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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他当时说过 ...

  •   陈薇芳坐在清心阁的案几之后,捧一杯洞庭碧螺春细细品着。

      今日她身着一件茜色花开并蒂纹的齐胸襦裙,配了鸭卵青的披肩,显得整个人更为活泼艳丽了些,兼之人本就长得漂亮,保养的也好,所以看着不像一双儿女二十四岁的母亲,倒像是二八年华的待嫁少女。

      陈子烁在刑部转悠之时,就已听闻陈薇芳在清心阁里等他,故而看见陈薇芳也不惊奇,只是笑眯眯地在清心阁门口喊了一声:“阿姊?”

      陈薇芳闻声站起来,给陈子烁请了个安:“臣妾参见陛下。”

      “阿姊不用客气。”陈子烁笑着冲陈薇芳摆了摆手,自己进了清心阁,在案几的另一头坐了下来。

      陈薇芳闻言,又坐了回去。她微微歪了歪头,笑着看陈子烁自己端起紫砂东坡壶倒了一杯茶,“弟弟来猜,阿姊今天是来干什么的?”

      “猜不到。”陈子烁想也不想地回答。

      陈薇芳无聊地努了努嘴,评判了一句:“无趣!”说罢,从袖袋之中摸出一枚穿着红绳的玉牌放在几案上,推到了陈子烁的面前。

      “这是什么?”陈子烁伸手将那薄薄一枚玉佩捻起来,左右看了看,玉佩上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龙凤纹和一个古篆的“顾”字,他皱了一下眉头,问道,“顾元戎的?”

      陈薇芳笑着点了点头。

      “那阿姊把它给朕做什么?”陈子烁随手将玉佩丢在案几上,转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陈薇芳依旧笑着,伸手将差点落下案几的玉佩接住,复又放了回去,继而抬头问道:“弟弟以为这只是普普通通一枚玉佩么?”

      陈子烁看着她,等待下文。

      “这枚玉佩曾在顾之武脖子上挂了二十三年,直至十六年前,顾家小公子满月之时,顾之武才当着满座亲朋的面将这枚玉佩取下来,挂在了幼子的脖子上。他当时说过,这枚玉佩只传他顾家长子。”陈薇芳一边儿品着香茗,一边儿悠悠说道。

      陈子烁伸出手指拨弄了一下羊脂玉的玉佩,不以为然地问道:“朕怎么知道这东西是不是真的?”

      “顾家的老奶妈当时辞工回乡照顾年迈的婆婆,故而逃过杀身之祸,陛下不信,尽可以去问。”陈薇芳不紧不慢地说着。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顾氏一族有一门远房亲戚,因祖上娶了戏子为正妻,与顾氏宗族闹得很僵,后被寻了错处逐出宗族。到了顾之武这一辈,家中的独子叫顾忠义,很有些文采,奈何此时已是家境贫寒,上京赶考之时又被人偷了盘缠,险些饿死,多亏外出游历的顾之武救命,后来顾之武又一路帮衬打点,才让他做了个六品的大理司直。”

      “他比顾之武大两岁,待到顾之武落难之时,膝下已经有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最小的一个儿子比顾之武的独子只大一个月。顾之武对顾忠义恩同再造,顾忠义觉得自己不能对他坐视不管,他也没别的能耐,他思来想去,决定帮顾之武保住一个独苗,他是开枝散叶了的,少一个亲儿子也没什么关系,故而顾之武被判满门抄斩之时,他便借着自己大理司直的身份,偷偷演了一出赵氏孤儿。”

      “可他与顾之武的关系这么亲近,别人怎么能留下顾忠义这么个祸患,虽然顾忠义做事谨小慎微,却还是被拿捏了一个错处,举家流放,终究是妻儿四散,彼此生死不知。真是成也顾之武,败也顾之武。”

      陈薇芳将紫砂茶杯放在了几案之上,慢吞吞地说道:“因驸马家原先与顾家有些不俗的交情,顾忠义便把这玉佩交给了驸马,当时他知道陷害顾之武一事的幕后主使根本没有除尽,也不敢说要为顾元戎正名,只托驸马好好照顾忠良遗孤,让忠良之后能过几日正常人的日子。所以啊,阿姊把顾元戎送给陛下的时候,驸马可是发了好多天的脾气呢。”

      陈薇芳说着,似乎有些委屈的努了努嘴,“顾忠义死在了六年前,他家余下的人,驸马只找到了长子顾众希,可惜已经被打成了个傻子,做不了证。”

      陈子烁看着自家长姐,不说话。

      “其实对陛下来说,这个案子查不查得清有什么要紧?”片刻的沉默之后,陈薇芳与他对视着,含蓄地说道。

      陈子烁自然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对于陈子烁来说,他要得就是半真半假,真得能让满朝文武无话可说,偏偏又因为那种没法说明的假,让所有人都怀疑这个故事是皇帝编的,这样,他才能名正言顺地重用顾元戎,同时把他拿捏在掌心之中。

      陈子烁笑了笑,道:“阿姊还真是善解人意。”

      陈薇芳笑而不语。

      “朕要去给母后请安,阿姊要一块儿去么?”陈子烁说着,站起身来。

      陈薇芳笑道:“那倒是正好,臣妾便与陛下一同去吧。”

      出了清心阁,陈子烁也没乘舆,就跟陈薇芳一路往后宫走去,陈薇芳用余光悄悄看了看自家弟弟,便知道陈子烁并不想去见两个人的母后。

      “母后又说了什么?”陈薇芳微微侧头,仿佛在看宫墙。

      集中了大魏无上皇权的这座御宇宫原名重阳宫,是前朝宣威年间所造,本朝太祖翻修之时改名“御宇宫”,并亲自提了牌匾,取“振长策而御宇内,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威震四海”之意。这片巍峨肃穆的建筑,已在风雨之中矗立了数百年,一砖一瓦皆有自己的故事。

      不过,陈薇芳此时在看的并非是砖瓦后面的故事,她的眸子在看砖瓦,心却在揣摩陈子烁的意思。

      陈子烁其实也知道她到底是在干什么,不过陈子烁心里清楚,陈薇芳自来是把赌筹压在自己身上的,必定向着自己,所以他也不以为意,只是顺口说一句:“还不是让朕和皇后好好相处。”

      陈薇芳知道自己若是接口的话,无论说什么都显得有些自作聪明,所以她识趣地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皇帝陛下倒苦水。

      “哼,朕和皇后有什么可好好相处的,让朕去做小伏低吗?”果然,陈子烁等不到她的回话之后,想了想,忍不住又多说了几句。

      “大魏……确实需要一位储君。”陈薇芳斟酌着劝了一句。

      “储君?”陈子烁冷笑道,“大魏想要储君,就该废了林含菲这个贱人。她自己的肚子不争气,还不许别的妃嫔怀上朕的骨肉,若非去年闹得大了,恐怕连妃嫔挨着朕的身子都不许,储君早就给她打掉三四个了!”

      陈薇芳垂下眼睛,“陛下慎言。”

      其实陈薇芳才不会帮着劝陈子烁,她本就和姑姑朱玉长公主母女两个不对付:

      那母女两个仗着自家在陈子烁登基的过程中有着不少功劳、苦劳,一味地在宫中横行霸道,除了太后,谁也不放在眼里,连林含菲都敢当着宫女内侍的面顶陈薇芳的嘴,扫她的面子,叫陈薇芳很是不舒服,一来二去,她难免看这母女二人不顺眼。

      而她之所以一直喜欢往陈子烁身边塞些漂亮的男男女女,也是因着这个缘由。

      只是陈薇芳心里知道,陈子烁喜欢林玦,且是那种一心一意对他好的真正喜欢,而林玦虽然不太喜欢家里的氛围、态度,身为长子,却无论如何也得给家里撑腰,所以陈薇芳才没有明明确确地和朱玉长公主母女两个作对。

      陈子烁又哼了一声。

      “反正林家、周家,大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说。

      陈薇芳知道他其实是想说“林家和周家除了林玦,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也难怪陈子烁这么想,别看太后周氏和朱玉长公主表面上一副亲家好的样子,关系和和睦睦,实际上,如今朝廷之中争权的世家,正以周家和林家为代表。

      当初太后为了自己亲弟周博凯搏了一个丞相之位,打破大魏丞相皆为御史大夫提拔而成的惯例,直接跳过当时呼声最高的御史大夫林安世,将周博凯从一个小小的礼部尚书升成了文官之首,林安世虽明里一言不发,两家的梁子却自此结下。

      这些年,林家与周家在权、钱、地等方面又多有冲突,私下真是斗得不可开交。

      且有这么一帮人,各自唯周博凯、林安世两人马首是瞻,连陈子烁这个皇帝都不放在眼里,若非陈子烁现在没有办法将两家一并拔除,只能由着两家彼此争斗以作牵制,以陈子烁的性子,早把这群狂妄的家伙踢出朝廷了。

      想到此处,陈薇芳心中不由暗暗庆幸,她的驸马付怀博叫那个身为前任丞相的公公教成了个书呆子,除了诗书礼义,什么都不想,也没有半分野心,这些年不知为她省下多少事情。真是“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当年觉得嫁了一个书呆子委屈了自己,如今想来,真是自有自的好处。

      她笑了笑,随着陈子烁继续向前,一路走向两人的生身母亲,太后周氏的住处——福寿宫。

      那里住着一个表面上温柔和蔼、母仪天下,实际上野心勃勃、心狠手辣的女人。

      这个女人有两个与她貌合神离的儿女,他们完美的继承了她的貌美聪颖,也完美的继承了她的野心与狠辣。她的儿女从不知什么时候起,开始和她斗智斗勇,而无论如何,不再复返的美好年华已在冥冥之中注定结局——她,必然是这场争斗的输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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