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色》kikik

6、2.3

　　八月下旬，寅日。

　　夏日的天空上挂了个秋天的太阳，阳光灿烂到漂亮的境界，却不很热，用一句“秋高气爽”来形容颇为贴切，就是时令不大对劲。何门四杰泛舟嘉陵江上，东篱摇橹，重阳握浆，花阴抚琴，西风烹茶。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人生快意潇洒，无出其右者。

　　说来也是奇怪，如此风平浪静的好天气，江水碧绿，似乎已经和两岸的青山绿成了一片，蓝天上悠闲的白云飘。然而，偌大的江面上，除了四人的小船孤零零的浮荡着，竟没有一艘别的游船画舫，甚至，连一艘打鱼的渔船也不曾看见。难不成是嘉陵江上下以鱼为生的渔民们又找到了新的发财致富的好途径，放弃了操舟捕鱼的祖辈流传下来的生存之道？抑或是，哪家官宦人家出来游玩，动用官府的力量，把江面给封起来了？独乐乐，与人乐乐，孰乐？居高位着如果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他也差劲的很啊！

　　都不是的，渔民不捕鱼是因为不能捕鱼。何门四杰虽说官府上有点颜面，可他们还没有如此大的手笔。事实上，四人远没有表面看起来的那般悠闲，他们的恬然静谧，都是镇静功夫做出来的。最老成的东篱，摇橹的手指竟握的发白，而最没有江湖经验的西风，烹茶时候都忘记了放茶叶。他们是蛮紧张的。

　　两个月前，嘉陵江上突然生出一只水怪，神通广大，弄翻了几十条渔船游艇，伤及了百十条性命。没有人真正见过水怪，因为见过水怪的人都死了。官府派出的几队灭蛟队都是肉包子打了狗——有去无回，善水的好手们都成了水怪的果腹之餐。

　　不过，水怪的样子倒是描绘的活灵活现的，一会是身长十丈，血盆大口的蛟龙，一会又是风流倜傥又玉树临风的龙王太子，所言者无不信誓旦旦的赌咒发誓亲眼所见。

　　老百姓惶恐，无论蛟龙，还是龙王太子，都是天神降罪，不是我们小渔民惹得起的。鸡鸭鱼肉，香蕉馒头，金银财货都当作祭品扔到江中，平时省吃俭用的东西，此刻就像扔垃圾似的毫不吝惜。不过，蛟龙王太子（集中两家不同意见的产物）并不领情，该怎么着还怎么着，公事公办，渔民依旧不敢出去撒网捕鱼。通灵的巫师们马上明白了蛟龙王太子的想法，公事公办不就是礼物不够重，打不动人心（此处用龙心似乎更合适）？他们说，得要童男女各三人，方可令神灵息怒。地方上的官绅大户极赞同。

　　百姓是逆来顺受惯了的，在士绅的英明领导下，有钱的出钱，有物的出物，没钱没物的，只好奉上童男童女，把自己的儿女往江中送，渔民钟发镇还就是这么一位没钱没物的。

　　钟发镇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是渔村里最好的渔民。即便是最好的渔民，日里辛苦劳作收获的些个东西，也架不住苛捐杂税多如牛毛，经不起官绅兵匪层层盘剥，因此，钟发镇的爷爷的爷爷那辈起，家中就是四壁皆空，环堵萧然，通俗些，就是破盆子破碗的，吃了上顿没下顿的。

　　钟发镇也是一位捕鱼的好手，18岁上娶了斜对门邻居的女儿，16岁的吕桂花，门当户对。吕桂花貌美贤惠，又会持家；钟发镇憨厚老实，又不喝酒，是以，分家过后，二人的小日子也是有滋有味，尚不至于饿了肚子。一年头上，吕桂花临盆，生下一儿一女，一胞双胎，喜坏了钟发镇，可也给这个善良的小家庭带来了负担，日子愈见的紧巴了，但夫妻二人白日辛苦劳作，夜间呼儿唤女，却也乐在其中。

　　天有不测风云，老天爷似乎就看不惯穷人过上舒心日子。一日钟发镇被朋友叫去帮忙收网，吕桂花一人在家，恰地主曹大户前来收租。寻常百姓人家的姑娘媳妇不比官宦大户人家，讲究大门不出二门不入，不见生人，桂花勤快的给各位老爷张罗着端茶倒水，只盼着您老拿了租子后好走好散，曹大户在这村子里是出了名的好色□□，最是无耻。

　　俗话说，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这曹大户上门本是别有企图。原来，他垂涎桂花的美貌久已，做姑娘时候就百般调戏，怎奈桂花不加辞色又小心翼翼的，才没有得逞。现在钟发镇不在身边，对于曹大户来说，正是个极好的机会。其实，钟发镇就是他设计调走的，要不然，收租之类的小事，手下的豪奴狗腿子们完全代劳的，又哪里用他大老爷事必亲恭？曹大户疯言疯语的挑逗，桂花只假痴不痴小心应对，曹大户欲壑难填，色心暴起，终于……

　　钟发镇回家后，看见妻子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一把剪刀，尸体冰凉已久。桂花赤身裸体，衣衫皆无，□□横陈，显是遭人奸污后，不甘受辱自戕而死。钟发镇喷出一口鲜血，倒地人事不省。待他醒来后，便欲去找曹大户拼命，被邻里左右拦住。

　　胳膊拧不过大腿，你打的过曹家的家奴武士？

　　告官？县太爷是和曹家穿一条裤子的！

　　想想你的一双儿女吧！

　　忍字头上一把刀啊！

　　众人的劝说让钟发镇冷静了不少，又念及呀呀学语的儿子和女儿，他踌躇不已。找曹大户拼命，本是小人物拼的一身刮，敢把皇帝拉下马的义激之举，此时有了后顾之忧，这股利气不免一馁，钟发镇一屁股坐在地上，号啕大哭。

　　众乡亲慑于曹大户的淫威，敢怒不敢言，默默的帮助钟发镇埋葬了桂花。钟发镇左手抱着儿子小灵，右手抱着女儿小秀，推金梁倒玉柱，一步一叩首的发送了妻子桂花，其情景之悲切，见者无不落泪。

　　吕桂花走后，钟发镇不会操持家用，更兼埋葬桂花时候的花费种种，让本来贫困的家庭更加雪上加霜。钟发镇缅怀亡妻，痛苦的不能自拔，开始借酒消愁，慢慢的成了个酒鬼。一双儿女要不是邻里亲朋照顾，倒是常常饿肚子的。

　　常言说，祸不单行。嘉陵江上水怪横行，渔民都不敢出水捕鱼。钟发镇一家三口断炊已经三天，大人还好些，他时不时赊些水酒润喉，可两个小孩子只是嗷嗷待哺，哭闹不停，人们谁也没有多余的吃的。

　　曹大户为首的乡绅也不知道从哪里请来两个巫师，能通神灵，下神说，是官军的进剿激怒了河神，只有献上童男女三对方可弥祸。曹大户们热情的张罗，有钱的出钱，有物的出物。渔民们但稍有些积蓄的，宁卖房子卖地，倾其所有巴结曹大户，千万不要选上自己的儿女。像钟发镇这样无钱无物的，又得罪过曹大户，自是首当其冲。两个孩子，童男童女，让曹大户派人抱走，并留下卖身钱纹银二两。据说本来是要给纹银三百两的，可钟家欠租多年，用来抵债后只剩下这么多了。钟发镇狂笑，一双儿女只卖了二两银子，他跌跌撞撞的跑到酒馆，把银子尽数换酒喝了，众人嗤之，哪知道，他是动了寻死的念头。

　　桂花，我对不起你！孩子们，爹对不起你们！曹大户，我变成厉鬼也饶不了你的！荒野地里，钟发镇一边喃喃自语，一边解下腰带，套在棵歪脖子树上。脖子往上伸了伸，脚下把垫着的石头一踢开，腿脚蹬了两蹬，舌头都快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