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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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所做的，會不會都是徒勞無功的呢？」
坐在對面的年輕女孩，話語聲越來越小，垂下的眼中隱約有淚光。
「怎麼會呢？」我展開了溫柔、素來能撫慰人心的笑容，「你們都是，很了不起的白衣天使喔！」
打開了桌上的音響，飄出了陣陣的海潮聲，是能讓人放鬆心情的柔音。
「沙─唰─唰──」波浪起伏的聲音，是人類初生就依戀的水波蕩漾。
「休息一陣子如何呢？」拍了拍女孩的肩膀，我這麼建議著。
「可以嗎？」女孩抬起頭，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瞬間亮了起來。
面上的笑容不變，我堅定地看著她，「沒有問題的喔！人總是需要休息的啊！」
將女孩送出了辦公室後，我坐回了辦公桌前，總結著面談的結果：
『……精神狀況略有不穩，需短時間休息，建議一至兩周。之後需繼續追蹤。（以下空白）』
在之後的兩個月間，她回到崗位工作，加護病房的護理師。
剛到職半年多的女孩，一年前甫從學校畢業，第一份工作就是重症單位，每天面對的都是病況危急的病人；因為單位護理長提出請求，所以我每隔一兩個禮拜會跟這些女孩們聊聊，邊注意著她們的心理狀況，如果有不適合或是異常狀況就向護理長反映。
重症單位是怎樣的地方呢？那是個會讓人變得冷漠的地方。
每個病人的狀況都可能有生命危險，但不見得每個家庭都負擔得起這種危險。
舉例來說好了，今天一個心肌梗塞的病人，要做心導管手術得花個十萬八萬的，但這個家庭是低收入戶，連下一頓也不知道在哪裡，偏偏現在躺在病床上的就是家中的經濟支柱……這可得怎麼處理？
又或者吧，無親無故的老人家，手裡攢著些政府的補助金，安安份份過日子；一日出了車禍、住進了加護病房，就突然冒出了什勞子的堂兄弟姐妹，打著幫忙的名義把老人家的錢提走，難得了熱心的銀行行員發現不對勁，可老人家自己傻呼呼地把銀行密碼都報給了所謂「親屬」，還溫聲安慰著小丫頭片子們「沒事的，那都是親戚啊！有急用就拿去用唄！」急得那些個女孩們紅了眼睛……就是到老人最緊要關頭，正躺在床上急救、一下一下壓著胸膛時，那些個「親友」想得還是要趁老人宣告死亡前去把銀行錢都提出來，省得老人一走，錢都被政府收回去……
光怪陸離的故事聽得太多，我也都數不清了。
每年，總有幾個傻女孩，為了這些與己無關的事兒離開醫院。
太年輕，也太溫柔了……
最怕的，是看到急救的病人。
家屬聲嘶力竭，跪在地上求醫生，「救救我的……」
可他們怎麼也不懂，躺在床上急救的人有多痛。
一管一管打進血管裡的藥物都是燒灼；是藥，也是毒。
一下一下的胸外按壓，吋吋碎斷的可是誰的肋骨？
電視電影裡看起來那麼簡單的動作，真正作用在人的身上有多痛？
為了家屬們的「不捨得」，有的臥床多年、早已如一棵植物般的老人又得受多少折騰？
身上各式各樣，作用在心、肝、肺、腎……的藥物儀器，不在旁觀者的身上自是不懂到底有多痛……
人生在世，最難的，想必是求一個「一路好走」？
待到人之將死，多半決定權也不在己身了。
對著窗外陽光燦爛，我輕吐了一口濁煙，又是一朝盛夏。
辦公室裡終年空調運作，任憑外頭熱得可以使人中暑，也與我無關啊！
◎
過了幾個月後，我聽說之前那小護士讓護理長給幫辦了離職。
「怎麼每年總有幾個想不開的孩子呢？」
中年的護理長坐在我對面搖頭嘆息，正巧是那女孩坐的位子。
女人絮絮叨叨著，一點也沒有在其他人面前的意氣風發；在那個職位上做了幾年，也是見過不少風雨，卻總躲不過送幾個孩子「走」。
她說，那女孩某個夜裡給病人加少了藥，病人本就靠那管藥吊著；纏綿病榻數年了，可惜家屬捨不得，開了刀也用了昂貴儀器，生命跡象卻毫無起色，可惜家屬放不開。
她說，那老人當天晚上就走了，枯瘦乾癟，早被疾病折磨得不成人形。
她說，女孩哭著說是個意外；但她也知道，單位裡或者老資歷的、或者小年輕的，都期待著家屬乾脆點、簽拒絕急救，讓老人家走得順些、少受些折磨。
她說，女孩也說做不下去了，寧可找個运?蛘咂胀ú》浚?彩〉妹刻炜催@些生老病死、生離死別；而她也在為女孩安排了。
「可她怎麼就這麼跳下來了呢……」
女人的聲音帶點哽咽，顯然很難以接受。
我只是打開了音響，還是那海潮的聲音。
溫柔，包容，讓人無法抵抗的懷念，這是人最初接受的聲音，即使已經不復記憶。
「別想太多，日子還是得過下去的。」我的聲音溫而緩，與海浪滑過沙灘的聲音重疊。
「啊啊……」她用手裡緊握著的手帕擦了擦眼角，「我得去接孩子了。」
「您走好。」我微笑。
◎
又過了段日子，我聽說有人看見了那位護理長走進了海裡，再沒有回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