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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忽忆故人天际去 ...

  •   当日在扬州,戚少商离去后,他便动身去了六扇门。诸葛神侯一直对他满腹才华却误入歧途颇为惋惜,此番见他有心报国,又兼以运筹帷幄之气概,遂引荐他去赫连将军府。
      当年逆水寒一案天下皆知,然十年过去,具体种种也已甚为模糊,赫连老将军见顾惜朝风神如玉,谈吐不凡,又见他讲起古今中外兵法心得诸子百家时,言辞犀利,文采斐然,别有一番风范,心下对十年前世人描绘的那个歹毒卑鄙的魔头形象便也淡去了几分。他指引顾惜朝去边关,让他入了赫连春水的营阵,封他为军师。
      再说那赫连春水夫妇,见了这昔日的仇人顾惜朝,虽是不待见,可那浓如鲜血的仇恨差不多也已被十年的光阴和边关日久的风霜所湮灭了。
      赫连春水听说顾惜朝要投军,“哦”了一声,道:“他有才华,肯付诸家国大业,也是好的。他若是真能在战场上……一将功成万骨枯……他以前造的孽,欠我们赫连家的债,我也不跟他讨了。”
      顾惜朝平生最受不得别人用这样的口气跟他说话,当下冷笑道:“顾某不须任何人怜悯施舍,想讨债的尽管来讨。其他的,就不劳操心了。”
      赫连小妖本是心平气和地表个态,哪想到给顾惜朝顶了回来,呛了一下,不悦道:“顾惜朝,你不要太……”
      那厢息红泪一直没说话,听到赫连小妖话里上了火,突然开了口制止道:“赫连。”
      赫连春水悻悻地住了口:“顾惜朝,我赫连春水也不是行事鲁莽的人,你一身才学,如今肯走上正途,受益的也是整个大宋。于这一点,我当然没有杀你的理由。”
      顾惜朝没有说话,只是目光依旧冷冷的。
      赫连春水又交代了几句有关军情状况的如何,将行军作战的草图放在帐子里的桌上便离开了。顾惜朝神色不动,眼光一转,投向站在另一边的息红泪。
      “息城主,还有何事?”顾惜朝似笑非笑地问。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这样生动的惯有的表情,倒是和十年前一样。
      息红泪直视着他,深深地吸了口气,道:“顾惜朝,你知道什么?”
      “息城主此言何意?”
      “你知道为什么你能这样容易就投了军?你知道为什么赫连将军会相信你?你知道这些年为什么没人找你寻仇?”
      息红泪一双美眸紧紧地看着这个青衫如碧的男子:“顾惜朝,你都知道些什么?”这些,你都知道吗?
      顾惜朝无声地愣了半晌。许久,道:“息城主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息红泪又看了他半晌,别过身去,静静道:“是戚少商。”
      是戚少商。
      是戚少商。
      ……
      顾惜朝早有预感,可事实突兀地落在眼前,他的呼吸还是一滞。
      涩涩地开口:“他……”
      息红泪默然了一会儿,似是轻叹了一声:“你该是知道的,他曾身中‘花谢莺歇’。”
      顾惜朝想起扬州村落的小屋,点了点头。
      “那时候他身为金风细雨楼楼主,追杀他的人不少。大约是七年前,江湖上有个号称‘青子规’的杀手,曾是唐门的人。他喜着青衫,面覆轻纱,暗器伤人,来去无踪,武功虽不是很高,但身法轻捷,极擅魅惑,已夺了不少人的性命。”
      顾惜朝沉默不语。
      “少商正是被他所伤。听闻……他是扮作你的样子……”息红泪的声音有些隐隐的颤抖。
      顾惜朝感觉嗓子被什么堵住了一样:“他不会的。”
      “是,他的确没有被青子规惑住。可是说是一点影响也没有,那却也是假的。我见过伤他的暗器,是朵杜鹃花的形状。”息红泪垂下眼睫,摇了摇头,“连云山水漫山遍野都是这种花。他穿青衣,又模仿你的音容笑貌……”
      顾惜朝不着痕迹地按了按胸口:“然后?”
      “青子规自是去见了阎王,可少商也中了他暗器上的毒。‘花谢莺歇’是慢性的毒,无解,一点点侵蚀人的心肺,杀人于无形。更可怕的是,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毒发夺命。一个时辰,一天,一个月,一年,二十年,五十年,一百年……也可能永远不发作。”
      顾惜朝猛地喘了口气。
      “少商让人寻回了王小石,离开了金风细雨楼,在江湖上消失了一段时间。两年后,他又回来……是为了一个人。”
      顾惜朝的心跳几乎停止。
      “他向江湖、白道武林作保,以他九现神龙戚少商的名义信用发誓,你已经洗心革面,一心为家国天下了。”
      息红泪说得轻描淡写,然,其中的艰难可想而知。
      “他甚至去诸葛神侯府,去赫连将军府,上书朝廷,给你谋求一个军中的职务。他竭尽全力让人相信,你有一身惊艳才华,领兵打仗十分在行。”
      “他说他知道你肯定难以接受,你会觉得这是施舍。”
      “他说未来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可以让你来向世人、向天下证明,你可以凭你的真才实学所获得这立足之地,而不是靠一个仇人的饶恕与侠义。”
      “他也可以向天下证明,他作的保,发的誓,都没有
      错。”
      息红泪深深地吸气,眼睛里似有泪光在闪。
      “少商还说,他做这些,不后悔。”
      从不后悔。不悔。不悔。
      “顾惜朝,你于我毁诺城的仇我一分不差地记着。不过我和赫连都答应了戚少商不向你寻仇。现在,你是要在战场上还一下血债,还是临阵倒戈辜负大宋,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顾惜朝没有看她。
      “还有……”息红泪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道:“两天前铁手来看过,顺带让我告诉你——”
      “戚少商死了。”
      她掀起帐帘,轻盈的身姿消失在茫茫夜幕。
      营帐内,寂寥无声。
      顾惜朝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难怪,难怪他会突然出现在江南,出现在他家门口。原来竟是……
      哪想,哪想上次十年后一见,竟真的成了诀别……
      顾惜朝死死地咬住了唇,很久很久,一言不发,一声不吭。
      壮志凌云几分愁,知己难逢几人留?
      他很想把那个名叫戚少商的家伙揪出来,大声地质问他凭什么这么自以为是,凭什么这么自做多情,凭什么这样谋划好了一切交代好了“后事”就去死?!
      他凭什么以为他为他谋来的军师一职他一定会要?他凭什么以为他挡下所有的仇家他就会领情?
      他,凭,什,么?!
      顾惜朝很生气很愤怒。和这两者想比,又有一种更为深刻激烈的感情纠缠充斥在心间。
      前几天戚少商在细密的春雨中突然出现在他扬州的家门口时,他也曾有过这种深刻激烈的心情。
      顾惜朝想仰天长笑一番,他就也这么做了。痛快地笑完这十年的笑,他怔在那儿,然后眼睛一阵湿热,有什么东西模糊了起来。
      他的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衣襟,用力到指节发白。
      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一生最重要的两个人都不在了。
      妻子,知音。
      从逆水寒一案到现在这十年的岁月里,他伴着亡妻,过着清寒的生活,却依旧想着,这世间至少还有一个知音,一个能看懂《七略》的人,一个能和他琴剑相酬的人。虽然那人也是他的仇人。
      可那人更是他的知音。
      旗亭一夜琴剑相酬的知音。
      可是现在,那个人也不在了。又蠢又可笑又自以为是地交代好了“后事”,成全了他,给了他一方天地任他一展平生抱负,就消失了。也不问一句他顾惜朝愿不愿意,接不接受。
      就像她妻子一样,给了他温暖与关怀与尊重,柔情似水,然后芳魂委地。
      有一个事实赤裸裸地摆在他面前。
      他此生,最最重要的两个人,最最难以忘怀的两个人,最最想眷恋一下的两个人,都没了。
      都没了。
      顾惜朝几乎喘不过气,一双本是犀利的鹰眼又是迷茫,又是无助。像极了十年前灵堂上悲恸的青衫湿遍的书生。
      梅影横窗,寂寞,知与谁同?
      这才是真真正正的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啊。
      他眨了眨眼,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滑落下来。
      然后——然后,无声中,像是梦一样,有更温热的几乎滚烫却很柔软的手轻轻覆上他的脸颊,一点一点,慢慢地缓缓地拭去了他的眼泪。
      顾惜朝睁大了眼睛,失了声,连喘息都轻不可闻。
      他明明什么都没看到,却感觉到了暖暖的触感在移动,温柔地拭了他脸上的水渍,只有一瞬,却好像天长地久那么长。
      是幻觉,是着了魔,是冥冥之中,还是是那人的鬼魂?
      泪干了。
      温暖的触感也消失了。
      “大当家的,是你么?”
      顾惜朝喃喃道。
      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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