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君》与葵

14、人生何处不相逢 千秋刚刚混

　　千秋刚刚混日子般的参加完社团活动，等着会长给她填完部活表现意见，才松了口气提上书包。

　　星期三是全校的社团活动日，所以这也是千秋唯一没有安排工作的一天。可是即使没有工作，她该忙还是得忙。

　　英树的户籍她想尽快办好，一来她确实时间紧张，下周指不定还有什么别的事情。二来虽然他们俩算是互相认识，但到底并不熟悉。自从办完了老头子的白事，那孩子就再没开口说过话，有难过的原因，但千秋觉得，拘谨和恐惧也是有的。

　　拘谨于寄人篱下，恐惧于前途未卜。

　　毕竟家徒四壁，大概谁都不会相信她还能再养一个孩子。

　　手冢国光刚好换完衣服，背着网球袋站在球场边等人，冷不防就看见千秋抱着书包一阵风似的跑出校门。宽大的校服衬衫被风带起，看上去能装下两个她。少年不由眉头一凝，这家伙，明明只有几天而已，怎么看上去又瘦了！

　　“手冢？”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站在身后的不二周助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刚好看到少女的身影转过校门消失。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好友，轻叹着说：“寒川学妹每天都很忙的样子，总觉得有点担心呢。”

　　手冢国光闻言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放心不下，准备跟上去看看。他朝不二周助打了个招呼，一路小跑追了过去。

　　千秋的户籍虽然挺偏，但好在还属于青春台，办户籍的话也只需要到警务处就可以。只是没想到，之前被警察先生托付的片仓警官，几年前调任到了东京警视厅，早就不在这里工作了。

　　手冢到的时候，千秋还在门口徘徊。她对这个地方挺有阴影的，别人不知道，但她自己的户籍可是当年寒川女士花了不少钱弄来的，所以千秋对它实在没有多少信心，指不定进去查一查自己就翻车了。

　　她站在警务处门口，一筹莫展。

　　眼下时间说早不早，说晚不晚，但乘车到东京警视厅的话，人家肯定下班了。其他时间她还有工作，况且家里弹尽粮绝，也实在是请不起假的。

　　千秋正头疼，身后由远及近传来一片喧哗声。她下意识的朝旁边让了让，只是没想到，那声音到她旁边，竟然奇异地停了。当下不经意朝旁边一瞥，一团抖动着的彩色马赛克就刺痛了她的双眼。

　　四目相对。

　　那团彩色马赛克剧烈的扭动了一下，像条巨大的彩色毛毛虫，千秋脸都要绿了。

　　她迅速地朝身后撤了一步。

　　嗯。确认过眼神，是结过仇的人。

　　“哈！要死的家伙！”毛毛虫一激动，挣脱束缚冲了过来。

　　“呕——”千秋捂住了嘴。

　　站在手冢的视角，很显然这是该出手的时刻了。

　　瘦弱无助的少女捂着脸缩在一旁瑟瑟发抖，而那个凶神恶煞的家伙已经挣开了拉扯着他的人张牙舞爪地扑了上来。

　　他眉头一凝，一个箭步冲上去挡在少女身前，有力的手臂快准狠截住了那家伙的胳膊，手腕一翻就把他整条胳膊折到了身后。毛毛虫顿时扭着身子一脸痛苦地哎呦哎呦叫个不停，手冢不理他，转过头看千秋：“寒川，没事吧？”

　　千秋刚刚平复好翻腾的胃，一抬头，毛毛虫就又被制住动也不能动了。虽然挺惊讶手冢突然出现，不过谢天谢地，她现在大感安心，只是心理作用下仍然很小心地避开视线不去看那团彩色毛毛虫，权当洗眼睛似的盯着手冢。“嗯，幸好手冢君在，谢谢你了。”

　　几个被挣脱的协警从手冢手里接过毛毛虫，脾气就不怎么好。他们一边道歉一边把人按上车，还得小心不要弄伤他，也是挺憋屈。那女孩子虽然被吓得脸色发白，但没有多说什么。倒是旁边的少年从刚开始就皱着眉，唇抿得很紧，不知道是一直脾气不好还是在生刚才的气。几个协警没来由心里打了个突，再看对方穿着高中生的制服，眼神中不由多了几分讶异和探究。敏捷的反应倒在其次，这个少年的气场实在强大，竟然隐隐压制着几个成年人，让人下意识地去关注他，不容忽视。

　　由于工作的原因，几个协警见多识广，各种人也都打过交道，是以深知，年龄和阅历虽然不足以左右话语权，但往往能决定一个人的存在感。大人在面对孩子的时候总会带有一种天生的优越感，这种优越感建立在年长的基础之上，使人不自觉的去忽略比自己年龄基础低的群体。而面前的少年，他自始至终不过只是说了一句话，却俨然摆脱了这种年龄上的气场压制，让他们都有种面对着同龄人，甚至年长者的错觉。

　　或许手冢还没有发现几人的眼神变化，但千秋却在第一时间捕捉到了。无他，这种感觉在刚认识手冢的时候谁没有过呢。直到现在她还只是把悠纪桃城甚至不二当成后辈来看，而手冢却从一开始就稳稳的占据着“同辈”的第一把交椅。

　　真是身高一米八，气场八米一。

　　不过千秋还在发愁办户籍的事，这种时候，好像八米一的气场也帮不上什么忙。她有点沮丧，正准备离开，刚才接待的小哥突然开口。“桐生，你们不是要去东京警视厅吗？正好顺路带这孩子一起吧，这会儿正下班，她一个女孩子搭地铁……”话没说尽，不过大家也都明白。驾驶位的协警想了想，朝身后嘱咐了几句，然后探出脑袋，朝她一笑：“害怕的话就坐在前面吧，放心，那家伙不会再惹事了。”

　　真是瞌睡有人递枕头，更何况她其实真的没有多害怕毛毛虫，只不过觉得有点反胃而已，这种小事忍忍就过去了。千秋一下子开心起来，忙不迭朝副驾驶跑。

　　感觉身后衣服被人扯了一下，她才意识到竟然忘记了手冢还在。

　　“手冢君抱歉，我有急事需要去一趟东京警视厅。刚才，谢谢你了。”

　　手冢国光看着已经拉开副驾驶位的少女，轻叹一声，果断地把刚拉开的车门按了回去。

　　“坐后面安全些。”他说着打开后车门，挺拔的身子一矮，坐了进去。千秋愣愣地站在原地，脑子有点懵。手冢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清冷的眼神看向她：“别怕。”

　　车行十多分钟，千秋时不时看一眼身边端坐的少年，终于忍不住问他：“手冢君，你也去警视厅？”

　　“嗯。”

　　虽然觉得哪里怪怪的，千秋还是微笑着感叹：“好巧啊，刚才也是，幸好手冢君在……”

　　少年闻言看了她一眼：“不巧，我是跟着你来的。”

　　千秋：“……诶？”

　　她正愣神，冷不防从后座传来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然后“咚”的一声，毛毛虫头上就挨了一记重拳。“你安静点。”旁边的协警朝他翻白眼。

　　“什么啊！这蠢丫头刚才说话怎么没人管！”毛毛虫像个炮仗，一点就着，他说完千秋说手冢。“还有他！这家伙跟着女人过来的，不是变态跟踪狂么？你们警察都不管管吗！？”

　　后座的协警朝他们歉意地看了一眼，然后摸出一副手铐威胁似的晃了晃，毛毛虫瞬间乖巧，安静如鸡。

　　手冢轻咳一声，解释道：“抱歉，我看到你跑出学校，以为出了什么事，稍微有点担心。”

　　千秋摆摆手，并不怎么在意这个。一方面手冢国光这种人一看就正直到头发丝儿都不会打弯，与其相信他能干出什么缺德事，千秋可能更愿意直播吃房子。另一方面嘛，大概就是一种独属于穷狗的迷之自信吧。

　　不过，要怎么跟他解释去警视厅干什么呢？

　　“其实也没有什么事啦，我只是去找一位片仓先生问点事情而已。不过还是谢谢手冢君，很可靠啊。”

　　毕，毕竟…走后门上户籍这种事，还真不好在一群警察面前说。

　　千秋含糊其辞地解释了一句，所幸手冢国光对具体什么事也并不感兴趣。他点点头，只是把目光在她的校服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

　　有专车的话，东京倒是挺近。

　　千秋下车后跟着警官们进入大厅，在来来往往繁忙的人流里左顾右盼。几个协警拉着毛毛虫少年做了登记，千秋这才知道原来他并不是因为干了什么坏事才被抓，而是离家出走被挂了寻人启事的熊孩子。

　　千秋站在后面等他们填完，之后问清楚了问询处的方向，几人才分开。她捏着笔，正要写名字，就看到上面两行，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着一个令她倍感意外的名字——

　　风野雅司。

　　厚厚的一本访客登记表被她不自觉地拿了起来，她皱眉盯着那四个字，眼神有点恍惚。手冢站在身旁，看到她手指紧紧攥起，捏皱了纸，忍不住轻声叫她：“寒川。”

　　少女像是听到了，又像是没听到，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她下意识抬头，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去看叫她的手冢，而是看向了那几人离去的方向。

　　“没事吗？”她面色有异，少年低声问。

　　“不，没事。”千秋慢慢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登记表才抬头。她朝偏了偏头，缓缓说：“只是看到了一个很久没见的名字……我和那家伙，或许是认识也说不定呢。”

　　那个花花绿绿的少年吗？手冢一双好看的剑眉又微微蹙起，且不说对那少年的人品作何评价，他刚才看上去也并不像是跟女孩子互相认识的样子啊。

　　千秋低笑一声，拉了拉手冢的衣摆。这实在不是什么值得担忧的事，也没有必要因为这件事皱眉。“我们很久没见了，互相不认识也是正常的吧，况且以前的关系……他大概是挺讨厌我的。”

　　手冢低头，看到她正支着下巴回想。脸上的表情又是烦恼又是好笑，应该不是什么令人讨厌的回忆，于是少见的起了几分好奇，问道：“为什么？”

　　千秋闻言略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继而又笑起来，那双浅茶色的眼眸微微眯起，掩映着一些狡黠的星光，挑眉道：“当然是因为我太优秀了啊。”

　　手冢国光本以为会听到一段属于少男少女童年刻骨铭心的故事，倒是完全没想到千秋会这么回答。他愣了一下，然后不由自主轻笑了起来。

　　或许是因为交流的少，他总是觉得少女面对任何人都有点恰到好处的疏离。这种感觉十分微妙，按照相识至今的了解来看，寒川千秋几乎是没有什么秘密的，她简单得甚至有点乏味。别人对她有任何疑惑，她都能给一个极其合适回答，久而久之，大家也都会觉得她只是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女孩子而已……

　　但是另一方面，没有秘密本身就已经很令人奇怪了不是吗？

　　哪怕是他，多少也会有点不愿意在人前谈及的事情。

　　算起来，这还是第一次她没有正面回答别人的问题。

　　虽然没有被解答，但竟然很奇妙的感觉彼此关系更近了一些——手冢国光如是想。

　　“手冢？”

　　背后突然传来一个有点熟悉的声音，千秋和手冢回头，看到了站在过道处的迹部和片仓警官。

　　“绫？！”

　　时隔好多年，其实千秋也快要忘记片仓先生的具体样貌了，但人的记忆也是蛮神奇的，有时候她回想很久都想不起来，可在看到那个人真实身影的一瞬间，她就可以完全认出他。

　　只是没想到片仓警官的记忆力这么好，青少年时期正是相貌变化最大的时期，她都从小学生到了高中生，竟然还能被一眼认出。

　　不过迹部君在这里倒真是挺让人意外的。

　　“片仓警官，您还记得我真是太好了。”千秋朝他鞠躬，认真又郑重说：“冒昧的过来十分抱歉，不过稍微有点事，果然还是要拜托您……”

　　十分钟后，千秋坐在片仓警官的办公室，看着他双手颤抖捏着一张纸，摘掉眼镜，仰面揉着通红的眼睛。

　　“这么说，森川……森川那家伙……”他喉头哽咽了一下，说不出话。

　　“是，已经离世了。”

　　听到那少女这么回答，两行泪再也抑制不住涌了出来。

　　“请节哀，警察先生他离去时也很欣慰，英树是个好孩子，他一直陪在先生身边。”

　　过了好久，片仓警官终于平复好了心情，开始跟她商量英树转户籍的事情。

　　“这种情况，按成是收养来办的话，会比较麻烦。”

　　“是需要什么别的证件吗？”千秋从包里拿出自己的户籍和房产证，还带上了几天前瑠山置业免费帮忙弄的资产评估证书。

　　“不，不是这些。”片仓警官擦了擦眼镜，沉声说：“收养的话是需要有固定收入并且还要是成年人才可以。”

　　“我的话，不行吗？”

　　片仓警官摇摇头：“年龄的问题倒是可以帮你解决，但是存款和固定收入是没办法作假的。”

　　千秋不由皱起眉头，她没想到还有这种规定。现在看来，她没有成年，更没有钱，难怪连英树也不相信她能收养他。

　　其实没有户籍英树也是可以和她继续住在一起的，就像以前和警察先生住在一起一样，但是英树已经慢慢到了要上小学的年纪，没有户籍是没有办法办理学籍的，总不能还让他像以前一样乱跑。警察先生一定也希望他能够像别的孩子一样到学校去学习。

　　事情一筹莫展，千秋翻着自己的户籍，突然灵光一闪：“如果，如果是改个名字呢？”她指了指户籍上第二页的另一个名字，“他已经不需要这个了，改个名字总可以吧？”

　　片仓警官沉吟了一下，之后点点头：“可以。”

　　千秋顿时松了口气，她一直都知道片仓警官为人可靠，绝不说空话，他说可以，就是一定没问题了。

　　她手指不由自主抚了抚那个名字，心情一时间有些复杂。
　　寒川雅司。

　　“你的弟弟……”许多年过去，倒也不太清楚这孩子发生了什么，片仓警官问得小心翼翼。

　　千秋抬眼看他，露齿一笑：“他已经回去啦，毕竟是个男孩子，说什么也不会扔在外面不管的。”

　　这么说，这许多年都是她一个人过的吗？片仓警官眼睛里满是心疼，又自责自己没有再多关注一下这孩子，只是把她托付给了信得过的后辈而已。

　　“抱歉……”

　　“您不用自责。”千秋当然知道他在抱歉什么，她也确实觉得这没什么可抱歉的。就如同森川先生一样，这些人曾经帮过她，在绝望中给过她温暖，就已经值得她去感恩了。哪怕那温暖并不长久，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谁也不可能永远生活在阳光下不是吗？

　　世界本就是一片漆黑，这才显得光明可贵。

　　事情有了着落，千秋的心顿时松了一大半。她告别了片仓警官，出了门就看到等在外面的迹部景吾和手冢国光。

　　千秋一下子有种何德何能的感叹，不过，手冢君就算了，怎么迹部景吾也在？现在的高富帅小哥哥，都这么闲的吗？

　　迹部上下打量了一下她，把千秋看得毛毛的。他突然拉过少女的胳膊，皱眉道：“这是怎么回事？”

　　千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手肘处多了块不大不小的擦伤。大概是在警务处时不小心弄的，伤口还没结痂，血迹留在皮肤上，斑斑驳驳的一片。迹部不提醒她根本没注意，一提醒倒开始一阵一阵的疼了起来。

　　一看她沉默就知道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的。迹部叹了口气，正要拉着她去医院，却被手冢按住了。

　　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袋子，千秋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先从里面掏出了个三明治塞给她，接着又从里面掏出了棉棒和消毒水，再然后掏出了创口贴。

　　仿佛一瞬间变身哆啦A梦。

　　“在这里处理吧。”

　　迹部松开少女的手腕，看着手冢国光，目光沉暗没有说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千秋捧着三明治咽了咽口水，盯着四次元口袋，蹬鼻子上脸：“有牛奶吗？”

　　手冢国光勾勾唇角，直接把袋子递给她，千秋打开一看，里面还真有一瓶牛奶。

　　世上，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啊……千秋泪眼汪汪，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迹部轻咳一声，打断了正努力组织语言的千秋：“先上车吧，这里要下班了，本大爷正好有空，送你们回去。”说着抬步就走。

　　千秋小心翼翼看过去，发现迹部脸色有点黑。她捧着三明治跟在后面，支支吾吾的跟迹部道谢。然后给手冢国光递了一个疑问的眼神，不过手冢正看着迹部景吾的背影，表情若有所思，没有接收到千秋的疑问。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心情不好，不过生气了还愿意送他们，迹部君也是个好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