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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八章 两处茫茫皆不见 “他欠你的 ...

  •   黄包车一路狂奔,然而人力毕竟有极限,我就是再急也不能让它飞起来。我怎么忘了,小宴过后就是惊变!就是惊变!

      我只能催促:“麻烦再快点!”

      再快点,不再快点就来不及了!

      风在我耳边呼呼作响,我的眼泪被风风干,原本还是淡淡日光的天空不知道怎么了变得有些阴暗,难道是天都在可怜我?

      怎么会有这么一个人,他能给你极大的快乐,也能给你极大的悲伤。

      那个人就是你心有所向的人。

      蒋沐……

      黄包车离戏楼越来越近了,越来越近,而戏楼外的场景我也看得越来越清楚,越来越清楚。

      戏楼外围了很多人,里三层外三层———都是看热闹的。

      我坐在黄包车里张望,蓦地看到穿黑色制服的巡警!他们已经到了!他们排列成行,把客人从戏楼里撵出来:

      “快点!快点走!”

      师哥,师哥呢!我急得眼睛又酸了,看见经理在一旁弯着腰同警察讲着什么,但他们置之不理,最后,我看见他们撵走最后一个客人之后,拿出如同白绫的封条,一巴掌,两条封条相交,死死地贴在了大门上。

      我远远地看着,心揪的痛。一片吵杂中,我吸了口气,急忙对车夫说道:“快离开这里,去北立大学!”

      我担心当我到达的时候叶先生就如同戏楼一样被禁锢了,不得动弹。

      快,再快些!

      到达北立大学,我连忙下车,望着北立大学的校门,很平静,陆陆续续有学生出来,还有女学生在校门口摆着画架画高大的校门 。似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我狂喜,直直往叶先生的教学楼奔去。叶先生的教室在三楼右手边的第三间,不知道叶先生现在在不在教室里,我必须告诉他他需要躲藏,因为……因为蒋沐他是没有人性这种东西的。

      叶先生……

      叶先生……

      我心惊胆战地念着,一路直上三楼,我狂乱的心跳在看见叶先生的那一刻终于有所平静。

      太好了,叶先生没事。透过窗户,我看见叶先生站在讲台上,神色温和地为一位同学解答问题。

      “你说的只是一方面,婉约派的产生同当时的社会环境也有极大的关系,当时贵族权势以养舞姬为陶冶情操的一种方式,词风难免会染上……”

      叶先生如此专注,完全没有看见离教室不远的我。我大松一口气,想幸好,赶上了。

      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想告诉叶先生他必须马上离开这里,谁知刚走了一步,就听到楼下整齐的脚步声,我转头一看,一行警察竟然已经到了楼下!正在直往楼上!

      我心又咚地一声跳起来,我冲到教室门口,对叶先生大喊一声:“叶先生快走!”

      整个教室的学生齐刷刷地看向我,叶先生更是惊讶,道:“青瓷?”

      我也顾不得解释,时间容不得浪费半秒!

      “叶先生快走!他们马上就要到了!”

      叶先生把书本“啪”地一合,他看着我慌张的模样,他猜测到了可能发生的事情,他眉一皱,道:“快走!”

      可已经走不了了。叶先生还没来得及跨出一步,他们已经冲到了走廊,情势已成定局。

      “抓住叶西!”带头的警察吼道。

      教室里的学生纷纷站了起来,虽然乱,但他们却涌向叶先生,把叶先生围在中间,他们故意拥挤吵闹,想以此来掩埋叶先生的存在。

      但我知道那是不行的,只会让更多人受伤罢了。我转身看那些冲过来的警察,他们凶神恶煞,面目狰狞,他们是来抓叶先生的,他们是蒋沐派来的……蒋沐……你何其残忍……

      我闭上眼,吐了口气,再睁开眼,看着冲近的警察,说道:“你们找我做什么?”

      话音刚落就被一个反手扣住,三四个警察一起按住我,或手或脖子,都死死地按着,按得我发痛。叶先生和那些学生纷纷看向我,叶先生忍不住要冲过来,我却使给他一个快走的眼神,他便顿住了。

      我挣扎,厉声地说:“你们放开!你们抓我做什么?!快放开!”

      一个警察狠狠地捏了一把我的手腕,“抓的就是你!给我老实点!”

      “你们放开!”我依旧挣扎。叶先生看着我,眼里波动着心疼让我都不忍去看。叶先生受不了了,他摔开学生的拉扯要冲过来救我,我立刻对警察说道:“你们凭什么抓我,我叶西行的正做的端你们凭什么抓我?!”

      说完又向叶先生使了眼色,叶先生止住动作,任学生们拉扯住,看了我一眼,一咬牙,转身背对着我埋在学生中间。
      太好了,叶先生没事了。我心里暗暗笑起来。

      他们押着我走,混乱中我一抬头,却看见走廊的那一头站着两个人,挺拔的身姿让我心头一颤。

      长廊那么长,他在那头,被围墙的阴影覆盖,只留下一个光亮的轮廓,漂亮的轮廓,漂亮得让我心痛。

      眼泪止不住又下来了,我冲着长廊的那头大喊道———

      “蒋沐你混账!”

      事到此时我才发现,我进监狱如同进我家的日子是从认识蒋沐后开始的。我真笨,现在才看出来。

      其实监狱似乎也并不想我以前认为的那样,狭小而阴暗,没有生气也没有温暖,毕竟现在住在里面的是我而不是叶先生。

      被抓进来只是被关着,连审讯都没有,我还不知道是不是叶先生的罪大到可以不用审讯而直接枪毙。但我没有觉得害怕,很多的是发呆,我不知道我该去想什么,我也不敢去想,随便一想,就让我觉得似乎痛不欲生。

      入夜,发着昏黄灯光的灯泡有小虫围着它飞蹿,监狱的走道深处漆黑一片,寒气渐渐从潮湿地上涌出来,我坐在床边,却丝毫不觉得冷,大概是心太凉,就不觉得身体凉了。

      靠着墙壁,我在等他们的决定,决定拿我我怎么样,是如同蒋沐说的杀了我?

      我从袖子里摸出怀表,打开来看,十一点三分,蒋沐他……已经走了吧?我再看怀表,用手指去摩挲怀表光滑的表面,心却在遭受打磨。我把它找回来了,到我却失去了很多的东西。,它是一切的开始,又是一切的结束,这种东西,是祸患吧?

      我抬手想要把它扔掉,手却在空中止住,我用力地捏紧它,却还是没有扔出去,柳青瓷你到底还是舍不得!他那样对你!你却依旧舍不得!

      我手无力地垂下,我真是没用。

      我对蒋沐,到底还是动了真心。记忆里,我进戏园子的那一刻,我回头,看见厚重的大门慢慢锁上,我的人生也就被禁锢在那里,在我眼里挨打受骂算什么,成角儿才是出路,我曾经暗暗地给师哥说如果以后我成不了角儿,我就学千涟他娘,跳河算了。师哥当时没说话,他没骂我傻,他看着戏园子里四角的天空,良久,他说,小柿子你说得对。

      小时候总觉得成角就有了那时没有的一切,当成了角,才发现自己除了戏一切都没有。偏偏蒋沐出现了,他为什么要出现,他要情报,他可以找戏班子里的任何一个人为什么他偏偏要找上我?他给了我想要的一切却有毫不解释地收回。我最初在意他是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他那样的人,我最后恨他,也是因为没有见过他那样的人。蒋沐,你既不是真心,就不要来骗我的真心。

      我颓然地坐着,我想这个夜应该会无比的漫长。

      “肖副官,您慢着,这里暗,看不太清。”

      我听到有人在说话,而且声音越来越近,我把怀表放进袖子里,再抹了抹脸,往铁门在一看,正对上肖与凡的眼。

      肖与凡看着我,淡淡的目光没有什么特别的神采,他手里端着梨木盘,里面盛着一壶茶,怎么?他还要同我夜饮不成?

      他亦淡淡地说道:“柳老板。”

      我站起身来,笑了笑:“肖副官这是来干什么?要同我喝茶?”

      “我可没有这么好的性质。茶是少尉让送来的,我们只是跑跑腿送来而已。”

      我不说话,看着肖与凡我心里有些不安,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就如同我不知道蒋沐的心到底怎么想。

      “你明天就可以出去了。”他突然说道。

      我以为我听错了,我亦不信,道:“你不用戏弄我,我都被关在这儿了,还不够可怜?”

      看守摸出钥匙把牢门打开,然后接过肖与凡手里的茶,端进来放到床头后又出去了。我看了看茶,冷笑了一声,翻过一只茶杯倒了半杯茶,闻了闻:“竟然是上好的碧螺春。”又缓缓喝了几口,清香的茶水滑过喉咙,竟然异常苦涩,我转头对肖与凡笑道:“少尉不觉得可惜了么?给我这样的人喝。”

      肖与凡不理会,他只说道:“你不会有事,叶西不会有事,戏班子也不会有事。”

      我不能再骗自己是听错了,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他欠你的,他拿这些还你。”

      欠我的?还我?呵,果然是连半分感情也没有。蒋沐,你真真把冷血二字诠释到完美!

      霎时,觉得喉咙里的茶味更是苦涩,我一口饮尽杯里的茶,把茶杯狠狠往地上一摔,茶杯“啪”地一声四分五裂。

      “你可以走了。”我突然说道。

      肖与凡倒也不恼,平静地说道:“少尉说柳老板以前喜欢喝碧螺春,如今送一杯茶水就算是饯别——少尉已经离开南京了。”

      “离开又怎么?那对我不是正好吗?”我哼笑。

      然而我心却如刀割,他真的弃我而去。其实我有一句话想问肖与凡,但我怕那一句话会吧我的所有倔强都用光。

      我想问肖与凡——蒋沐他,还回来吗?

      最终还是不肯去问。我不愿意把那些软弱展示给肖与凡看。肖与凡走的时候我低声说了一句话:“你们都是骗子。”

      肖与凡的脚步一顿,也没有转头,只是听见他没有什么感情的声音:“柳老板可否帮我一个忙?帮我告诉千涟,就说别等我。”

      嚯,原来还有一个真心的。原来连肖与凡都能有情意,而蒋沐就是没有。我没有回答肖与凡,他也没有为了我的回答而停留,他的背影融入黑暗,最终消失了。我又一个人坐在床边发呆,我突然想起唐明皇曾经在长生殿同杨玉环的密誓与定情,我才想起蒋沐从来没说过喜欢我或者要同我过一辈子的话,唐明皇说过尚且弃玉环而走,况且我们没有说过呢。再看着那茶,人走茶凉。

      不能去想明天,更不能去想以后,还不如闭上眼,浅浅睡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只觉得浑身不舒服,喉咙里如一团火在烧灼,呼吸都开始不顺畅,难受地睁开眼,伸手捂住脖子,痛,喉咙很痛,如同在用砂纸摩擦。

      这是怎么回事?我不能明白,只觉得额头的汗不停地往外冒,如同被火烤的难受。

      此时此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喝水。我困难地睁大了些眼睛,四周昏暗,但依旧可以看看床头的那壶茶,它瞬间勾住了我的目光,急切地伸手却被放在旁边的板凳绊了一下。

      “啊。”我吃痛地低声叫了一声。

      却在下一刻全身的血液开始逆流。只是一个“啊”字,可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我的声音,怎么会这样?!哪怕只是低声都如此沙哑,如同蒙了一层纱,模糊不清,这,这是我的声音吗?

      我伸手一把捂住喉咙,那里烧灼难耐,被烧灼的不只是我的声音,还是我的思维。

      我的一切,我的所有。

      我慢慢抬头看向摆在床头的那壶茶,我进牢之前除了它滴水未进……我瞬间有些明白了。我的梦也就这么醒了。

      南柯旧梦,浮生未歇。

      南柯新梦,浮生尽歇。

      “蒋沐……”我的眼泪瞬间就流出来了。唤他一声名字,嘶哑难耐,如同我的心,悲恨难当。

      “蒋沐,你就是这么还我的,你说你欠我的,拿这些还我,你即是要还我,为什么还要收回去,你这个人……真的不愿意心软一回。”
      监狱的灯下,飞娥还在绕着电灯泡飞舞,时不时地撞在上面,它追求的光热,永远都隔着一层玻璃。飞娥翅膀扇动的阴影在墙壁上左右摇晃,我坐着的地板冰凉,我低着头,这么一低,就是整个夜晚。

      这个夜晚,夜色都凝成了霜,泪水都结成了冰。可惜,蒋沐,你都没有看到,你也不想看到。

      “ 青瓷!”

      有人在叫我。但我依旧没有抬头。我知道现在已经是第二日了,我已经在地上坐了整整一夜。

      牢门被打开了,我听到看守讲:“快点!把他带走!别磨蹭!”

      而冲进牢房来接我出去的竟然是叶先生。肖与凡说的是真的。

      叶先生单膝跪在我身边,扶着我的肩,我的视野里只看得到他深色的西裤。

      “青瓷,青瓷,你怎么了?抬头看看我。”

      叶先生急促地询问我,我渐渐抬起头,眼里的氤氲一看便知。叶先生大概也疲乏到不行,脸色憔悴,眼睛有些红肿。叶先生被我的脸色吓了一跳:“这,怎么了?”。但我没有张口说话。

      腿早就麻了,叶先生也不再问我,一个打横抱起我,安慰我道:“没关系,我们这就出去,这就出去……戏班子很好,大家都在,云楚和千涟都好……”

      我就是这样被叶先生带回戏园子的,被抱着坐着黄包车,一路我都在叶先生的臂弯里闭着眼,我只听到耳边的风声和嘲杂的人声。街上似乎还是一样的乱。

      “到戏园子了青瓷。”叶先生小声说。

      我不开口,同叶先生进了戏园子。戏园子整个班子的人都在,戏楼被封了,暂时他们只能在这里等。练功的众人见我我回来,都慢慢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们看向我沉默。我缩在叶先生的怀里,我来不及抬头,只感觉到一阵风从人群里蹿了出来,然后听到“啪!”地一声。
      有人抽了口冷气。可我连声都没有吭——即使那一巴掌是打在我脸上的。

      师哥的手有些颤抖,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在一巴掌之后最终什么都说不出来,转身离开。他什么也没说,正是心痛,痛到什么都不能说。

      我以前想,如果有这么一天,一定是千涟给师哥说了什么,不然师哥不会知道我和蒋沐的事。而如今,我觉得我是活该。

      我猛地抬起头,冲着师哥的背影大喊了一声:“师哥!”
      两字一出,无人不愣。

      师哥猛地转过头来看着我,叶先生亦吃惊地望着我,大家各种神色,而我只是眼里呛着泪。

      叶先生似乎明白了什么,一把拉起我的手往大门口去。

      一戏班子的人都还在发呆,叶先生已经叫了黄包车。

      “去西和医院!”

      去了,就能有用吗?

      黄包车上叶先生紧紧地搂住我,他声音有些嘶哑,他下巴低着我的头顶,不停地说:“放心吧青瓷,一定没事的一定没事的……”他终于明白了我从始至终不说话的缘由。但我总感觉一切都是定局,这都是蒋沐设好的局,困住我一身的局。

      “这嗓子怎么搞成这样了?估计看不好了。”那个中年的医生这样说。

      叶先生几乎是疯掉般的说道:“怎么可能?!他可是唱戏的,医生您再看看!”

      “唱戏?”写些病历单子的医生抬头,“这嗓子,那还能唱戏,就是看好了也不能唱了。”

      从医院出来,叶先生紧皱着眉,他也许不敢去相信这是真的,我却并没有多大反应,我想,这可能就是命吧。

      叶先生说:“我一定会让你好起来的青瓷。”

      我只是看着街道,街上还有学生在游行,他们举着的旗子一起举起又一起放下,周围的人群拥拥挤挤,风吹得有些凉,把地上五颜六色的传单吹得乱蹿。

      人群中突然蹿出个小报童,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卖报卖报!”

      “八号暗杀案!”

      “德川酒店突变!”

      “卖报!卖报卖报!”

      我鼻子突然有这些算了,我抬头,南京城的天空阴沉,像极了我最初进戏班子时候的天空。

      而耳畔,是那些学生的怒吼。

      “我们要民主!”

      “我们要民主!”

      “反内战!”

      “反内战!”

      “人民才是国家的主人!”

      “还我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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