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如此漫长。》疲倦的风

1、第 1 章

　　若干年后。他执着自己女儿的小手。又重回年轻时的故地。
　　彼时女儿14岁。而他。已有少见白发。隐匿在一头乌黑之中。

　　他们拾级而上。跟着导游和无数游客。自然排成一列纵队。浩浩荡荡。
　　身边。一处是陡山。一处是峭壁。
　　峭壁下的水。发出奔腾的轰鸣。清澈。见底。一如当年。

　　女儿活泼快乐。一路飞奔在前。满心欢喜已是遮不住。漫溢到脸上来。
　　她求父亲这天已好久。父亲总是不肯。找各种理由推脱。
　　后来实在被缠得没办法了。只得说，若你这次成绩考入年级前二十。我便带你去。
　　女儿的成绩一直不太好。总是在班级前十五名徘徊。
　　因此这次要她考入年级前二十。也是种间接的拒绝。
　　哪知女儿这次争气得很。硬是拿着挤入年级前十名的成绩单逼他去旅社报名。
　　他无奈。只得去报名。
　　他知道这一次。回忆必势不可挡。他将无力拒绝。

　　蹦跳着的女儿在前方立定。转身问父亲：
　　爸爸，你在想什么呢？怎么走得这样慢？你看那里的水多清澈，咱们去拍张照吧。
　　女儿拉着父亲往前走。在一块凸出的陡石上站定。
　　那里的风景甚好。只是太过危险。
　　围了栅栏。脚下除去那块石头便是空虚。
　　放眼望去。水碧绿凝滞。叫人惊叹。

　　爸爸，就在这儿给我照一张好不好？
　　女儿举起相机塞给父亲。对着镜头做了个展翅高飞的动作。
　　风吹乱了她的发。而脸上的稚气。仍是脱不掉。
　　他一愣。这一幕。多么熟悉。只是若干年前。做这个动作的。是他。

　　再往前走。是瀑布。虽不大。但已叫从没见过瀑布的女儿惊叫不已。
　　爸爸，爸爸，快来呀！你看，多漂亮呀~ 你闻，这水的味道……
　　女儿闭起眼睛，皱起鼻子使劲闻了闻，阳光跌落在她的鼻尖上，随着鼻翼的呼吸跳跃着，一闪一闪。

　　他忽然想到若干年前，他和某个女子曾面对着这里大好的山水开玩笑
　　她指着从山涧石头缝里流下的水说，这不会是你刚才的结果吧。怎么到现在还不断，好强~
　　一脸狡黠的神情。
　　他先是一愣，但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想笑却又不知道该怎样笑。
　　他刚刚应按捺不住，又找不到厕所，躲进山里去解过手。她就拿这个来笑话他。
　　这个笑话太不雅观，但她的小智慧又实在是叫他又好气又好笑。于是只有伺机报复。
　　隔了会，他们看见一处奔腾的水，气势磅礴，他找到了机会，于是装模作样地大呼小叫：快看，快看，你更厉害，哇~~ 好强啊~
　　他双手合十，装作无比虔诚，甚是景仰的样子，真是欠揍！

　　而现在。自己的女儿以无比陶醉地神情闭着眼睛说，爸爸，你闻这水的味道，多好啊……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笑了出来。为了掩饰自己，只得拍拍孩子的头说，好了，走吧。

　　一路向前。都是女儿领队。到底是年轻人。有活力。
　　记得从前。他也是这样走得飞快。只知道一味地赶在别人前面拍照。全然忽略了在这自然的怀抱里陶冶情操。放松心情。
　　只是。谁又能说那样的日子不美好不快乐呢？
　　人总是要年轻一回的。稚嫩过，才知道什么该珍惜。

　　女儿又在前方停下。转过身。对着爸爸微笑。
　　他在那一瞬间忽然就有了片刻恍惚。
　　那个站在远处的女孩，仿佛是长大了一点点，梳着马尾辫，向他点头微笑。
　　原来。她在他的记忆里。一直是如此完好。
　　这么多年的奋斗与打拼。
　　他在情感上的甜蜜与波折，事业上的荣耀与挫败，生活上的无奈与琐碎，早已把他折磨得心力憔悴。
　　到现在，他终于结了婚，有了孩子，又得整日为家庭奔波，想让孩子过得比同龄人好一点。
　　他以为，这么多年下来，他早已忘了她。也的确，他从没想过她。
　　但是这一刻。他竟是如此想念她。渴望再见她一面。看她对自己笑一笑。

　　他的眼睛。微微泛红。有湿气。

　　又到那一片竹林。
　　他和她曾在这里各照过一张相。
　　那次的旅行。他们拍了很多照片。但都随着日后的变迁遗失了。
　　一张都没有留下。
　　但是你看。丢失了又有什么关系呢。那些照片。原来一直都那样完好地保存在他的记忆里。
　　在哪里拍的照。做了什么样的动作。是如何的表情。有怎样的意境。
　　每一寸小细节，此刻都那么清晰地浮上来。叫他思绪飘远。
　　这一片竹林。这一条山路。曾是他牵着她的手一起走下来的。
　　那是他们旅游最后一站的最后一个景点。
　　走下这条路。也宣告着旅行的结束。

　　回家的车上。女儿靠在父亲肩头睡得昏沉。一如当初来时路上。那个女子把他的肩膀压得酸疼。
　　他低头看着自己熟睡中的女儿。眼睛闭地紧紧的。小嘴也抿地紧紧的。完全没有顾虑。
　　的确。哪怕是天塌下来也没关系。因为有自己顶着。
　　这个和他真正血肉相连的女子。会一辈子牵动他的心。他会用劲所有气力。叫她幸福。
　　我会好好照顾你。他在心里对她说。
　　他悄悄动了动身子。在女儿额头上给予轻轻一吻。

　　睡吧，女儿。爸爸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