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倾大兴》苏点点书

2、第2章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林清晏和沈彬都没有说话，各自揣着心事，一路沉默。只有车载音响里，飘出一首老旧的歌，旋律温柔得让人心酸。

　　医院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冰冷刺鼻，瞬间将那些翻涌的记忆打散。

　　林清晏跟着沈彬穿过长长的走廊，脚步放得很轻。她轻轻推开病房门，一眼就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沈父。他瘦了许多，原本硬朗的身形缩成了一团，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窝深陷，眉宇间满是病气，再也不见当年那般严肃硬朗的模样。

　　她的脚步顿了顿，犹豫了一瞬，心底的酸涩翻涌上来。她还是走上前，站在病床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意，像小时候犯错时那样，轻轻唤了一声：“爸。”

　　沈父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像是辨认了许久，才终于聚焦。他怔怔地看了她许久，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然后颤巍巍地伸出手，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是…… 是清晏来了吗？”

　　林清晏连忙握住他冰凉的手，那双手曾经那么有力，如今却瘦骨嶙峋，硌得她手心发疼。眼眶倏地红了，温热的泪意涌上来，她强忍着哽咽，努力扬起嘴角，露出一个温柔的笑：“爸，是我，我来看您了。您感觉怎么样？”

　　沈父用那双昏黄的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从她的眉眼，到她肩头的警徽，目光里满是欣慰与感慨。片刻后，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脸上露出一抹笑意，那笑意很淡，却像一缕阳光，驱散了病房里的阴霾：“好，好…… 几年没见，清晏真的长大了，这身警服穿在你身上，真精神，真漂亮。这些年…… 你一个人在外面，过得还好吗？”

　　林清晏的鼻尖发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还是笑着点头，眼底漾着温暖的光：“爸，我过得很好，您放心。工作稳定，生活也顺心，一切都好。” 她没说那些苦，没说那些独自扛过的夜晚，她只想让他安心。

　　沈父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藏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愧疚，懊悔，还有心疼。他握紧了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愧疚，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唉…… 这些年，是爸对不住你。我知道，你每个月都偷偷给我寄钱，五百块，从来没断过。我这个老头子，当年那么对你，你却还愿意叫我一声爸……”

　　他顿了顿，眼眶也红了，浑浊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你妈在世的时候，总说你是个好孩子，心善，懂事。是我糊涂，被偏见蒙了眼，没好好珍惜你。你妈走了之后，我还把你赶出家门…… 这些年，你肯定受了不少苦吧？”

　　林清晏用力摇了摇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热的。她脸上却依旧带着笑，那笑容里带着释然，带着温暖：“爸，我从来没怪过您。您和妈妈给了我一个家，让我有过一段那么温暖的日子，这就够了。大学那几年，我靠奖学金和兼职，没饿着冻着。毕业能考上公务员，有这份安稳的工作，我已经很知足了。真的，我没受苦。”

　　沈父望着她，目光里满是动容。他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期盼，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忐忑：“好孩子，咱们家换了套复式的房子，宽敞得很。你哥在澜市工作，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我一个人守着那么大的屋子，总觉得空落落的。我和你哥都盼着你能搬回来住，不知道…… 你愿不愿意？”

　　林清晏猛地愣住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怔怔地看着沈父，泪水还挂在睫毛上。

　　随即，她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那笑容明亮得像窗外的阳光，驱散了所有的阴霾。眼角的泪珠还未干，却透着满满的欢喜，她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哽咽，却无比清晰：“愿意！当然愿意！爸，明天就是周末了，我今晚回去收拾行李，明天一早就搬过来！”

　　沈父闻言，忍不住开怀大笑起来，那爽朗的笑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着，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他拍着林清晏的手，急切地说：“好！好！太好了！沈彬，你现在就去办出院手续，我要回家收拾屋子，给丫头好好布置房间，让她住得舒舒服服的！”

　　“丫头”。

　　这个称呼像一道暖流，瞬间淌遍了林清晏的四肢百骸，熨帖了她心底所有的褶皱。

　　这是沈妈妈生前最喜欢唤她的名字，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软糯。记忆里，那个温柔的女人总是笑着揉她的头发，一声声唤着 “丫头”，给她做好吃的糖醋排骨，给她织暖和的毛衣，在她生病时守在床边，一夜不合眼……

　　林清晏的眼眶又红了，嘴角却弯得更厉害了，心底是满满的暖意，像被秋阳晒得暖洋洋的棉被。

　　站在一旁的沈彬，脸上也露出了温和的笑意，那笑意驱散了眉宇间的疲惫，变得柔软。他走上前，扶住沈父的肩膀，语气沉稳而温柔：“爸，您别急。医生说您的病情还需要观察，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出院。您安心在这儿休养，我去跟医生沟通，等您身体好些了，咱们再回家。”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三人身上，暖融融的。窗外的梧桐叶还在飘落，却不再显得萧瑟。

　　林清晏望着病床上笑容满面的沈父，又看了看身侧眉眼温和的沈彬，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也没有那么萧瑟了。

　　那些被时光尘封的过往，那些被误解和疏离隔开的岁月，那些独自扛过的寒夜，似乎都在这一刻，随着窗外的秋风，缓缓消散了。

　　风里的桂香，依旧清甜。

　　翌日清晨，朝阳透过病房的玻璃窗洒下暖融融的光，沈父精神矍铄地换上家常衣物，在沈彬的搀扶下顺利办理了出院手续。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沈彬快步上前接过沈父手中的轻便行李，脸上的笑容藏不住连日来的担忧消散后的轻松。一家人并肩走向停在路边的车，欢声笑语随着微风飘散，团聚的喜悦像浸润了蜜糖的空气，浓稠得化不开。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林清晏已经将简单的行李收拾妥当，拉杆箱的滚轮在楼道里发出轻快的声响，她推开那扇熟悉的家门，阳光顺着门缝涌进来，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这一次，是真正意义上的“回家”。

　　转眼到了中午，餐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家常菜，红烧排骨的酱香、清炒时蔬的脆嫩、还有一碗熬得奶白的鲫鱼汤，都是沈彬特意为父女俩准备的。沈父坐在主位，沈彬和林清晏分坐两侧，三人围坐桌边，时而聊起沈父住院期间的趣事，时而说起沈彬在S市的工作，林清晏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嘴角始终噙着淡淡的笑意。暖黄的灯光洒在碗筷上，映出三人温馨的侧脸，气氛融洽得如同上好的丝绸，细腻而安稳。就在这时，“叮咚——叮咚——”一阵清脆的门铃声突然打破了这份宁静，突兀却不刺耳。

　　沈彬放下手中的筷子，擦了擦嘴角，起身走向门口：“我去看看。”门栓转动的声响过后，他看清门外人的模样，眼中瞬间涌上惊喜：“你们怎么来了？”门外站着的，是他高中时最要好的几个兄弟，几人依旧是上学时那般爱闹的模样，簇拥着挤到门口。

　　“听说你回来了，特意约着来看看你，顺便……”说话的人话音顿住，目光越过沈彬，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餐厅方向的林清晏身上，眼睛瞬间睁大，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讶与好奇。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忍不住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探究：“沈彬，这位是……？”

　　林清晏自然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抬眼望去，正好与几位男生的目光撞个正着。她心中了然，自己和沈彬高中分属不同学校，交集本就不多，再加上沈彬性格向来内敛寡言，从不轻易在外人面前提及私人琐事，这些同学不认识自己，实属正常。而沈彬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时语塞，脸颊微微泛红，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手不自觉地攥了攥门框，似乎在斟酌该如何界定林清晏的身份——说朋友，太过生分；说亲人，又怕引起更多疑问；说……他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察觉到沈彬的为难，林清晏放下手中的汤勺，轻轻起身，脚步平稳地走上前来。她微微颔首，脸上挂着落落大方的微笑，声音清亮温和：“你们好，我叫林清晏，是沈彬的妹妹。因为我一直在外地读书，很少回这边，所以可能大家不太熟悉我。”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几位同学闻言纷纷点头，脸上的惊讶褪去了几分。但林清晏敏锐地捕捉到他们眼底残留的疑惑——毕竟，“林”与“沈”并非同姓，若真是兄妹，怎么会不同姓氏？不过众人都是懂分寸的人，出于礼貌，并没有追问下去，只是顺着话茬打起了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