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兄弟》七棵树

2、夜半歌声

　　和耿湛卢不同的是，白况很小的时候便明白了这一点。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要背负的命运，自己要走的路，白况记得母亲说这话的时候望着窗外，眼睛并没有看他，不知道是在教导自己的孩子，还是在说给自己听，彼时正是江南的梅雨季节，窗外的牛毛细雨飘飘洒洒，像是天空将他平日里憋着的委屈尽数抛下，抛向人间，化为雨水。
　　母亲喜欢听前苏联、意大利的那些豪放壮阔的老歌，这些歌曲大多产生于战争年代，家里每次响起这些音乐时，白况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妥，他认为这些音乐里面透着股化不去的悲凉，好像离家的战士注定会在炮火里变成灰烬，再也回不来。这种悲凉的意味隐藏在母亲的眼睛里，他想让母亲高兴一些，却总是徒劳无功。
　　都说母子连心，他看出来，母亲也想让儿子在一个活泼点的环境中长大，所以每次隔壁家那个小子兴高采烈跑过来找他玩的时候，母亲都是很开心的，因为有耿湛卢的突然出现，白况第一次知道原来并不是所有人的家庭都一样，都像他家一样，那么安静，家人甚少说话，他的父母对于古董有着沉迷的狂热，闲来无事跟自家儿子讲的最多的东西就是古董。
　　然而也许是受家庭环境的影响，他对于打电动、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等等这些事情统统没什么兴趣，他只想呆在家里，翻翻那些古旧的书籍，想象着那些用文字和图片记述下的遥远故事，用现代的眼光来看，这孩子绝对是一个天生的宅神。
　　他很早就能自己照顾自己了，而且从来不给爹妈惹事，是老师眼中一个无比安静省心成绩好的极品优秀学生。白况曾经翻看过一本教育类的书籍，里面有一段文字给他留下的印象十分深刻，当大人发现两个小孩子打架，其中一个哭了，而另外一个没有哭的时候，往往会首先责备那个没哭的孩子，很多事情的道理都是这样。大人总喜欢用懂事形容让他们省心的孩子，但这并不代表那孩子就不需要关爱。
　　如果后来没有发生那件事情的话，也许他的性子会一直这么散淡下去。
　　那个时候隔壁家的那个小子已经走了，从姥姥家回来没几天，父母便出远门了，这一次出去四天，第五天上午回来，然而到了第五天，直到傍晚都没见有人敲门，小白况坐在自家，看着日光灯管周围飞着的两只蛾子，脑补出各种可能的情况，最后越想越觉得不妙，碎尸杀人的情节都出来了，于是白况直接拿了把伞，口袋里塞了把长刀，出门直奔车站而去。临走的时候，小孩子的心中充满了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悲壮情怀，眼眶里还溢出了几滴泪水。
　　小白况在路上恰巧看见一个大户人家正在办什么喜事，门前宾客车马络绎不绝，这户人家住的是传了好几代的祖宅，类似于古装电视剧上的那种高门大院，主人穿着长袍马褂站在门口向客人们抱拳作揖，白况能听到热闹的人声，但是由于距离太远，那些人的面目倒是看不清楚，傍晚时分，古典的屋檐下渐次亮起了灯笼，烛火透过红色的灯笼纸，营造出一种喜庆的气氛，而白况心底却生出一股恶寒，小腿开始发抖。
　　这条路他从小到大走过无数遍，那个位置明明就是一堆断壁残垣，怎么变成了这么大的一座宅子？
　　附近并没有人家，白况蹲进了身边半人高的野草丛里，他看见自己的父母从远处意态悠闲地走着，速度却极快，眨眼间便来到了宅子的正门。宅子的主人和他的父母似乎多说了几句话，然后主人便向白况蹲着的方向望了一眼，当时的距离明明非常远，先前他连这家主人的脸都看不清楚，而这一瞥之下，他却打了个冷战，那是怎样的眼神啊，两个眼眸如同冷冰冰的黑洞，只消看上一眼，便如坠冰窟，白况似乎能够想象出他们当时的对话。
　　“怎么只有二位？贵公子呢？”
　　“犬子喜静，不愿前来，我们也没有办法呀。”说话间，父亲侧过身来，挡住那人遥视的目光。
　　“既然如此，二位里面请。”
　　“请。”
　　白况猫着腰，在浓密杂草的掩护下慢慢靠近那户人家的正大门，有藤蔓植物刮伤了他的手臂，在洁白皮肤上留下交错的血痕。从他所在的角度，只能看见父母逐渐模糊的背影，并且他们至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看一眼，他不知道，穿着现代服装的父母站在一群古人之间，显得那么格格不入，那些人难道就不觉得奇怪么？
　　大门渐渐关上，门口的车马宾客渐渐消失不见，起雾了么？眼前一片白茫茫，还是自己快要哭了么？白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摸出钥匙打开门，院子里落上了厚厚一层落叶，仿佛许久未有人打扫，走近屋子，打开灯，他看见桌椅上落了一层灰，心中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他还要等父母回来，在爸妈回来之前，他要把屋子收拾干净，对，说干就干。
　　提着一大桶水，白况开始给家里大扫除，一边擦着桌子，眼睛却怔怔的落下泪来，他这是怎么了？也许刚刚所见的一切包括现在都只是一场梦境而已，睡一觉醒来之后，一切都没有变，白况边擦边想，家里到处都是灰尘，这有四种可能，第一种是这户人家长时间没有人居住；第二种是有人恶作剧，在他离开家的这段时间里，有人用某种方法将这里布置成了这种样子；第三种是，这并不是他家，他走错了地方；还有第四种，白况放慢了自己擦桌子的动作，深吸一口气尽力阻挡第四种猜测所带来的的恐惧感，他看向桌上那座年代久远的摆钟，轻声低喃，“第四种可能，我之前的记忆都是虚假，从前的生活一定从哪一个点开始就脱离了现实。”刚才所见的景象实在太过匪夷所思，白况不由得想到了《楚门的世界》，楚门从刚出生开始，就生活在人类给他建造的虚假世界里。
　　不，不行！他不能开始怀疑自身，一旦否定自身，他便真的没有办法解决现下的难题了，白况摇了摇头，努力驱赶心中那些不安的情绪，这里一定是他家，只不过由于某种原因，突然落满了灰尘而已，白况走出门，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那轮亮如明镜，大如轮盘的月亮，他必须给父母打电话，等到明天早上要是他们还没有回来，他就去派出所报案。
　　这才是最正确的解决方案，白况稍稍放松一下肩膀，转身走进屋子。
　　屋子里，那张刚刚被他擦干净的空荡荡的桌子上，静静躺着一张卡片，白况拿起来，是一张银行卡，卡的背面，持有人那一栏写的是六个阿拉伯数字。白况将银行卡放进口袋，这家银行在这个郊区并没有分行，看来他明天还要去S市中心一趟了。
　　房子里真安静啊，白况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直到天色将晓才昏昏沉沉的睡去，睡了一个多小时便又醒来，彼时夜晚已尽，晨曦初露，在这短暂的睡眠里，他似乎还做了无数自在翻飞的荒诞梦境，梦境里一直传来渺茫的歌声，他分不清那是不是人类的歌唱，又或者只是母亲经常听的CD里的那些曲子。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看上去似乎有些诡异。。。。然而也正是因为这种奇特的经历，白况同学的性格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