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倾大兴》苏点点书

108、第108章 海风带着咸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林清晏是被浪涛拍岸的声响惊醒的。

　　她费力地睁开眼，刺目的阳光晃得她一阵晕眩，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一般，疼得厉害。撑着发软的手臂坐起身，才发现自己竟躺在一片细软的沙滩上，身后是郁郁葱葱的密林，身前是一望无际的碧海。

　　她扶着身旁的一块礁石，慢慢站直身体，海风拂过脸颊，带着清新的草木香。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襟，上面还沾着些许海水的湿痕，脑海中瞬间闪过昏迷前的画面 —— 无情那双冰冷的眼眸，还有他手中那两个小瓶。一个瓶子里的药丸喂进了她口中，另一个瓶子，他犹豫了片刻，终究又揣回了怀中。

　　林清晏唇边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喃喃自语：“原来太后的属下，也并非全是铁石心肠。那个叫无情的人，倒是给了我一条生路。”

　　她定了定神，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朝密林深处走去。岛上林木繁茂，野芳遍地，偶尔还能听到几声清脆的鸟鸣，倒像是个与世隔绝的好去处。

　　谁知刚走了半盏茶的功夫，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突然响起。

　　林清晏抬头望去，只见十几个人影从林中钻了出来，有扛着渔叉的壮汉，有挎着竹篮的妇人，还有几个蹦蹦跳跳的孩童，瞬间将她围在了中间。

　　他们穿着粗布短褐，肤色是被海风烈日晒出的健康黝黑，眼神里带着好奇与警惕，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这个陌生来客。

　　换做旁人，怕是要惊慌失措，可林清晏却松了口气 —— 至少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她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拱手问道：“你们好，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话音落下，围在她身边的人却没有丝毫反应，依旧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眼神里的疑惑更浓了些，仿佛压根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林清晏心里咯噔一下，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她正琢磨着要不要换种方式询问，一个粗犷洪亮的男声突然响起，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你是谁？为何会出现在这岛上？”

　　这口音，分明是岭南一带的方言！

　　林清晏心中一喜，忙也用一口流利的岭南话回道：“大哥莫怕，我叫林清晏，是被海浪冲到这里来的，并非歹人。”

　　众人听到她竟能说自己的方言，脸上的警惕顿时消了大半，方才开口的壮汉往前迈了一步，他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眉眼间透着一股憨厚的正气：“我叫阿野，是这岛上的管事。”

　　林清晏忍俊不禁，笑着打趣：“阿野大哥，这名字当真是名副其实。”

　　阿野愣了愣，随即摸着头哈哈大笑起来。他这一笑，周围的人也都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了淳朴的笑容，纷纷热情地招呼林清晏，邀她去前方不远处的村落歇息。

　　一路走，一路聊，林清晏这才知晓了这座岛的来历。原来岛上的居民，祖辈皆是南阳镇人，百年前一场特大台风，将他们的渔船卷离了海岸，飘了数日才到了这座荒岛。因寻不到回家的路，便索性在此定居，一代代繁衍生息，如今已有数百口人。

　　跟着众人穿过一片茂密的椰林，眼前的景象让林清晏瞬间怔住了。

　　错落有致的竹楼木屋依山而建，屋前屋后种着瓜果蔬菜，晒场上晾着渔网与海味，孩子们在林间追逐嬉闹，妇人坐在石阶上缝补衣裳，汉子们扛着渔获谈笑风生。没有森严的等级，没有尔虞我诈，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发自内心的淳朴笑容，炊烟袅袅升起，与林间的薄雾交织在一起，竟宛如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

　　林清晏看得心头暖意融融，她转头看向身旁的阿野，笑着问道：“阿野大哥，这座岛这般美，可有名字？”

　　阿野挠了挠头，一脸实诚地回道：“我们世代住在这儿，从没给岛取过名，大家伙儿也都不识字。”

　　林清晏眸光一亮，语气轻快地提议：“不如我给它取个名字？就叫桃源岛，如何？”

　　“桃源岛！” 阿野念叨了两遍，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周围的人也都欢呼雀跃，连连叫好。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走上前来，对着林清晏拱手作揖，眼中满是期盼：“姑娘一看就是读过圣贤书的人，我们岛上的娃儿们都没见过笔墨，日后若是姑娘不嫌弃，可否教教他们识字？”

　　林清晏忙扶起老者，笑着应下：“老伯客气了，能为大家尽一份力，是我的荣幸。”

　　“太好了！” 阿野一拍大腿，爽朗地笑道，“林姑娘，你就住我家吧！我家的竹楼宽敞，就我和我弟弟两个人，正好多个伴儿！”

　　林清晏正愁无处落脚，闻言连忙道谢：“那就多谢阿野大哥了，叨扰之处，还望莫怪。”

　　跟着阿野穿过几条蜿蜒的石板路，很快便到了他家的竹楼。竹楼建在溪水旁，门前种着几株芭蕉，绿意盎然。

　　阿野推开门，扬声喊道：“阿俊，快出来！家里来客人了，赶紧倒碗水来！”

　　话音刚落，一个清瘦的身影从竹楼里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还捏着一株不知名的野花，墨发松松地用一根布带束着，眉眼俊秀温润，气质斯文干净，与粗犷的阿野站在一起，竟像是从两幅截然不同的画卷里走出来的人。

　　他抬眼看到门口的林清晏，先是一愣，随即白皙的脸颊染上一抹淡淡的红晕，有些局促地看向阿野：“哥，这位姑娘是？”

　　林清晏见状，主动走上前，落落大方地伸出手，笑着自我介绍：“你好，我叫林清晏，是被海浪冲到岛上的，今日叨扰了。”

　　阿俊虽有些腼腆，却也不失礼数，轻轻握了握她的指尖，声音温温柔柔的：“姑娘客气了，我叫阿俊。”

　　阿野在一旁拍着胸脯，一脸自豪地向林清晏介绍：“林姑娘，我这弟弟可是咱们岛上最俊的后生，也是唯一一个识得几个字的！他还懂医术，岛上的人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是他给瞧好的！”

　　林清晏暗暗称奇，心道这兄弟二人当真是反差极大，一个粗犷豪迈，一个斯文俊秀，倒也有趣。她看向阿俊，改用大兴王朝的通用语笑道：“听阿野大哥这般说，想来你定是个聪慧之人。你方才应该听得懂我说的话吧？”

　　阿俊红着脸点了点头，声音轻细：“会一点点，是祖辈传下来的，平日里也很少用。”

　　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海面，竹楼里升起袅袅炊烟。

　　林清晏看着眼前这对淳朴善良的兄弟，看着窗外宁静祥和的海岛风光，连日来的疲惫与阴霾仿佛一扫而空。

　　或许，这场意外的漂流，竟是她此生最好的转机。

　　她在桃源岛的新生活，便这般悄然拉开了序幕。

　　自那日起，林清晏便在阿野家住了下来。

　　阿野的竹楼分上下两层，楼下是堂屋与灶房，楼上则隔出了两间卧房。他怕林清晏住着拘束，特意将采光最好的那间让给了她，自己则和阿俊挤在另一间。

　　晨起时，林清晏总是被窗外的鸟鸣与海浪声唤醒。推开门，便能看到阿野扛着渔叉大步流星地往海边去，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渔家小曲；而阿俊则坐在院前的石桌旁，摆弄着他那些花花草草，晨曦落在他俊秀的侧脸上，柔和得像一幅画。

　　“林姑娘，醒啦？” 阿俊听到动静，抬眼朝她笑了笑，手里还捏着一株刚采来的草药，“这是薄荷，泡茶喝能清神醒脑，我晾了些，你待会儿尝尝。”

　　林清晏笑着道谢，接过他递来的薄荷茶，入口是清清凉凉的甜香，瞬间驱散了晨间的困意。

　　教村民识字的事，很快便在岛上传开了。阿野特意寻了块平整的大石板，又砍了几支粗壮的椰树枝当教鞭，还从海边捡了许多圆润的石子，权当是识字的教具。

　　开课那日，石板前围得水泄不通。汉子们放下了渔叉，妇人们停下了针线，就连刚会跑的娃娃，也被爹娘抱在怀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张望。

　　林清晏先在石板上写下 “人” 字，笑着问道：“大家看，这个字像不像咱们两条腿站着的样子？”

　　众人凑上前瞧了瞧，纷纷点头：“像！太像了！”

　　阿野挠着头，粗着嗓子问：“林姑娘，那这个‘人’字，咋个念啊？”

　　“念 rén，做人的人。” 林清晏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地教，“咱们都是人，住在桃源岛上的人。”

　　她教得认真，村民们学得也用心。阿野学得最是刻苦，只是他性子急躁，常常把 “日” 写成 “口”，惹得众人哈哈大笑。他也不恼，摸着头嘿嘿一笑，又拿着石子在地上反复地画。

　　阿俊则是学得最快的那个。他本就识得几个字，一点便通，还常常帮着林清晏教那些学得慢的老人孩子。有时林清晏讲得口干舌燥，他便会默默递上一杯凉好的薄荷茶，眉眼间满是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