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番外一. 山有玉兮 玉,石之美 ...

  •   玉,石之美者,有五德。
      ——东汉许慎《说文》

      世称玉为石中君子,越莹润越剔透,则越是名贵。
      但贺子舟这个怪人却不那么认为,如和田玉髓他当然爱不释手,可即便是普通的黄玉,青玉,碧玉,他也一样珍而重之,哪怕关系再远一点的彩玉,京白玉,只要有一点儿光泽让他见了,他都必定会挪不动脚步。
      第一次见贺子舟的时候,他正蹲在一个地摊子上,为了一块原石的边角料跟老板讨价还价了大半个时辰,最终成交的时候,他高兴地揣着那大半块都是石头的边角料“咻”地站了起身,血液一下子上涌不到头上去,便头晕脑胀地往前倒了下去。
      他不知道为何,竟一伸手把他接进了怀里。
      咦?我能化人形了?
      这是他第一个想法。
      这人长得挺好看。
      这是他第二个想法。
      贺子舟甩甩脑袋清醒过来,便赶紧站好向他道谢,“谢谢先生,多有冒犯了。”
      声音也好听。“不用谢……你要这个做什么?”世人採玉,都爱挑玉正中儿心尖上的,这小子怎么挑了件皮毛?
      “当然是剖出来好好加工啊!”贺子舟十分得意,“别看这只是边角料,用来做棱镜就最好了!”
      “棱镜是什么东西?”
      “读书人多有眼疾,看书很不方便,一次我偶然发现,只要拿晶石磨成一定弧度,放在火光前,能让光线更加明亮,照得也比较远。”贺子舟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拿出一个像调羹的东西,不同于调羹的是前头不是一个勺子,是一块带点弧度的淡绿色晶石,“上等美玉太过剔透,光线直出直进,反而不及这些玉料的效果好。”
      还有这样用途?“玉石,除了赏玩,还能用啊?”
      “哎,公子此言差矣,古人云,玉有五德:润泽以温,仁之方也;勰理自外,可以知中,义之方也;其声舒扬;专以远闻,智之方也;不挠而折,勇之方也;锐廉而不忮,洁之方也。”贺子舟摇头晃脑地背起书来,见对方愣了似的看着他,便不好意思地搔搔头发,“简单来说,就是玉石温润,是仁礼之士;从外观便可分辨好坏,是坦荡君子;敲击时声音清脆,很远都能听见,像智慧一样,可以振聋发聩;坚韧硬朗,是勇士品质;就连它的破口也是平滑的,不会伤人,像高洁雅士,不屑与小人计较。”
      “你说这么多,我还是不明白玉还有什么用途。”
      “唉,这么明白了你也不明白啊?”贺子舟说了一句让对方紧皱起眉头来的话,“看来你对玉石真的一点了解也没有啊!来来来,到我处坐坐,我要给你好好上一课!”
      我完全不懂玉石???
      他当时几乎想现个原形来吓他一下,但见他那么兴高采烈,也忍不住心生期盼,就那么让他拉着手,到了一个小小的账房里。
      原来是个採玉场的账房先生。
      那一天,他见识了各种各样不同的玉石,有做成珠钗环佩给人打扮用的,有做成玉枕玉针给病人安神治病的,有做成乐器演奏出美妙乐音的,甚至有碾磨成粉末给人服用的,真可谓千玉千途,各有所归。
      “世上没有不好的玉,只有不懂玉的人。”贺子舟一边把玉笔架放好,一边吐了吐舌头,“你看完了吗?我得把它放回去了,这玉笔架不是我的,是县官大人的。”
      “嗯,你去吧。”他无所谓地拂拂袖子,贺子舟便留他一人在账房里,自己跑去还玉笔架了。
      这账房里,又不少玉石原石,还有要发给工人的工钱,贺子舟就这样放一个刚刚认识的男人在里头……
      贺子舟回头想想也一额头冷汗,但他不知道为何,就是觉得很想亲近这个人,觉得这个人非常可信。
      贺子舟是真玉魔,为玉疯魔。
      他没等贺子舟回来就走了,但他从那天起便开始介意起自己的行为来,不温柔不配为玉,不清润不配为玉,不懂礼节不配为玉,不懂音律不配为玉,连不能救人治病,也不配为玉。
      唉,怎么我这个玉石所化的精灵反而不配为玉了?!
      有时候他会在书法毫无进步,或者琴瑟造诣十分糟糕时发脾气,甩甩袖子就想跑回玉罗山里去,不再管这什么玉有五德。
      但终究还是拿起笔来,慢慢写起了横撇捺来。
      一字一字,端正端庄。
      贺子舟。
      他决定去找他,按照他喜欢的模样,先化个如玉君子的形貌,在珍珑馆里与他攀谈,贺子舟十分随和,两人交往甚欢,于是在某一天,他趁他鉴赏玉器的时候,轻轻搂上了他的腰。
      贺子舟却是猛地一个激灵把他推开了。
      哦,他不喜欢如玉君子,没关系,那就变成红粉佳人吧。
      他自以为已经艳冠天下,却不想贺子舟见了他,反而连看也不看他,只恭恭敬敬地把玉簪玉钗捧到他跟前,说请姑娘挑选。
      他疑惑了,开始观察他日常都与什么人要好,猜测他喜欢的类型,然后不停地化形,不停地试探,但这么几个月以后,他也厌烦了,一介凡人,哪里值得他一个快要位列仙班的灵来多费心神?
      直到四年前,朝廷忽然大量征收玉石,玉罗城府尹害怕无法开采足够的玉石,竟想炸山取玉。
      浩浩荡荡的官兵推着一车车炸药前往玉罗山,他在玉罗山壁上冷冷地看着,冷冷地哼了一声。
      玉罗玉罗,本就是因为玉气浸润才能生养万物的地方,竟然自毁根基,不是找死是什么?
      他倒不太在意,他已修化魂灵,随便找个名山秀川躲起来睡几年觉,天雷劈他不死,便是仙家了,与这凡尘孕育他的地方再无牵连。
      但到底是母亲一样的玉罗山,他也无法做到完全不管不顾。
      该做些什么,才能吓退这些人,让他们不再打玉罗山的主意呢?
      他发现自己实在太笨了,化人以来尽读了那些仁义道德,现在竟一点威慑镇吓的手段都不会了。
      他尚在犹豫,忽然那些官兵就停下来了。
      上山要道上,跪着一个人,跪着一个浑身绑着炸药的人。
      贺子舟跪在地上,惴惴然道,“炸山取玉,无异于杀鸡取卵,涸辙而渔,求达人三思!”
      “哼,贺子舟!你一个账房先生,也敢威胁本官?!”
      “白身不敢威胁大人,但实在不忍见媛姿崩殂,玲珑玉碎,若大人真要执意炸山,便请以此身殉葬,为玉罗山流一腔血泪吧!”贺子舟一个响头磕了下去,便起身打着了火折子。
      “住手!”在场岂止百斤炸药,若在此时引爆,只怕殉葬的便不止贺子舟一人了,“贺子舟!你到底想干什么!”
      “白身本是蓝田人士,家中世代经营玉石生意,也懂得探玉之法,请大人让我主管採玉工作,按照我所指示的路线,就能直接在玉脉上打公事井,不必毁了这整座玉罗山!”
      “本官怎么知道你所言非虚?若是三月后交不出玉石,谁来负责?!”
      “我来负责!”贺子舟再次跪倒,却仍擎着那火折子,一副你不答应我们便同归于尽的气魄,“到时只管说是我捉了大人做人质威胁大家不许採玉,要杀要剐,我无怨无悔!”
      要杀要剐,我无怨无悔!
      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他知道这是错觉,他本无实体,可是,疾风不也无形吗,不同同样吹皱了一池春水?
      他被他吹乱了,乱得他当场就召来了一场大雨,淋灭了他手上的火,也淋湿了所有的炸药。
      炸山的事情暂且搁下,贺子舟每日带着祖传的工具在玉罗山上探测玉脉,餐风露宿,有时候太累了,即使光天白日,挨着树荫便睡了。
      他趁他睡着,伸手覆上他的额头。
      你怎么这么傻呢,玉脉玉脉,如人的经脉,若叫你挖了,那玉罗山又怎么能活?
      手掌心里发出盈盈绿光,他把玉脉的位置走向,全以梦境的方式引进贺子舟脑子里去了。
      挖吧挖吧,到你挖绝了这山,也该七老八十了,到时我便陪你一起去六道轮回,紧紧缠着你,跟你做对双胞胎,让你下辈子也只喜欢我一个。
      那时候他是那么天真地认为,贺子舟之所以对他的男女相貌皆无反应,是因为他只爱玉石。
      没关系啊,他就是玉石啊。
      他看着贺子舟带着工人来开凿公事井,一天天掏空他的五脏六腑,甘之如饴。

      那一日,仍同往常一样,天是蓝的,草是绿的,贺子舟是好看的。
      他看着他点算玉石,着迷于他那闪闪有神的目光,然后,忽然那目光便迸发出了千百倍的光彩,灼得他心口发痛。
      他看着贺子舟往一个白衣男子跑过去,兴高采烈地说,苏星南!
      苏星南?
      原来如此。
      他拂袖而去,天色立时晦暗。
      当真拂袖而去吗?
      他想来想去,还是舍不得。
      没人教过他什么叫两情相悦,他只知道玉有五德,其中一样便是坚韧,无论如何都不可放弃,即使崩断了,那破口也不能伤人。
      不伤害他,那只有伤害自己了。他对着玉罗山里最清澈的小河变化了数十次,终于还是变成了跟白衣男子的样子,却有不甘心,便作了女子妆扮。
      他来到贺子舟的账房里,里头空无一人。看来他是去跟那个白衣男子吃喝游玩去了。
      他以他情敌的模样坐在空落的账房里,等待那个心里并无自己的人归来。
      你以为他会伤心吗,不是的,他不伤心,因为他终于拥抱到了他的肌肤,感觉到了他的体温,能以非玉石的形态,被他紧紧抱在怀里。
      开心都来不及呢,他怎么会伤心啊——咦?眼角为什么会流出水来呢?
      他并不知道这种让他眼角流出水来,止都止不住的感觉是什么。直到许三清一口童子血喷到他手臂上时,他第一次体会到了这个感觉叫痛。
      这就是痛,被贺子舟拥抱的时候的感觉,原来叫做痛。
      “你若是真的爱他,就该让他知道这是幻境,不是真实,看他如何取舍!”
      他不知道什么叫取舍,但他明白了这个小道士说的话,原来两个人要彼此都愿意跟对方在一起,才能在一起。
      贺子舟终于还是回去了,他连他一缕魂魄都握不住。
      有在那夜赶路的过路人说,玉罗山闹鬼了,整座山都回荡着凄凉的嚎啕,哭到最后都成了无意义的叫喊,喊得那么撕心裂肺,好像要把所有的力气都吼光了才肯罢休。
      有大胆的浪荡子说,那明明是个男人的哭声,却好听得像唱歌似的,有个成语是用来形容声音非常好听的,叫什么来着……哦,对了昆山玉碎,老兄你不错嘛,连昆山玉碎这样的成语都知道。
      贺子舟摇摇头,离开了那群听热闹的人。
      他当然知道啊。
      那真的是玉碎的声音,是玉那心尖儿上的,最好最好的那一块碎掉的声音。

      贺子舟失踪了又回来,然后就以自己患了失魂症,经常忘事为理由辞掉了採玉场账房先生的职务。
      他其实不是害怕那玉灵会再害他,他只是害怕自己会因为对苏星南死心了,而因为怕寂寞,便胡乱给人承诺。
      寂寞是很可怕的事,心里一点寄托都没有的时候,很容易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害人的决定。
      可是,他现在,难道就没有害人吗?
      贺子舟看着满柜子的玉器发呆,直到客人催促他,他才回过神来,把一柄玉如意拿过来给他看。
      来人穿金戴银,满身绫罗绸缎,一定非富则贵,这柄玉如意素净雅致,只有一些金丝镶嵌的图案。
      贺子舟心想他一定不会满意。
      不料那人却十分满意,当即重金买下,贺子舟有点意外,“我还以为你会觉得这个太素净了呢。”
      “配我是太素净了,可配他刚好了,他啊,也是这样子的,看起来没什么大不了,却暗里闪着诱人的光,让人喜欢得不得了!”来人笑了起来,“你若是有了心上人便懂了,那时候,你做任何事,都只会先想到他,而不是自己了。”
      贺子舟愣了半天,才懂回话,“如果,如果要做的事情会伤害他的话,就不做了,是不是?”
      “也不一定啊。”来人忽然惆怅了起来,“如果他真的想要做这件事,那就算是他要我杀了他,我也会动手的,反正啊,他死了之后,我也会死的嘛。”
      来人说话一副大大咧咧吊儿郎当的模样,可贺子舟觉得他实在太帅气了,“杨大哥,除了玉如意你还要什么?我派人给你送过去,你先回家吧,星南应该在等你。”
      “不急,我租了艘快船,晚饭前就回到了。”杨宇站起来伸个懒腰,“子舟啊,你有没有心上人啊?”
      “……我不知道。”
      杨宇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是相信还是怀疑,大概就是一种无所谓的态度。
      贺子舟有时候也希望自己有这种无所谓的态度,但他偏偏没有这样的神经。
      目送杨宇离开后,他也关上了玉器店的门,他在里间账房里算账,却怎么算都算不下去。
      最后,他还搁下了笔,连夜上了山。
      矿场重地,闲人免进,但贺子舟跟矿场的人很熟悉,所以见他在晃悠也只当他旧地重游,没有太过关心。
      贺子舟沿着玉脉走了一遍又一遍,喊了很多遍“你出来吧,我想见见你”,可是直到他走到天边都泛起鱼肚白了,还是只有林间山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在回应他,好像这山从来都只是一座山一样。
      实在是累得走不动了,贺子舟在一道小河边上泼湿了脸,心想自己不过是想见他一面,怎么这么难?
      他看着那水,忽然想起了许三清为了追上苏星南,明明不会游泳却硬是跳了河,逼苏星南回头去救他。
      他捏着鼻子,往那刚没过胸口的河水跳了下去。
      水流重重地积压着胸腔,他收起腿,如愿以偿地滑到了水面下,河底淤泥湿滑,水草缠绕,他怎么挣扎都站不起来了。
      扑腾了好一会儿,贺子舟开始心慌,难道他真的不在了?他真的离开了玉罗山?他拼命蹬着腿脚想要站稳,却怎么都踩不到受力点,被搅起了淤泥水草的河水浑浊腥臭,咕咚咕咚地呛进了他的口鼻里。
      一条白色的袖子把失去意识慢慢往河底沉下去的贺子舟卷了上来。
      “……”没人说话,只有轻轻的叹息。
      贺子舟猛地往前一扑,抱住了那人的腰。
      他呆住了,他不是晕了吗?
      “对不起,我骗你的。”贺子舟一边咳着泥水一边说话,“别走,听我说,别走。”
      “……你既然选择了回去,我不走,还能干什么?”他垂下眼帘来,声音竟得如同吞了一把炙热的铁砂。
      “你听我慢慢说。”贺子舟一手箍着他的腰,一手按住他的背,把他固定在自己怀里,生怕他使个法术便跑了,“那时候,我是一定要回去的,如果我留下,也只是让你永远当苏星南的替身,我不想这样,我想要彻底地死心,然后才能长出一颗新的心,去装别的人。”
      “长出新的心?”他皱了皱眉,并不抗拒贺子舟这样抱着他,“人类不是只有一颗心,不能重生,没了就死了吗?”
      “嗯,没了就死了,所以,那个爱着苏星南的贺子舟死了,现在的贺子舟,想要珍惜其他人。”贺子舟松开手,看着他的脸。
      圆润的鹅蛋脸,玉瓷色的肌肤,眼如琉璃琥珀,烨烨生光,唇若红脂桃玉,含春待启,确实是一副如玉温润的容颜,虽不比苏星南那璀璨若暗夜星光的醒目,却自有细水长流的妩媚风情。
      贺子舟愣了一会,怪叫一声,“怎么是你?!”
      “嗯?”他诧异,他还记得他真身化形的容貌?
      “我记得你!我还教过你玉有五德,你记得吗?”贺子舟一把握住他的手,“你为什么突然跑了?又为什么不来找我?你,你真是,真是!”
      “真是什么?”他诧异地看着贺子舟那恍如惊喜过望的神情,全然不知道他到底为何有此反应。
      “我就是喜欢你这个样子啊!”贺子舟红着脸道,“也许我这样说有点马后炮,但是,但是那个时候,我曾经想过,不如我就忘了苏星南,好好追求你……但是你之后就不见了,于是我就继续跟苏星南来往,继续喜欢着他……可我现在不喜欢他了,不不不,我喜欢他,可我是把他当作朋友兄弟一样喜欢,我现在,现在想喜欢你,像你喜欢我那样喜欢你,行不行?”
      又是那种身体里震动起来的感觉,他嘴唇发颤,推开他就想逃,焦急得连灵力都忘了使用,“胡说!我才不喜欢你!”
      “可我喜欢你!我喜欢你!”贺子舟连忙追上,又是拦腰一扑,干脆把他扑倒在河边,“你别走好不好?我以后只喜欢你一个,只看着你一个,好不好?”
      冰凉的河水浸湿了两人衣衫,贺子舟看着身下玉人面色慢慢变成嫣红,他慢慢伸出手,抚上他的脸。
      “璇祈……”
      “嗯?”
      “我叫……璇祈。”璇祈眨了几下眼。
      “璇者,美玉也;祈者,求福也。”贺子舟笑了,他压低身子,在水里拥抱着他,“有你这块美玉陪着我,就是我最大的福气了。”
      河水冰凉,但璇祈却感觉到自己热了起来,从外到内,再从内到外。
      他忽然想起自己读过的诗经: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他又控制不住眼角流水了。
      可这次,他不痛了。
      只要陪着他,他就不会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番外一. 山有玉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