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赐言色》千祈壁虎

40、第四十章 来不及将窗

　　逃命中的狐妖

　　我想，我现在的生活习性是真的与做狐狸时毫无二异了……

　　睁开眼时，日已上三竿有余。床侧依旧的没有人，唔，蒲景离已经上朝许久了吧……
　　我又把眼睛闭合，同时翻了个身，然后继续慵懒地趴在床上。
　　细微清脆的银铃之声伴随着我的动作轻轻的响起。

　　铃音？！
　　我突然就这么跳了起来。
　　呃……我坐在床榻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果然，是人类的身体，而我现在穿着的，也是人类的衣袍。
　　那么，昨晚我并没有在做梦了？？
　　将尚未完全清醒的脑袋晃了晃，我努力地回想了一下。对，没有错，昨晚，我的封印是被蒲景离解开的。

　　——现在的我，不是雪貂，也不是狐狸。
　　是人。
　　有着人类身躯的人。

　　蜷膝坐在榻上，微微有些失神。
　　这一切，恍如一场梦。
　　想起战场上自己的战亡，想起身为游魂野魄时心里的那种忐忑与无从，而现在，我居然还能以一个人的身份存在于世——真是不可思议。

　　把手举到面前，手腕及右脚踝上的银镯子正碎碎点点地反射着美丽的银色光泽，镯子上各坠着三个制作精巧细致的小小银铃；现在只要我一动，它们便脆声响起来，还好脖子上环着的那个并没有坠铃，要不我动起来，呵，那声音够热闹的。

　　只是……我并不是女孩儿，而这个东西怎么看怎么女气。
　　昨晚蒲景离曾告诫我不能将它们随意摘取下来，我只好听命。
　　自己竟然还能变回人的身体，这个代价其实并不算什么。

　　可这声音实在是……
　　想了想，目光在周围游移一下，最后定格在床侧挂着的纱幔上。那几幅纱幔正用了数根白色的布绳束扎起来，静静地悬在床榻四周。嗯，用这个正好。
　　解下其中的两根，分别用它们将那两个银镯子连同手腕和脚踝一起层层包起。裹好后，我试着晃了晃手臂，很好，不再响了。

　　再伸了个懒腰，我慢吞吞地爬下床榻。

　　足尖刚触到地面的柔软毛毯，一个熟悉的声音便从近旁的窗子传进来：“……银雪？”我一惊，连忙收起了双足，依旧缩回床榻上去。

　　是阿悦！
　　她的声音本就不大，隔了窗扇更是微不可闻。

　　只是，下意识的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现在的我，会把她吓坏。
　　“……在吗？银雪？”阿悦隔着窗又轻声唤了几次，“听到就快出来一下啊！”
　　我苦笑。
　　听到了，但是，抱歉，我不能出去……

　　“王爷下了令不让我们进房……”阿悦轻声叹息着。

　　嗯？蒲景离么？嗯，他是担心别人会看到这样的我吧？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是啊，现在的我是人呢，他们要是发觉雪狐突然消失了，房里却无故的冒出一个银发的男子来，咳，如果是我，我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看到了妖怪。

　　阿悦又道：“你饿不饿？快出来吧！姐姐给你带了好吃的呢！”
　　好吃的……不说还好，一提这个……
　　我按住瘪瘪的腰腹。
　　唉~~~~

　　卧倒，顺手拉过被子盖住自己——睡着了的话，应该，就不会觉得饿了。
　　“……我进不去！银雪？”阿悦还在唤我，“快出来啊！……”
　　把脑袋也盖住，阿悦的声音变得更小。

　　接下来，再听不到阿悦的声音。
　　她应该是走了吧，我这样想。
　　少倾，门外却有了响动——是房门正在打开的声音！
　　急急将被子掀开，我一跃而起。
　　天哪阿悦，你该不会是要偷偷进来吧？！
　　那个，是担心我会活活饿死在这里吗？？
　　该夸这姑娘有爱心啊有爱心……

　　果然，轻盈的脚步声已经远远的传进来。
　　我昏，以前怎么没有发现这孩子竟如此大胆，连王爷的命令也敢违背了！

　　急忙跳下床，我一把抓起地上的长靴。趁着她没进内室之前，几步跑到窗边，也不管自己弄出多大的响动，我猛力打开窗扇，手撑窗台一借力，同时轻捷一跃迅速跳了出去。
　　来不及将窗扇闭好，当务之急是立马的撤！
　　——我可不想被别人当成狐妖孽障……

　　跑了不知多远，微微喘息着慢慢停下。
　　回过头看，很好，果然没有追上来。
　　这个时间在王府里走动的人并不是很多，挑选的路线也是鲜有人迹，自己还算幸运，一路上并没有碰到哪个侍卫或婢女。

　　弓下腰，我双手扶着膝盖缓气。
　　事出仓促，长发也没来得及束好，此时正缓缓地滑落颈边的，是银色的发丝。
　　真是的，我自嘲一笑，看看现在的自己，如此狼狈……

　　抬起头时，我整个人怔住了。
　　不远之处正站着一个容貌明丽的女子——

　　殷丽芸。

　　她也一脸的惊讶，正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我，樱唇微启，似乎有话要说，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的样子。
　　直起身体，我迅速恢复常态，淡定从容地朝她微微一笑。
　　现在这种情况绝对不能自乱阵脚，否则很有可能会惊吓到她——她只要一声尖叫，王府的侍卫就会立即出现，这一点我毫不怀疑。
　　随后，我移开视线，自然地转过身要离开。
　　趁她发呆，我最好立刻走！

　　只是很奇怪，这么多的人我怎么就碰上她了呢？而且自从上次狩猎归来后，她一直没有来过王府，连蒲景离受伤她也没有过来探视——呃，不过好像也没有谁来过，听说那是尊贵的玺王爷之令，嗯，不让任何人探视的奇怪命令——今天居然就被我赶上了。
　　求神拜佛这位小姐千万不要再找我的麻烦了……

　　“你且站住。”殷丽芸终于开口。
　　语气并不像平时那样霸道而自信，她声音低低的，带了几分女孩子的娇柔。
　　我微微一愣，但也只好停下脚步，回身。
　　对上殷丽芸的眼睛时，她的脸颊忽地染上一小片绯红。
　　殷丽芸飞快地低了一下头又抬起，像是一下子鼓足了勇气一样，她继续望着我，道：“你是谁？我怎么从来没有看见过你，何故在王府出现？”
　　心念急转，我浅笑道：“在下只是一芥草民，是进府做些文书杂务的。”
　　“哦，是书童么？”殷丽芸点点头，又奇道：“是新来的么？不然我之前也该见过你。”
　　看来她已经相信了，我保持微笑：“在下确实是新进府的，因而小姐不曾见过。”
　　“是这样。”她低声喃语。

　　我耐心地等待着，希望她问完了话赶紧放了我，继续这样胡诌乱编下去，我必定扛不住。
　　殷丽芸居然还要盘查：“你叫什么？”
　　昏，这样下去铁定没完没了了……
　　但没办法，我只好答：“在下许至允。”
　　“嗯。”然后她似是漫不经心地问道：“王爷呢？”
　　当然是早朝了啊，呃，这个殷丽芸该不会是故意的吧？我没有哪里露馅吧？
　　我继续镇定地微笑着：“王爷早朝未归。”
　　“那好，你带我到他的书房去，我要在那里等他。”殷丽芸说罢便朝前走去。
　　哎，等一下！我……
　　“怎么了？走啊！”看我没有跟上，殷丽芸回头。
　　……我还能说什么？

　　一路上，我并没有心虚地低着头，而是在殷丽芸身侧靠后一些的位置漫步而行，自然且悠闲。
　　在殷丽芸看来，我本就是王府里的人，当然不必躲闪；而在旁人看来，我则是殷大小姐的随从，自然也没有人会疑心什么。
　　安静的一路走去，除了遇上几个眼中溢满惊羡，甚至讶异不已地偷眼朝我们看来的侍卫婢女外，一切顺利。

　　快要走到书房时，麻烦事却来了——

　　门是紧闭着的，前面正守了两个侍卫。
　　殷丽芸走过去时被侍卫挡住了。

　　“怎么？”殷丽芸眉梢一挑。
　　一个侍卫拱了拱手，礼貌地道：“殷小姐，王爷今日有令，不允许任何人进入此处。”
　　蒲景离的书房是连着寝房的，我想起来刚刚发生的事。
　　只是我并不知道他还派了人守在这里。看来阿悦进去时，这些侍卫大哥看是自家人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遭到拒绝，这对殷大小姐来说似乎是无法容忍的，只见她柳眉倒竖，一脸怒容地斥道：“你们好大的胆子！”
　　侍卫大哥并未胆怯，依然礼貌地表示不能进。
　　不畏强权？嗯嗯，这些人有前途那有前途……
　　正闲闲地在后面看热闹，没想到殷丽芸一下子转过身来令道：“你叫他们让开！”
　　啊？我？
　　只能无奈地遵命。

　　可是，我又如何能叫得动他们？你殷大小姐都败下来了……
　　其实在客厅待着不也一样么？非得进去等？
　　走上前去，我对侍卫大哥道：“两位大哥辛苦！殷小姐是王府的贵客，而现在王爷尚未回府，能不能通融一下……”
　　那两个侍卫大哥只是张着嘴看我，愣愣地说不出来话的样子。半天，一个大哥才挠着后脑勺道：“这个……啊，我们……”
　　我又笑若春风地道：“等王爷回来我自会说明情况，王爷绝不会怪罪大哥的。”
　　侍卫红着脸低底地道：“其实也不是因为这个……”
　　我点头，能理解，职责所在嘛。
　　只是那个大小姐……
　　果然，殷丽芸在一旁不耐烦地道：“赶紧让开就行，哪来的这么些废话！”

　　“发生什么事了？”一把清朗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朱毕？
　　我回头，果然是他！蒲景离的近身侍卫。
　　“啊，是殷小姐！”朱毕拱了拱手，“朱毕未知殷小姐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你没有跟蒲景离在一起么？”我忍不住问道。
　　说完才惊觉自己的失言——我竟然直呼了玺王爷的名讳！

　　这下所有人都惊讶不已地看着我，尤其是殷丽芸，她更是一脸的震惊与不解。
　　朱毕首先反应过来，朝我拱手，道：“不知这位是……”探询地望着我。
　　“你不认识他？”殷丽芸大惊。
　　完，了……
　　“确实未曾见过面。”朱毕老老实实地答。
　　我不着痕迹地用余光看看四周，心下忖度从哪里撤离才可以迅速而安全地离开。

　　殷丽芸看向我，突然用绣帕掩住唇轻轻咳了一声，神情很快平静下来，道：“既不能进去，我也还有一些事情，看来只能改天过来了。”
　　啊？不追究了么？我讶然。
　　“这……”朱毕不安地道：“朱毕送小姐出去。”
　　“不必了。”殷丽芸一抬手阻止他，又对我道：“好了，我们走吧。”说着返身要走。
　　呃？嘛意思？是要我也跟着走？
　　我愣。
　　殷丽芸暗暗向我使个眼色。我只好跟过去。
　　……是福是祸？

　　走出王府，又继续的走到拐角处，直到朱毕他们看不见我们了，殷丽芸才停住脚步回身望我。
　　“你到底是谁？是怎么混进王府的？意欲何为？”殷丽芸冷然问道。
　　真是难题……要怎么说？
　　微微一笑，我道：“在下并非坏人。”
　　殷丽芸脸色稍缓，飞快的低声道：“这个我自然知道。”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抬眼望我，道：“你认识他？你们很熟悉么？”
　　我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嗯，应该点头。
　　她沉默了片刻。
　　我看着她，警惕起来，唔，那个，虽然和他熟，但是牵桥引线的事情……咳，你最好还是自己来。
　　所幸只是我多虑了，她似乎并没有那种意思。

　　“你不像寻常之人，你到底是谁？”殷丽芸重新开口，却仍是这个问题，看来还不死心。
　　我当然不像寻常的人，看头发就很明显……再默哀一下……
　　答不出话，我只能又是一笑：“抱歉。”表示无可奉告。
　　“那好，我不再问了。”她望了一下四周，又看着我，“我也该走了。”
　　我点点头，笑道：“慢行。”
　　她没有说话，转身。

　　“等等！”刚刚就觉得不对，我现在终于想到是什么了，“没有人接送你么？”
　　殷丽芸深深看我一眼，继而摇了摇头：“没有。”
　　我皱眉，她一个女孩子就这么一个人跑来跑去的？平时也是？
　　只是因为喜欢一个人而已，其实她也不容易。
　　不觉的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蒲景离对她从来冷淡，其实，不喜欢的话，说出来不就好了吗？
　　“我送你回去。”我说。
　　她眼中掠过一抹讶色，下意识道：“不必，其实不远。”
　　“走吧。”我道，一边迈开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