑,可是在别人的眼里却看得这般辛酸。
“娘娘该起来了。”拉开宝儿,素烟冷硬地开口,好似无动于衷,没有人发现一道冷色的流光在她的眼底一闪而过。
“素烟,你的心是不是石头做的啊,没看到娘娘脸色这么白吗?”宝儿急得哇哇大叫,“你竟然还能当作没看见,你---你这个无耻的,卑鄙的,奸诈的,没心没肺的,下地狱的,活该千刀万剐,清蒸油炸,天打雷劈,万箭穿心----”
“闭嘴!”冷冷的目光一瞥,瞬间吓得某人直绷紧了嘴巴,睁大了双眼恨恨地瞧着她。
一时间,那群宫女井然有序地上前伺候梳洗,褪去了昨天的大红吉服,换上一套颜色略浅的红色宫装。
坐在镜前,摸摸自己憔悴的脸色,也难怪宝儿会惊叫,骆瑾柔苦涩地暗自叹气,“你帮我多涂一些脂粉。”她对身后帮自己梳妆的素烟说道。
素烟怔了怔,到是没说什么,可是这样的面色又岂是光靠一些水粉就能遮掩的?
待梳洗完毕,到外头坐定,已是一柱香的工夫了。
早有一帮仆妇丫鬟等着,见她出来,连同素烟宝儿一起下跪行礼,算是向新皇妃照了面。
等到早膳端上来,众人退去,便有两个稍见年纪的宫人上前一步,道:
“奴才毓华宫总管六顺见过贤妃娘娘。”
“奴婢毓华宫管事尚宫敏春见过贤妃娘娘。”
“都起来说话吧。”骆瑾柔含笑着点头,体态高雅娴静,语带和气:“本宫初进宫,有很多不懂的地方还要牢烦公公和麽麽的提点。”
“奴才(婢)不敢当。”两人惧是诚惶诚恐地道,昨夜儿个皇上夜不归宿敏华宫,虽然这事现在还不自于传到别的宫里,但就这毓华宫里的众人,却是心眼里明亮亮的,本以为这新来的娘娘贵为丞相千金,头遭遇到这种事,必会大发一通脾气,不想尽是这般和气又体贴的人儿,一时对她的影响好了几分。
“这毓华宫里可还住着什么人么?”骆瑾柔随口问道。
“回娘娘的话,西边偏殿的沁兰殿住着的是赵婕妤和四皇子。”六顺上前一步回话道。
“哦?那照理婕妤比本宫先进宫,又是四皇子的母亲,本宫本应该走一趟,照个面才是。”
“这也不用,虽说这婕妤早进宫几年,但娘娘的位份比她高,又是这毓华宫的主位,也就无须累着一趟了。”
骆瑾柔含笑着点头,又絮絮地问了几点,正谈笑着,外头却传来一阵嬉笑声,她不由寻声往去,看到两个明艳的女子结伴着往这边走来。
“呦,咱们今儿个特地起个早,赶着瞧瞧新皇妃来了。”前头那绿衣的女子先一步笑着说道,骆瑾柔正疑惑间,敏秀已俯身在她耳边说道:“这是太后跟前的如悦姑娘。”
“奴婢如悦给贤妃娘娘请安了。”她半屈着膝作了个万福。
骆瑾柔亲自上前扶起她,“姑娘快请起。”边说着边又细细地打量着她,只见她不过二十三四岁的光景,穿着淡绿的罗裳,外罩着薄如蝉翼的衣纱显出她不同一般宫女的身份,却也不是后宫妃嫔的打扮,乌亮的头发垂下来,斜插一根碧玉簪子,鬓间别朵水色的杜鹃,细细的流苏下帖着发间,当真是明眸皓齿,秀丽端庄,眉目间又透着股精明干练,让人看一眼就再也忘不了。
这人的传闻,骆瑾柔多多少少是听过的,如悦本是前镇国将军的女儿,后来被接进宫有太后抚养着,本应选当妃子的她竟是抵死不从,却也拿她无可奈何,以至到现在还是小姑独处,她的身份在宫中是极特殊的,又得太后的宠,连后宫嫔妃都忌惮她三分。
“唉呀,被娘娘这般国色天香的美人瞧着,都弄得如悦羞红脸了。”她打趣着说。
骆瑾柔淡然一笑,“姑娘这是说哪得话。”边说着视线转向身后的那人,见她领着一个小男孩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头,面色隐约带着病弱,嘴角沁一丝浅笑,竟透出一种清宜安宁的气质,一身青色罗裙显出淡雅秀气。
“这位是?”心底已猜出了几分,骆瑾柔依旧客气地问道。
“沁兰殿婕妤带四皇子给贤妃娘娘问安。”连声音都是这样的轻轻柔柔,有股让人疼到心坎里的温柔。
“婕妤姐姐快别这么客气,这就是四皇子,长得真是好可爱。”骆瑾柔对着那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欣喜地道。
“姐姐好漂亮。”仰着头,四皇子熙宇忽然露齿一笑。
“你这个色皇子,这么小到是会勾引漂亮姐姐了。”如悦笑骂道。
熙宇羞红了脸,躲在赵婕妤的后头不敢示人了,骆瑾柔笑笑,她素来是喜欢小孩子的天真可爱,听说这四皇子因为母亲的原因,并不是很显赫的皇子,到是有些可怜起来。
“妹妹很喜欢四皇子,姐姐可以常常带他来这串门么?”
“这还真是看对眼了,婕妤可不能吝啬了,兴许四皇子就这么给你弄个媳妇来了。”
三人皆是笑道,熙宇探了探头,露出那可爱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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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如悦和赵婕妤,骆瑾柔方要坐下来松一口气,这厢皇帝就来了。
骆瑾柔又忙不迭地领着一班宫女太监下跪行礼,“起来,起来。”晟煜一个大箭步上前,伸手搀住了她下屈的身子,“以后就不要行这套虚礼了。”他温和地笑着说道。
“是。”骆瑾柔答应着,却万万不敢把这话当真,站起身,安静地立在一旁,低敛螓首。
换下了昨日一身的赤红龙袍,着一身月白色绣九龙戏珠的锦袍,袖口衣领间皆以金线勾勒出花纹,腰围一条绿玺玲珑玉带,垂着明黄的丝绦,佩一块白玉龙炔。头发也仅是成一束,用金冠固定。
骆瑾柔低着头,目光只是盘旋在他的衣尾下摆,看那金色的龙纹刺晃着自己的眼,忽然间感到心里有一股莫名的东西堵得慌。
“这是怎么了,连抬头瞧着朕都不肯了?”晟煜轻笑着抬起她的下巴,看到了她粉脂遮掩下的憔悴,微皱起眉头,“昨晚睡得不好?”
“没——没有的事。”她略略别扭地转过头,避开他的碰处。
知道她心里必是不舒坦的,晟煜也不免叹息着道:“昨晚是朕的过错,本可以过来的,但是坤秀宫那边出了点情况,朕不得不走一趟,也就没来得急知会你一声。”
如果你真的是有心,就不会整夜留宿在那边了。骆瑾柔心里嘀咕着,尽管不大乐意,却也不再抱怨什么了,“既然皇上开了这个口,臣妾如果再存着疙瘩,就不是太不识趣了。”她侧目笑着道。
晟煜微微舒了口气,叹道:“朕还真怕你不高兴,像那次一样狠咬朕一口。”
呃?骆瑾柔带着不解的眼神望着他,“不记得了?”晟煜挑挑眉,露出臂膀,“瞧瞧你十岁那年的杰作,到现在都还留着痕迹呢。”
骆瑾柔当真凑过脸去,在看到那光洁的麦色皮肤时,才恍然醒悟自己被耍了,“皇上可真是——”她的脸咻地涨得彤红,又气又恼地不敢发作,模样甚是可爱又俏丽。
“哈哈。”晟煜清朗的笑声响起,更是不客气地羞得她无地自容。
“好了好了,朕赔罪,爱妃别气恼了。”晟煜见她懊恼地背过身,才收敛了几分,拍拍她的背,带着讨好的意味,“别气了,气坏了身子有人心疼。”
“横竖又不是你疼着。”骆瑾柔偷得小小的温柔,越发地耍赖起来,瞥过头,就是不愿面向他。
“朕怎么不心疼来着。”晟煜完全当是在哄孩子,从怀中拿出一根红珊瑚累金花形的簪子插在她墨如锦缎秀发上,道:“朕如果不心疼你,还会费心思地送你东西?”
骆瑾柔好奇地用手碰碰头上的东西,“皇上给臣妾戴了什么?”
晟煜笑了笑,挥手让宫女拿来镜子,“这可是西煌国进贡的宝贝,这世上也就这一枚。”
骆瑾柔左右瞧了瞧,听到他这么一讲,又好气又好笑地觑了他一眼,道:“皇上什么好东西没有,才拿了你一样就这么舍不得的样子。”
当真是让了哭笑不得,“好个贪心的小东西,朕还真是白搭了这宝贝,损了夫人又择兵呐。”他笑着摇摇头,一付无可奈何的样。
骆瑾柔笑着,也就暂时忘了昨日的不快。
玩笑了会,骆瑾柔便与晟煜一同坐进了皇辇,一路前往慈安宫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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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安宫,位于皇宫的东偏北方,历来是做为皇太后的寝宫,虽富丽不及皇上所居住的日宸宫与皇后的坤秀宫,但也是金碧辉煌,橙色的琉璃瓦层层叠叠,玲珑有致,在阳光下交相辉映,外围是一排长长地延升至宫巷拐角的红色高墙,翠绿的古木葳蕤繁茂,几根树枝伸出墙外,苍翠欲滴。
皇辇在宫门口停下,两人相携着由正门进入,一印入眼帘的便是那高高竖立着的影壁,一个大大的“鸿”字苍遒有劲,璧上纹着繁复的龙风图案,显得有些华丽。
穿过影壁,宽敞的天井豁然展现在眼前,青色的方石铺地,两株雪白的梨花开得正茂,风轻起,飘飘扬扬地洒落在地上,好似铺了一层雪花,煞是好看。
两人进去时,众多妃子早已到了,惟见眼前尽是一片花花绿绿,妖娆多姿,围坐在太后的身边,相互间照了面,行了礼,骆瑾柔便在下首坐定,由宫女奉上了茶,一贯安安静静地等着太后发话。
“皇上这个贤妃可当真是个绝色佳丽,瞧瞧这脸蛋儿,活脱脱一个玉似的人儿。”已年过四十的太后依然风韵犹存,一身绛红镶金绣团花的富贵罗裳,头带紫玉金步摇,颈带串翡翠项链,手腕上各一对白玉镯子,雍容又华贵,面含微笑,让人可亲可近。
“宜妃你给哀家说说看,这姿色可比过咱们的童昭仪了?”太后转向一个清雅和气的女子,笑着问道。
被点到了名,她也不见惊慌,太后向来看不惯童昭仪也非一两天的事了,便含笑着回答道:“臣妾不好说,但凡美是各人不同的,昭仪妹妹美得就像这五月里的蔷薇,而贤妃妹妹则像那夏日里的清水芙蓉,这第一眼望去,只觉清新雅致,而第二眼望去嘛——”她又笑了笑,却是拖长了音瞧着太后。
“这第二眼望去又如何?”坐在太后身边的冯淑妃歪着头问道,她长得不是顶美,只是这柔水般的眸子透出一股我见犹怜的羞怯,竟也像是朵羞涩的茉莉花。
“这第二眼瞧过去又觉得隐隐有股暗香扑鼻,真是清新可人极了。”
她话一说完,就有人冷哼了声:“说得好似真像是个芙蓉仙子了,宜妃不愧是出身书香世家,说得可真是比唱得还好听。”
一时间气氛有些凝结,太后的脸也随之一沉,口气不善地道:“哀家可以认为这是昭仪的嫉妒使然么?既然宜妃的话你听着心里觉得不舒坦,大可以回去,可没人拦着你!”
骆瑾柔闻言望过去,只见一个绯色宫装的女子忿忿地冷眼瞥了宜妃一记,又碍于晟煜在场,只得闭了嘴,不甘心地绞着手中的丝帕,骆瑾柔只看到她那两对金凤凰耳坠明晃晃地在眼前闪烁,只消一眼便瞧出这必是个极心高气傲的女子。
“太后,您看贤妃妹妹初进宫,您可不能让人家看了笑话,本应该开开心心才是。”宜妃在一边打圆场。
骆瑾柔侧目瞥到晟煜没有劝解的打算,便从位子上立起身,盈盈行了个礼道:“臣妾初进宫就惹太后不高兴,请太后责罚。”她低声回道。
“这是何道理,贤妃何错之由?”太后不解地看着她。
“兴许这一切都怪臣妾长得不好呢。”隐忍着笑意,她依旧一板一眼地回答。
太后一听,过了好久方才明白过来,不由得笑着对晟煜说:“皇上,你这个妃子也是个小解闷呢,专讨哀家的欢心。”又是欢喜地瞧瞧她。
晟煜也笑着道:“是太后心慈地善,大伙儿都喜欢您老人家。”连他都意外骆瑾柔的反映,目光也飘向她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