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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孤城闭 跟着儿时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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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儿时记忆,她从玄武门里跌跌撞撞的跑出来,满身烟尘,如云鬓发凌乱不堪。千万人之中,她迷惘的前行,时而驻足凝视前方,她的家在儿时就覆灭了,如今能不能找得到还是个未知数。
记得那个时候,垂髫女童,前呼后拥的被丫鬟抱着出府,大街远处有一家糖饼店铺,做的糖饼最是香甜;有个卖米酒的老头,爷爷下朝回来都会买上一壶米酒;经常有小贩在府门口买冰糖葫芦,竹签上的山楂又红又大,糖浆晶莹剔透的似乎要流淌下来一样
在下一个转角,她看到了那个已经褪色残破的朱门,上面有个同样残破的牌匾“首辅府。”快步走向前,她身上的和田玉玦碰撞在一起叮叮作响,府门外还有个衙役把守,肥头大耳,一身脏的泛光的官服。她略微皱眉,看着牌匾沉思。那衙役三四十岁,哪里见过这么年轻美貌的姑娘站在自己面前动也不动,一阵心痒,上前调戏道:“哪里来的小娘子,可是哪个大户人家受了气了小妾,来,让大爷好好疼疼你。”说罢便抓住了她的皓腕,她反感的呵斥道:“猪狗一般的人也敢对我动手动脚!”
衙役一阵□□,说道:“我这个猪狗一般的人今天还就真要好好享受享受美人恩了。”这下子,她真的有些恐惧了,看着衙役肥胖苍老的面庞,还有他满口黄牙以及说话的时候带着一股子难闻的蒜味,都让她一阵作呕。
“放开我!”那衙役开始不规矩了,她一介柔弱女子身小力薄哪里能抵抗这种粗野男人,千钧一发之际,那衙役被一鞭子抽倒在地,正好伤在了手臂上,皮开肉绽。衙役倒在地上“嗷嗷”直叫唤,口中骂骂咧咧地说道:“哪个孬孙子,敢打你官爷爷我!”
定睛一看,五花宝马上面坐着的是个锦帽貂裘的男子,从一身打扮以及周身气势来看,此人非富即贵。男子也是一脸愤然:“大明就是有了你这种食国家俸禄,目无王法的官员,才会衰败至此!”
“贵人饶命啊,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还不知道贵人是哪家的公子爷,明个儿,小人亲自去府上登门道歉。”一个骨碌,衙役低眉顺眼的跪在地上,极为小心翼翼的抬眼打量这个男子。高冠巍峨,眉目间带着倦懒的书卷气,男子勾起浅笑看着那个女子说道:“派出好多锦衣卫找你,愣是空手而回,倘若我晚来了一步,你又该如何是好呢?”
“有劳信王殿下,嫣然一介罪臣后人,怎敢劳烦信王殿下驱驰骏马至此。”她退后一步,避开了信王递过来牵她上马的手。
那衙役听完两个人的对话之后,两股战战,赶紧磕头:“信王殿下饶了奴才的狗命吧,小人不知道这姑娘是信王王妃,求信王殿下饶命啊!”那老家伙三拜九叩哭爹喊娘的架势让信王及其烦心,他挥着马鞭子说:“饶了你就是。”
“你饶了他,我可没有饶过这个狗东西!”女子提高了声音,傲然的看着信王:“朱由检,我让你把他的手给我砍下来!”
如此出尘傲然,令人不敢直视的才是她,一袭白衣不甚洁净却影响不了她的妩媚雅致。信王含笑,无奈的看着那个面如土色的衙役:“这才是我认识的嫣然,好,就把他的双手砍下来,看他怎么调戏良家妇女。”马上的信王如沐春风,能看到嫣然如此傲然的模样,他心里吃了蜜一样的甜,打了个响指,立刻有两个带刀侍卫出现,单膝下跪说道:“王爷有何吩咐?”
“给嫣然小姐把着狗东西的双手砍下来。”
佩刀被抽出来,泛着冷毅的光泽,那衙役立刻扑到嫣然脚底下攥着她的裙摆叫道:“求王妃娘娘饶命,小人该死,求王妃娘娘饶命。”
冷哼一声,她说:“也确实是该死。”随即从侍卫手中拿过刀,丝毫不拖泥带水的砍去衙役粗黑的双手,女子鲜少有能狠下心来伤人的,她伤人之后也是淡漠的姿态,什么人该杀,什么人不该杀,自小在宫廷长大的她可是知道的很清楚。
头也不回的朝用封条封闭的府邸走去,信王赶紧制止她说道:“私自进入官府封闭的地方可是死罪!”
此时的她正伸手揭封条,听了信王的话略微一愣,随即毫不停顿的撕扯下了封条,白纸黑字被她抓在手里,她笑着说:“犯了死罪不是刚刚好吗?我死了,皇上就可以和他的皇后双宿双飞,不必再顾虑我了。”信王朱由检将她肩膀的抽搐尽收眼底,她在哭,背对着他无声的哭泣,赶紧下马要过去安慰她,她把封条抛弃在地上,漫不经心的用手指抚了抚眼角娇媚的说:“哎呀,被沙子迷了眼睛。”
豁然推开残破的府门,眼前的雕栏画柱,亭台楼阁退去了精美的色彩,只剩下清一色的木黄。夯土大道上满是腐烂的野草落叶,时不时的有乌鸦从远方的亭子上跃起,凄厉的哀鸣。十多年前,这里宾客盈门,当朝权贵都来巴结爷爷,她自然也是受尽了宠爱,哪家的公子小姐不是对她退让三分。她穿着的小老虎鞋是远在边境父母派人快马加鞭未下鞍送来的,上面缝着小小的铃铛,一走一跳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她爱极了那双鞋,经常穿着它在府里跑,眼前的雕栏画柱,亭台楼阁都有她年幼留下的笑声。
闭上眼睛,不肯让眼泪流出来。
信王低声问她:“可是又被沙子迷了眼睛?”她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没有,这里怎么能有沙子这种脏东西呢。我只是想起了小时候而已,父亲远在边疆为官,母亲生下我之后就去追随父亲了,我是爷爷带大的,眼前的场景,只不过让我难受罢了。”
满目萧条中,唯独有些红色的彩带张扬的飞舞。她别开脸,愤恨的说:“可恶!”半个月前,正是天启帝大婚,空前绝后,娶的是大臣张国纪那国色天香的女儿张嫣。她亲眼看到了迎亲的队伍从午门出去绵延不绝了半个时辰,漫天飞舞的红色彩带在她眼中仿佛是个嘲笑自己的笑话。这个皇后的位子原本是她的,午门之上,皇上紧紧的握着她犹凉指尖,惶恐的看着漠然的她,说道:“嫣然,你相信朕,朕只爱你的。”
听完这话,她装作很高兴,却无不讽刺的说道:“我的皇上,您这算哪门子的喜欢?因为大臣的几句话就剥夺了我当皇后的权利,剥夺了为我爷爷张居正沉冤得雪的权利!”她吼完之后把手上的玉镯抓下来仍在天启帝的面前:“你给我的,我不稀罕!”逃一般的离开午门,天启帝一身喜袍在她身后,她不是心如蛇蝎的女子,但是这一次却故意跑了很远,她知道皇帝在她身后,她哭着说了很多话,从两个人初相遇说道互诉衷肠,足足有两三个时辰。是的,她故意耽搁了时间,让那个新皇后的册封大典没有皇上。
把红色彩带踩在脚底下狠狠的蹂躏,“首辅府”在选择修筑地方的时候最是接近皇宫,故因此园中的红色彩带特别多,看着她心里一阵添堵。
“由检,带我回去吧,到了戌时宫门关闭,我就回不去了。”那白衣出尘的少女娉婷而立在荒凉中,神色是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悲凉和冷漠。
华灯初上,炊烟袅袅,天地昏黄万物朦胧。信王把她抱上马,紧紧的拥在怀里,快马加鞭的朝午门赶去,紫禁城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戌时四个宫门都要关闭,就算是皇上也无权打开。
庆幸从“首辅府”到午门的路程并不算遥远,守门的禁军头子拿着矛问道:“来者何人?”
“本王是信王,这位是万历首辅张居正的遗孙女张嫣然小姐,还不速速放行!”信王从怀里摸出个牌子,正是可以自由出入皇宫的腰牌,禁军头子赶紧下跪:“末将参见信王殿下参见张小姐。”
“免礼。”信王一鞭子挥在马身上,马儿长鸣一声撒开蹄子便朝宫里跑去,为了表示对皇上的尊敬,一干人等入了宫门就要丢弃车程马匹,二人也不例外,刚下马。一个老太监便匆匆忙忙从两人身边走过,头也不抬,尖细着嗓子说道:“戌时已到,关宫门。”于是,宫城四角皆响起了画角声,画角声中宫门被关上,截断了红尘俗世中的最后一抹斜阳。
扯了扯信王的衣袖,她说:“走吧,看了这么多年,你见过哪次戌时之后宫门会打开?走吧”
“也是,两百多年了,也没听说城门哪一次破例开过。”牵起嫣然的手,信王说:“我们走吧,夜深露重,你身子虚怎么能受地气侵体呢?”
嫣然的目光还没有收回,大雁南飞,她的目光不知从何时起变得飘忽不定,随着雁群流转。
远远就看到一个太监弯腰走来,身后是一部翠辇,四角挂着龙子幡底下缀着金铃铛,叮叮当当的声响传入她耳中,收回了目光,看着那太监说道:“我是不会随你们去见他的。”
那太监一副苦闷的表情:“哎呦,奴才的大小姐,现在哪里是你任性胡闹的时候,你今天私自跑出宫,锦衣卫愣是翻遍了整个京城也没能找到您,皇上可急坏了。小姐就是不愿意见皇上,也露露脸让皇上安心啊。”说罢便上来搀扶嫣然,她避开站在信王身后拒绝道:“魏忠贤,你也甭劝我了,我说过,他若是迎娶了张嫣,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小姐又不是不知道,自从新皇后入主中宫之后,皇上压根没有和皇后圆房,小姐又何须为了个不足挂齿的女人赌气呢,到最后,反倒让皇上觉得小姐小肚鸡肠,那皇后倒是大度了。”魏忠贤说着弯腰打哈哈:“奴才扶小姐上步辇。”
赌气归赌气,嫣然终究还是想留住皇上的心,默默地放开信王的衣袖,在众人的搀扶簇拥下坐到步辇上,帷幔放下,隔绝了她和信王步辇被抬起来缓缓前行,四角上的金铃铛慵懒的晃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她歪着脑袋看着那些铃铛,就像看到了当年自己的那双缀着小铃铛的老虎鞋一样。
乾清宫本来是及其奢华的,琉璃瓦在宫灯的映衬下熠熠生辉,被魏忠贤搀扶下来之后,她有些迟疑到底进不进去。什么时候一向雷厉风行的自己也变得优柔寡断了?
还是下定了决心推开寝宫大门,屋子里很黑暗,她有些不适应摸索了半天扶着柱子才站好,到了夜里她的视力就很差,虽然之前也寻医问药,但是问遍天下名医也没个答复。那个时候,她忐忑的听着御医的回答,皇上握着她的手甚至比她更紧张。当听到“无药可医”的时候,她万念俱灰不经萧然泪下,皇上坚定的说:“嫣然,你相信朕,日后,朕就是你的眼睛,日日夜夜伴你左右。”
“嫣然,是不是你?”寝宫很安静,安静的只能听到两个人的心跳声。皇上的声音突然响起来,让她很是吃惊。半响她才说“是。”
接着是皇上及其兴奋的声音:“乖乖的在原地不要动,朕去扶你。”
原来他还记得自己入夜之后眼睛看不到,心里一阵温暖,一会儿变感觉到一个温热的手心包裹着她的手,朱由校的声音近在咫尺:“嫣然,别怕,朕再这里,你别怕。”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唯独那双手的主人给了她温暖和安全。
“朕这就叫他们掌灯。”
“别,这样就好了,我们说说话,好不好?”
自从皇上大婚之后,她对他的态度一天比一天差。第一次这么柔声的和他说话,皇上自然是很高兴,握紧了她的手说:“朕牵着你坐好,我们在慢慢说。”
她却不肯动,扑到皇上怀中说:“不要,不要动,你就这样好好的听我说话。”一阵沉默,她好像哭了,眼泪沾湿他龙袍的前襟,朱由校一阵慌促说:“嫣然,朕听着呢,朕听着呢。”
“你听我说,从我小时候说起,从爱上你说起,从你立张嫣为后我生气的那刻说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