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壁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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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听我说说我的事吗？”
夏子不知道当时她脸上的表情是怎样。因为被剧烈的吃惊，她的内心颇不平静，希望面部至少能稍微自然一些。
莲二总会在别人说她经常不按常理出牌的时候笑着表示赞同，其实他也半斤八两，就像现在。不过好在他能最快跟上她的思维，她也能第一时间接上他的电波，就像现在。
她惊讶的原因是，对于他突兀的提议，她丝毫没有拒绝的意愿。心底那抹微妙的情绪是否名为期待，对此夏子不想深究。因为不想说出自己的事，所以也从不过问他的，两人在这一点上达成默契再好不过。即使对方主动提及，也应当表现去毫不感兴趣的样子果决斩断话端，什么时候起，这种想法渐渐变淡了呢？
性格所致，暂时干脆地放下疑问对夏子并非难事。短短时间内，她迅速收拾好心情，示意莲二继续。
“我的本家是颇有名望的茶道世家。尽管并不是所有人都会从事于此相关的工作，但每个人小时候都会接受正规的茶道训练。”柳在这里停顿了一下，“正常情况下。”
夏子猜想他大约是因为不知道祖上有没有出过特例，谨慎起见加上了最后几个字。对于他出自茶道世家的事她似乎有所耳闻，不过究竟是因为闲言碎语还是前世记忆就不清楚了。
“我们一族的规矩，每个新生儿都必须接受卜算。只有遵照卜算的指示才能平安。每个人的卜算结果都不一样，我记得我祖父是，每天睡觉的时候不能超过十个小时。所以我的祖父早上起得特别早。”
“据说卜算提的要求越奇怪，小孩子的前途就越好，大家对他的期望也就越高。不过要求真的是千奇百怪，连从中选出最奇怪也变成了一桩难事。”
“最出名的是祖上曾经出过的一位将军，他的卜算要求他不能与姓氏开头是さ的女性说话，比如佐藤和佐佐木。连最难攻克的城池也不在画下，却在一场毫无悬念的战役中中箭身亡。据说是因为营中新进的随侍用了化名。故事的真实性我不做评价，不过所有人都重视而且认真执行，这一点毋庸置疑。每个对规矩不屑一顾的小孩在成长过程中都会被不停念叨这个故事，当然，还有其他前辈们的事，不过我听过最多的是这则。”
“我的卜算结果就是，从七岁起独自来神奈川读书，直到国中毕业。”母亲的母校是立海大，所以他也选择了这里。莲二轻轻添上一句，作为叙述的收尾。
“……原来如此。”除了这个，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精心打扮过的年轻女性，在见面后得知对方只是打算邀请自己去路边摊，内心一定是百感交集难以言表吧。不合时宜地，夏子脑内浮现了与现在毫不搭界的事。
如果她不幸产生了今天第二次超出正常吃惊范围的情绪，那一定是因为莲二的解释太……简单了。
要是能分裂出一个正常状态下的自己，对方肯定会毫不留情地指出“简单”这两个字用在此处有多么不贴切和没有道理。可惜她没有这种特殊能力。
很难用语言来表达夏子此刻的心情。如果她当真是个平凡的普通人，她应该高冷地抽抽嘴角，大声说出自己实在无法置信，不过她不是。不过现在并不是发表遗憾之情的正确时机。无论如何，自己的故事总是比对方更离奇。当质疑的权利被剥夺，夏子只能通过不太美妙的脸色来传达内心的不平静。莫名地，夏子暗地里觉得，如果自己的脸违背了大脑的意志继续保持面无表情的样子，这会让她不太高兴。
与夏子相反心情甚好的人显然是柳姓少年。夏子希望原因是他终于讲完了这个神奇的故事而不是自己静默扭曲的表情。他甚至开始补充起他认为有趣的细节。
“我的父亲，当初得到的卜算结果是他一辈子都不能学茶道。小时候他总跟我说，他是族里一个人对茶道一点都不懂的家伙。祖父很看不惯父亲对我津津乐道这些，他在同辈里茶道技艺数一数二，没想到父亲竟一窍不通。我小时候的茶道授业由祖父亲自进行，也算是弥补当年不曾教导父亲的遗憾吧。这就是我方才说到的例外。”
莲二说着父亲和祖父的事，脸上浮现出与平日里不同的笑容。到底哪里不同，是因为那种叫亲情的东西吗？
怪不得当初商量着编两个人住在一起的原因时，对着她分家本家的提议也能面不改色地赞成。
……
…………
糟糕，她居然开始认真觉得他没有说谎。
听别人讲童年时候的事对夏子是初体验。她在这个世界的童年时光完全可以用苍白来形容，整日都在各种各样的课程中度过，与弟弟妹妹的接触也不是很多。有些事情当时不曾注意，当回想起来却又蹊跷，比如她的活动范围像是被人为地与弟妹隔开，连名义上的父亲和母亲也极少见面。固执地用名义上做修饰词，也是出于直觉，她潜意识里觉得这具身体与那位迹部夫人似乎并非血肉相连。
不过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那都是过去式，今后也不会有瓜葛。
之所以向莲二问起关于“七五三节”的事，也是因为她完全没有关于这个的印象。七岁那次夏子敢肯定自己没有经历过，然而理应经历的三岁那回，她在空荡荡的大脑里反复搜寻，终究也没能找到痕迹。
房间的模样，家人的长相，比起电视剧应当更加华丽的庭院，与之相关的记忆，模糊到了难以置信的地步。
那时的自己，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态在生活，还是只是把生活当做了游戏，不停按着SKIP键呢？
两相对比，前世的记忆简直清晰到令人诧异。如果透过一个人的手掌，你能看到每一个细胞，你会感到万分惊讶，还是小小无奈一番。“呀，真是拿自己没办法。”
那是与立海大风格截然不同的校园，哪怕下一刻铃声就会响起，也可以放松自在地继续走下去。那种感觉彷佛就在昨天。依旧历历在目的人物和事件，像是留在宣纸上的墨渍，怎么也洗不去。那份记忆束缚的只是精神，身体则全然不受影响，如同她身处过两个世界，没有什么能获得完美的统一。
那是诅咒吧。
就算是诅咒，也是能证明她存在在于的珍贵之物。
贪婪，人类的七宗罪之一。
如果有了其他能证明自己的存在，那些记忆就多余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在最初的惊异之后，夏子感到了难过。
那场对话中，有一句最让她震动。
“虽然听上去很奇怪，不过我觉得，你……就像浮着一样。”
哪怕言辞间几经转折听来已是万分委婉，夏子却在一瞬间察觉到了莲二那一份笃定。是了，他那样的人，若非前后多番思量，怎么会轻易说出这般“无礼”的话，突兀的话题展开，也有了理由。
有一部在网路上广受推崇的系列作品，夏子也曾兴起观赏，不过最终拜倒在了冷冽女子与幽灵的论战面前，看罢第一作后就搁到一边，再也没拣起来过。
飞行。
漂浮。
反复出现的一对词语，是让她陷入思维迷茫的罪魁祸首。就像剧中的幽灵，夏子一直无法区别两者。但这个夜晚，她却像突然被大棒狠狠敲醒一样，一下子就明白了莲二的意思。
正如一首中国词所言，“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夏子觉得自己早就该想到，她自以为是在维持自我而死死攀附的前世记忆，在另一种意义上砍断了她与现在这个世界的联系。那是温柔而残忍的透明的壁障，只要愿意催眠自己，就能在壁障的这一边永远蜷缩着。
如果那份记忆有意识，肯定也会巴不得她一直缩在角落里。因为一旦她找到了替代品，它绝对会被抛弃的。立刻、马上。
她就是这样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壁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