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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语谈 静怡跟着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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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怡跟着大和尚走人厢房,一入屋,便闻着一阵浓烈的佛香四溢。
大和尚一入屋,便双腿盘坐在蒲团之上,然后指着另一边的蒲团,轻声道:“坐吧。”
静怡看着坐在蒲团上的大和尚,他面容沉凝,目光通透而又幽深,看的静怡只觉一阵发寒,仿佛自己一身赤裸立于他之前。
垂下眼,静怡轻轻鞠了个躬,低声道:“静怡见过大和尚。”
大和尚只是微微颔首,然后指着蒲团之中的棋盘,道:“可会?”
“略懂皮毛。”
静怡不敢恭维,大和尚只是指着棋盘对面的蒲团便道:“坐吧。”
静怡侧腿而坐,大和尚将黑棋木盒推至静怡面前,静怡看着眼前的黑棋木盒,黑棋先行,抬眼,便捻起黑棋,轻轻地往棋盘中央一下。
“啪——”一声。
初手天元,棋局开始。
大和尚依旧面无波澜,执手便是五行五列。
静怡目光带有一丝惊色,一开始便打算混战吗?这性子,倒不像是佛门之人。抬头看了大和尚一眼,静怡嘴角微翘,竟然如此,她又怎么不能如愿呢?
再次落子,便也是五行五列。
月下梢头,屋外桃花香。拾得依旧站在院子里,看着皎洁的月光洒满整个大觉寺,内心却毅然的祥和。
厢房内,还在对弈的一老一少,却突然停住了手。
“争名夺利几时休,三皇五帝血东流。顷刻兴亡徒过手,天地造化皆为囚。风霜血雨百姓苦,伊人断情梦中纠。天地日月皆为空,人生渺渺却无休。”
静默之中,大和尚苍老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静怡抬头看着大和尚,目光悠远,大和尚看着静怡,目光难测,只是轻声道:“这大觉寺,终究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静怡听后,不但不恼,还面露微笑,颔首便道:“太上皇曾道:‘治世道,乱世佛,佛为骨,儒为肉,佛不干政,政却敬佛,互不相干,换大唐祥和’,如今的我已然是刀俎鱼肉,你让我如何离开这大觉寺?”
大和尚闭上眼,不语。
静怡只是淡笑,然后起身跪安,直然的出了厢房。
院中,拾得依旧静静地站着。桃花香下,香气弥漫,静怡看着拾得,刚刚内心起来的点点波澜,突然,变得宁静不已。
“拾得大师,箭在弦上,该当如何?”
拾得疑惑的看着门前突然开口问道的静怡,眼睛看了看屋内依旧坐着的大和尚,最终还是沉声道:“不得不发。”
像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一般,静怡满意的笑了。拾得望着静怡渐远的背影,然后入了厢房。见大和尚一脸沉思,目光久久不离眼前的棋盘。
古人云:天作棋盘星做子,棋盘如人,星为人心。
拾得看着那棋盘,目光也顿时有些复杂。这棋盘,当真只是一个刚满十五岁不久的少女的心?
“师父……”
拾得的声音有些迟疑,大和尚叹气,一手打散了那满目棋盘,问道:“公主殿下离开了?”
拾得一个鼻音作答,大和尚看着拾得,苦笑道:“这个公主殿下,不一般呀,只可惜,她的心思太重太杂,下手绝不手软,初手便是天元,宁可弃子一片,也不肯认输一步,心思狠绝,杀虐心重,前途,真是令人担忧呀。”
拾得默然一会儿,半晌,却又恭敬道:“师父,生在帝王家,心不狠,又怎能存活?”
大和尚微微点头,可又摇头,道:“女儿身,帝王命,非一般帝王家也。”
拾得的脸色有些骇然,惊恐的看着大和尚,却见大和尚叹气苦笑道:“此女聪慧,在你之上。但你为幸,我有为师,解其戾气,不恨不憎,一心为国。可是,帝王者,不仅需心系大唐,更需仁爱天下,而此女若成帝王者,煞气太重,恐怕会尸骨遍野,血流成河呀。”
拾得不语,大和尚看着拾得,只是摆手,暗道:“拾得,你去跟公主殿下说声:箭在弦上,虽说不得不发,可这目标,到底在哪,还是由我们主控的。”
西厢房内,灵云看着静怡漫步而归,静怡的面色沉重,灵云想出声问问,但又不敢发声。虽说静怡寡言少语,但是,却始终给人一种和煦春风。可如今,去给人一种阴沉,到底大和尚说了什么呢?
“云儿,你早歇息吧,你明儿就要开始学习月舞了。我也只是有些累了,明儿就好了,莫担心。”
静怡浅淡平静的声音最终响起,灵云虽有仍旧有些担心,可还是点头离开了房间。
房门关上,静怡只觉浑身无力。微靠着桌子,双目里也尽是疲倦之色。想起刚刚那局棋局,静怡不禁苦笑。大和尚不愧是天下第一人,初手天元,也不过是玩笑之举,却没想到,五行五列,尽让自己不知不觉认真了,还拼尽了全力。恐怕,这下大和尚是真的看透自己了吧?
“争名夺利几时休,三皇五帝血东流。顷刻兴亡徒过手,天地造化皆为囚。风霜血雨百姓苦,伊人断情梦中纠。天地日月皆为空,人生渺渺却无休。”
微翘嘴角,一抹自嘲。争名夺利,三皇五帝,自己不过是一个女儿身,能做何?帝王心,君王策,父皇明面上给足了我面子,让我负责今年的祭典,可背地里,父皇又有什么打算。又或者说,这储君之位,这权利之分,也唯独剩我这个破鞋,即便负责了祭典,也不会有月女那般的受人敬仰。甚至乎,即便我的了个好名声,也可物尽其用,何乐而不为?如今自己来到大觉寺,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呀。
因此,即便如此,难道自己不能争吗?
又或许,大和尚看出了什么?
静怡远想,起身,便躺到了床上。
即便知道又如何?佛不干政,即便这个及笄簪,大和尚插不得,可自己,也不能如此潦倒一生。
突然,笛声渐起。
静怡猛然睁眼,乐曲里透出着无尽的平静与祥和,可却让静怡感到几分恼怒,静怡起身推门,便见东厢院子里,拾得依旧一身白衣飘然的站在月光之下,桃花之中。
“公主殿下还未睡?”
静怡嗤笑一声,便道:“你这笛声响起,能让人睡着吗?”
拾得也不恼,只是收起笛子,摇头,道:“此曲乃今年祭典的乐曲,心如何,曲如何。公主殿下,我只是前来跟你说声,师傅道:‘箭在弦上,虽说不得不发,可这目标,到底在哪,还是由我们主控的。’。”
静怡默,许久,双掌合并,缓声道:“谢大和尚提点。”
转身,掩门。再次躺下,嘴里轻轻哼着那声曲调。
门外,拾得嘴角微翘,漆黑如墨的双眸划过一丝流光,然后抬手,便是再次执笛,吹起了这熟悉的小调,而静怡也在不知不觉中,竟然睡着了。而这,是静怡自出生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次。
次日,天微白,便闻一阵晨钟声起。可静怡醒来后,却已经时过隅中。简单的一个盘发,却未带任何发簪。出门,便见一小僧依旧拿着扫把在那干净的院子里打扫,静怡心理不自觉的暗笑道:这大觉寺干净的纤尘不染,可不知道为何,这些小僧总喜欢拿着个扫把,扫着没有什么都没有的地板。
“阿弥陀佛,公主殿下你醒了,早膳已经放到西厢房的大殿中了,月女已经开始在后殿练习月舞,拾得大师说,待公主醒了,直接去后殿便可了。”
静怡点头,早膳完,刚入后殿,便见拾得手持一串长长的念珠,迈着轻盈的步子,在后殿中起舞。
虽说静怡也听闻过男子跳舞,但那也只是一些勾栏之地,那些小倌的舞姿罢了,空有一些胭脂水粉,缺少了男子的阳刚之气,让人感觉尽是一些献媚把戏,庸俗至极。可如今拾得一个转身,白衣随之飘起,念珠声响,佛像之下,却给人一种超然脱俗之感,让静怡不自觉的一呆。
像是感觉到了他人的目光,拾得突然停下了舞步,回眸看着静怡,暗笑道:“怎么,公主殿下被在下的舞姿迷住了?”
肃然尊贵之气顿时消失,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痞子之气。灵云被拾得如此快的转换顿时有些哑然,从昨夜起,拾得便给他一种超然脱俗之感,如今却只剩下支离破碎了。
“人言道,男子习武,你倒好,也是舞,不过是习舞。”
静怡口中带刺,昨夜那一声笛声,倒是打散了静怡对拾得初次见面的那份拘谨,不过不得不说,如今的拾得,到更具有几分人性。
“武和舞也不过是异曲同工之妙,当年晓庄舞剑,又怎么分得清是武,还是舞。”
静怡摇头,不语。
拾得看着静怡,目光里闪过一丝的复杂之色。把念珠交给灵云,便道:“今年月舞的前半部分,便是如此,你自己先练着,我先和公主殿下商量好这祭典的布置之后,便回来细查。”
灵云接过念珠后,脸色也变得肃静多了。一旁跟随的小僧留下来指导灵云,拾得抬头看了静怡一眼,便道:“到前面大殿去吧。”
大殿里面,各小僧已经开始忙碌,金佛像下,尽是香烛宝鉴。
拾得站在大殿之外,前面是大殿金佛,后面是大觉寺的门口。
“今年的祭佛就在大殿,求的皇家血脉的安宁。至于这祭天,则在大觉寺门口,到时候禁卫军可以在外面把守,祭天的九龙鼎和祭台我们已经开始准备,阶梯上是文武百官,山下是黎民百姓。皇上跪于九龙鼎上祭天,而月女则在祭台上月舞求福。大致也就如此了,不知公主殿下觉得还有那些地方要改?”
静怡摇摇头,其实每年祭典下派来负责的皇家子女,也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对于这等大事,又怎么可能因为这些皇子公主一句话就改了呢?这次自己若非为了一个及笄簪,又怎可能会随着月女一同到来呢?
像是知道静怡内心在想些什么,拾得暗自摇头,便道:“公主殿下,做人,其实心思没必要那么深,天下人心,并非那么复杂。”
静怡沉默不语,这些道理,她又怎么可能不懂。大和尚的意思,在明显不过,可是,她放下心来,那其他人呢?一年前的事情,便是最好的解释。
拾得也知道这三言两语又怎么可能渡的了静怡呢,这女子心思太沉,虽说对自己如今不像昨日一般防备,但是,依旧任重而道远呀。
“拾得大师,师叔命我把药端来给您喝了。”
突然,一小僧持碗出现,碗里一片漆黑,透着浓烈的药香。静怡不自觉的蹙眉,拾得眉头一皱,但还是端起药碗,二话不说便一饮而尽。
小僧离后,拾得看着静怡微露沉思的面庞,暗笑道:“不问?”
静怡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道:“人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呵呵,你难道不觉得这可能只是简单的受寒什么的吗?做人,心思太重,真的不好,做女人,更是如此。”
拾得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倒是把静怡逗笑了,道:“你一佛门中人,怎对女人家心事这般了解?”
“佛门中人也有七情六欲,我们竟非圣贤,怎会无心?”
静怡没有深究,拾得也没有深答,两人倒像是有了默契一般,只是静静的站着,直到桃花香再起,拾得的声音突然变得悠远而漫长。
“十几年前,我全家四百多人口,便是死于茫茫雪地之中,那时,母亲为了护我,将我抱于雪地之中,我听着我们一家妇孺孩童一百多人的惨叫声,存活下来的。这病根,就在那时候被雪给冻的。”
拾得的话讲的如此漫不经心,静怡却是大骇。
如此血海深仇,为何他能讲的如此淡漠?是无心,还是无过?
“不恨?”
“曾经恨,如今不恨。我的母亲其实就死在离这大觉寺不过几百里的地方,师父找到我的时候对我说过,爱恨皆在一念间,心愿澄然,无去无来不生灭。”
“拾得诗?你的名字,就是这样来的?”
“你倒知道的挺多的,这是一方面原因,另一方面,是因为我是被师父拾得的。”
静怡沉默,看着拾得的目光变得复杂。
拾得依旧笑得坦然,目光里尽是平静之色,给人一种无言的祥和。
摇头,转身,离去。内心变得繁杂,不留下只言片语。
身后拾得看着静怡离开的背影,再次微翘嘴角。
而不远处,北厢房里,一小僧推门而入,看着坐在蒲团之上念经的大和尚,轻声道:“药已经送过去了,至于话,拾得也已经说了。”
大和尚慢慢睁开了双眼,放下了手中的念珠,看着眼前的一尊佛像,佛香弥漫,朦胧了大和尚面上的几分表情。
所谓缘份,三分天意,七分人为。
只是他这次有意无意下的这步棋,到底会走到哪一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