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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异光 木香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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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见在冬月的一场雪,寥有期许,斑白回忆。
出现那遥不可及的光。他是我人生中的一道光。
夏城大学的校报上,我见着他的照片在“夏大红星”的标题下面,眉眼间的些许亲切,在黑白照片上定格于2012年11月24日。体育班优秀学生,夏邑光。
萄子说:“下礼拜我班聚会,去不?”
“你班聚会,我去干嘛?”
“唱歌吃饭,钓个汉子,勾个妹子。”
我将校报递给她,继续画琴女半露的□□。
“你介绍下这个夏巴光我就去。”
萄子噗地笑了:“直接去好了,他是我们班的。”
那天风声轻巧,雪片毛茸旋转着织成了漫天的网。仿若猎人捕售的陷阱,等待谁人不慎踏入。
在练歌房楼下碰到他,那身影刚好嵌入我的回忆缺口,臂膀僵直,步履像军人般,面容在飘雪中透出剔澈红粉。跟在他身后,电梯间里我盯着他的眼,他瞄着我,颤睑。
一进包厢,李梦就爆叫,“光光!跟你粉丝一起来的呀?”
他转身,看向我,解外套的手停驻:“你是?”
我点头,笑着说:“我叫木香,你好呀。”
他挠挠左耳,有些愣住。
“木香!”萄子终于看着我了,她被一群人拉着脱不开身。
我对夏邑光说:“一会说。”
在练歌房不要扯着嗓子撕心裂肺吧,我都会唱这首歌,剪爱。
人变了心,言而无信。
人断了情,无谓伤心。
我知自己依赖拖延症,不断退后,做一只厚颜无耻的鸵鸟。但我还是情愿当这捂眼瞎子,纵然青天白日,我只要黑暗。这样看不着背弃离别、痛苦眼泪,好像坐在沉寂的黑湖中,雾气将我围绕,年年岁岁,不见天日。终有鸟群飞过,我不曾感觉到任何苦痛,只留下寥寥白骨。
我的飞鸟断了翅膀,还是陷身水火?没有不能,只有不想。莫飞,你只是不想。
国王游戏,依次翻牌,夏邑光是1,我是K,李梦是9,萄子抽中鬼,"夏邑光,去和木香表白,或者去前台和收银大叔表白。"
"不限形式?"
原来那个字念“邑”,萄子竟然没告诉我,我瞪着她。李梦推了夏邑光一下:"磨叽死,等你表白完,木香跟收银大叔跑了!"
他缓步向另一个方向,我想会是失败的,场面尴尬,只得低头。蹦蹦跳跳的节奏变成轻快的吉他,他哼唱着:"我,一直都想对你说,你给我想不到的快乐。"
就是爱你,以为除了莫飞再也没谁会唱给我听。扬声器里传来"不离不弃"的顿挫,暗自泪流。明明知道,你将我的记忆清理,鱼虾都死光,可你并不来养螃蟹河蚌,此举何故。
原来,我只是太想念莫飞了。所以,来见夏邑光这件事,我后悔了。
只是游戏,大家都笑笑就罢了,为什么夏邑光要发信息给我。
-你就叫木香吗?
-是的。
-木香是什么,一种花吗?
-一种树,长的破破烂烂的。
-可是没有人姓木吧?
-怎么没有,我就是啊。
-你后天有空吗?我在华大比赛,来看吧。
-这算约会吗?
-不算。
偏偏老生常谈的谎,也许就是你唯一的实话。
腊月二十八,醒得早便出门看看今年的雪。谁料,夏邑光在我家门口,缩成一团。
“你怎么在这?”
他冻得脸红,颤巍着站起来:“一起吃蒸饺。”
“蒸饺?这年根下去哪吃啊。”
他从怀里提出一个保温壶,“我做好了呀。”
所以,我就这么让另一个男人进了我家门,不过他的好手艺倒是值当我破这个例。
“怎么想到做蒸饺吃?”
“不是说妈妈要三十才来陪你,我想着天这么冷,有点热乎吃的总好过些。”
“谢谢你。。。”可是!为什么这个蒸饺里堆满了芥末!!我看向他,那人正窃笑。梦里我变成老巫婆,把夏邑光扔进火坑红烧,再沉到寒潭冰冻。他全身通红,跪地求饶。而这一切,我却未有想起他竟如何知道了我家地址门牌的。
情人节的时候,夏邑光送了米菲兔给我。
“你愿我们做情人吗,木香?”
“我考虑看看呀。”
店家姐姐在玩偶袋子里放了玫瑰花,闹着让他送给我。他僵直的臂膀,在烧烤店里被烟雾遮盖,他碰到我袖口冰凉的珍珠,手缩了回去,扁着嘴把花扔进炭桶,对我说,这种垮红垮红的绢花配不上我女人。
他对我的迷恋,笨拙地好似男孩子第一次见到玩具赛车,赛车会撞得惨绝人寰。末日年后的那个情人节,我这样想着。
2013年6月6日,全国青年运动会。
夏邑光今天参加男子400米自由泳半决赛,我起晚了,和萄子约好二十分钟后在体育馆门口见。
列车于间隙飞驰,甬道中,影和光拼凑成极速波浪拍打着铁皮,但我觉得它像炎日下蠕动的卵虫。脑中秒针滴滴答答,令我头皮发麻。
到站,慌忙中我看见他,军士般生硬的转身如今一模一样。我不敢喊出他的名字,怕是认错,想追赶,但那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疯跑到体育馆,对萄子说,"我看见莫飞了。"
她瞪了我一眼,"莫非你疯了?"
"真的!"
"你不是来看夏邑光比赛的嘛!"
一句话将我置于现实的案板上,夏邑光。
体育馆里挤满了人,我趴在栏杆上看着夏邑光。只片刻,再常不过的微笑已僵化了我的面容。莫飞的影子在我眼前,不堪消散。几次在人群中见他幻影,转眼又不见。
我锤锤头,赶他离开我的脑海。
夏邑光在跳台旁做准备活动,抖臂的样子像极患了羊癫风。我在脑中对自己喊:夏邑光!夏邑光!快看着夏邑光!他站在跳台望向我的眼眸,对我说:木香,我要拿第一名喔。
哨声"哔——",他纵身跳入水中。
起跳完美,开始就超过其他选手一米多。第一圈他的速度保持得很稳,不似平常急功近利。萄子在我耳边喊:"看3道!陈尔都落后一米多!"
两圈半,他开始加速,所有人都在竭力爆发,差距在毫秒间更变,但没人赶得上他。
第四回合,他领先两米。
李梦递给我一瓶冰纯,在忽然万籁俱静的喧吵中对我说:"粉丝来了,你家老大今天要发威了!"
他的最后一次转身,乍然,水中开出血花,刺伤我的眼。
没有人上前一步,或是呼救。所有人仿入梦境,不信眼实。
他扑腾着手臂浮出水面,望向我的眼神几近身穿百孔。穿过通道,我跑向他的赛道。忽然脚下一滑,我滚下了楼梯。
我站起来看见他最后踉跄着挥动手臂,不动了。骤风肆虐间,一个男人纵身跳入水中,将他推离那嗜血的触手。
夏邑光,不论谁要你的血,我想他送命。那时,我这样想着。
极光在夜空中舞态妖冶,这世间是是非非能否停歇。
左右将两人拖到池岸,我却不敢上前了,夏邑光的左腿和脚上都有道道长而深的伤痕。救他的人是,莫飞。
以为的是,我会先冲上前去看看夏邑光伤了究竟。但不知怎么,莫飞和夏邑光的脸竟重合在一起,令我恍惚至无法挪步。
我留在赛场等比赛结果,天大陈尔第一,夏大冯桦第二,夏大程杉礼第三。但因夏邑光受伤,陈尔提议比赛结果作废,青年运动协会及主办方对外宣——再议。
天大的人令对岸吵嚷着,陈尔绕过他们向我走来:"夏邑光伤得怎么样?"
"不知道。"
"你不是他媳妇么?不去医院看他?"
我抬头看他,衣服没换,左肩上搭着毛巾。眼睛沾了水有些血丝。我沉默着,起身走向出口,心上有些东西缠住,不堪发声。陈尔在身后大声说:"告诉夏邑光,他绝不能死,我们还有未完的比赛。"未完的比赛,未完的从今以后,夏邑光又向谁去要?那时,我想这样问。
夏邑光被送去城东医院,大腿和脚底肌肉及神经损伤严重,失血过多。
在我生命中,那人划出眩目的极光,其他一切黑白都黯然失色。他僵直的臂膀如不可摧败的城墙,他的眼眸仿若万家灯火对我诉说:夏邑光,绝不会输。
他太虚弱不能进食,每次醒来只是看着我,甚至读不出他的心情,他是否痛苦。
那天是七月三日,风懒懒天蓝蓝。我比往常早些十点半乘快线7路去夏大年味食堂买甜芋粥,坐地铁去医院。十一点半,我倚在病房门外的墙上喘着气,听见他们在谈话。
"你这样有几个意思。"是莫飞的声音。
"你能假装不在乎多久,你就是姓夏,和我一样有一个难听的姓,一个不要脸的爸。我呢,”话语中的不以为然粘住我的脚:“迟早拿走你的一切东西。"
莫飞:"木香可不是东西。"
我听见夏邑光在冷笑:"她可不算在帐上,本来也不属于你。我若问她愿不愿跟我,你猜她会怎么说?"
"她才不跟你。我回来只是想看你比赛。我了解木香,只是,没想到会是你。"莫飞有些许的底气不足。
"是我,你能怎样?木香只是个女人,连个开始都不算。"我的呼吸僵住。
"小光,即使我们真的欠你什么,也到此为止了。"
"到此为止?你妈害死我妈,现在你们又来害我!"
许久静默,莫飞说:"方姨知道不是我们。"
"砰"器皿粉身碎骨的声响,隔壁的护士闻声按了呼救铃。
我把甜芋粥放在门口,仓皇进了电梯。
萄子说,现在的我们有爱没有未来。
想到了没有未来,但我没想到也没有爱。
所以那首《就是爱你》,并不是碰巧点到,而你是早就从莫飞那里知道的吧。
所以那些温热蒸饺,并不是你想吃的,而是你听他叨念过千遍万遍的吧。
所以那朵玫瑰绢花,并不是配不上我,而是你本就不愿违背自己的心吧。
那天之后,我都没有再见过夏邑光。
夏邑光把一个瓷瓶扔向莫飞,没砸中,莫飞离开时看到我留下的粥。
他打来电话,说,“木香,恨我不早来见你了吧。我想要说爱你的时候有足够的底气,必须有些什么是配得上你的。”
“现在有了?”
“可以这么说。”
“我喜欢的是简简单单的莫飞,不是有谎言有欺骗有计谋的夏莫飞。”
他在电话那边沉默了许久,说:”木香,我从没想过伤害你。从前想的太简单,才让你被小光伤害。今后你们都不要再见了,他变了太多。”
“当然不见,你和他,我都不见。”
挂了电话,摘下珍珠,去泱城找妈妈。
生命中出现一道异光,我们就从此再不相见,夏邑光,夏莫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