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盲区》桃园生

3、旧地 难得来一趟

　　后来一切都是平静的样子,我们与车主交涉,用三千块当作谢礼和封口费,葛莉还抄下了车牌号和驾驶证，美曰其名，留一手。走路到大道坐公交回葛莉家,她妈妈见到我很高兴,煮了一桌菜,热情地问我过得怎么样,但偶有私密问题住哪现在在干什么,都被葛莉挡下了。
　　晚上我洗完澡,葛莉正在备课。我借了她的电脑查邮件,未查收显示的数字是个0。我点刷新,0变成1。
　　——为什么回去？我不是答应你等这边事情结束就陪你来杭州吗？
　　我写回复,“他不知道我在这里,不要紧。等过了爸爸生日我就回来。”
　　后来不管怎么刷新,未查收那里都是0。
　　我努力让自己不去想那个人收到信会是怎么样的表情,关掉页面摊倒在床上,目之所及是葛莉对着书认真的神情,细长的手指翻动书页,发出轻微的哗哗声。
　　我觉得我应该和葛莉谈一谈。
　　“明天有没有安排？”
　　“什么安排？上课呗。”
　　“我想去我父亲的墓地。”
　　葛莉书写的动作一滞,转侧过身看着我。
　　“叔叔走了？”
　　“托人葬在这里,一直没有机会去看他,明天是他的生日。”
　　“中午行吗？我上午有课。”
　　“好。就是简单的看看他。”
　　葛莉又趴回教案前,“叔叔知道了一定很开心。”
　　“见到你估计会更开心。”
　　“还是不打算说这四年你去了哪里？”
　　“其实……”我从床上爬起,半跪在床沿,扳过葛莉的肩膀,双眼凝视着她,“我跟别的男的好上了,被陆铮南发现了。那男的是他的死对头,我怕他一气之下杀了我,我就跑路了。”
　　葛女王“切”了一声,弹开我的手“当我傻吗？高三那会儿为了高考都焦头烂额的,陆铮南还一天到晚陪着你给你辅导,你哪来的空跟别的男人好上？”
　　“高三之前我就认识他了。”
　　“省省你的琼瑶剧吧,睡觉。”
　　葛莉收拾好了包和桌子,在我的身旁躺下,和以前一样,把绣着花的那半边被子分给我。
　　“晚安。”
　　天气十分凉爽,没有车鸣虫叫,过了一天间谍一样的日子我很快就迷糊起来,或许是在梦里面,我听见葛莉问,“是真的吗？”
　　我没有回答。

　　早晨葛莉喊我起床,她先去刷牙,桌子上摆着她妈妈烧好的南瓜粥和豆腐乳,盘底压着字条,“我去公园打拳了,晚上小叶想吃什么写下来告诉我。”
　　“行了,你去吧。”葛莉带着嘴角的泡沫走出来,看了看字条,“胳膊肘往外拐,我想吃个太子楼的片皮鸭就让我去菜场副食店解决了。”
　　“那今晚就吃片皮鸭吧。”
　　“不了,太油,我减肥,我想吃川味观的香辣蟹。”
　　我扫了她一眼,拆开新的牙刷和毛巾准备进卫生间。
　　“对了。你有新邮件。你怎么没把我电脑关了,晚上睡觉辐射伤害多大……”
　　“辐射杀菌。”
　　是凌晨两点的邮件——我在机场等你。

　　我对葛莉的职业一直忧心忡忡。从数学知识上来讲她无可挑剔,可她自己也不过二十岁出头,比这些学生没大多少,怎么管的住青春期的叛逆少年？
　　事实证明葛莉在这方面自有一套,登上校车不断有学生和她打招呼,她自己穿着卫衣牛仔裤,背着双肩包,脸上洋溢红光,和他们说说闹闹,活脱脱一幼龄少女。
　　以毒攻毒啊。
　　“葛老师,她是谁？”一小板寸突然眼神一转指向充满空气感的我,“你姐姐吗？”
　　虽然葛莉的确比我小,我看上去很老吗？
　　“不是。蒋老师的儿媳妇。”
　　孩子们露出一种微妙的笑容,“哦哦～”
　　“不不不,我只不过是附中毕业生……”
　　“不过是上一任儿媳妇,这一任是许静岚吧？”
　　瞬间一票人都把视线转向后排床边的一个长发女生。
　　校车上除了我和葛莉老师,其他都是附中的学生,葛莉一句话把气氛炒的异常热烈,有个胆子大的直接对着那女孩起哄,“许静岚,什么时候跟夏祁年去领证啊？我们可等着收喜糖呢!”
　　“乱讲什么呢你们!”长发女孩红了脸,“谁跟夏祁年好了？”
　　“我和夏祁年初中一个班,他那么好的成绩,当初不去R中来附中可不是为了你嘛？”
　　女人总是八卦的,看这群学生欢乐得起劲,我忍不住问葛莉,“夏祁年是哪位？”
　　“陆铮南复刻版,蒋老头的新儿子。”
　　我也微妙地“哦”了一声,“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想见他吗？”
　　“他是你的男朋友吗？”
　　“他是我的课代表。”

　　下车后葛莉想以公谋私把我带进学校，我站在校门口承受着来往附中学子们好奇的目光，犹豫片刻还是拒绝了葛莉的邀请，约好中午在外碰头，葛莉对此表示遗憾。
　　“难得来一趟，你就不想看看美术室被你弄断两根手指的阿波罗像吗？”
　　“你就不怕我告诉实验室管理员当初那场毒气是你想配王水结果盐酸加多了惹得祸吗？”
　　“你走吧。”
　　我正为这口头胜利沾沾自喜，有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葛莉今天来得那么早？正好和你说啊下午我们有……这不是叶以唯吗？”
　　“蒋老师你好。”我连忙点头哈腰，希望借此让他不要去想我在数学上的辉煌战绩。
　　“难得啊真是难得，和陆铮南一起来的？”
　　“没有，蒋老师，他——”
　　他和我已经分手了？这会儿说给蒋老头听不怎么合适。
　　“他最近很忙。”
　　“这样。这两年在欧洲过得怎么样？”
　　我一下子没明白“在欧洲过得怎么样”是个什么情况，葛莉在我背上掐了一把，我痛得龇牙咧嘴地笑，“还行，谢谢老师关心。我还有事先走了。”
　　“好，有空多来看看。”
　　蒋老头进了教学楼，葛莉跟在他的身后，给我抛了个眼神。
　　“待会再审问你。”
　　其实我也很想知道，我怎么就到欧洲大陆蹦跶了。

　　离开附中后我漫无目的的闲逛，停下脚步的时候发现到了图书馆。工作日借阅室里很空旷，我随意找了本书坐下来打发时间，相隔不远坐着一对年轻男女，女孩偷偷摸摸拿出饼干咬了一口，男生大概是被声音惊动，看看她，她掸了掸衣服，默默把饼干收好。男生大概是被逗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发，靠过去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女孩一下挺直了身板拿起书打过去。
　　是说了什么呢？不要紧？我喜欢你？还是不要紧，不管你做什么，我都喜欢？

　　“辅助线添错了。上次教给你的几个模型记住了吗？如果不能套进去就用直角坐标吧。”
　　“嗯……”我擦掉铅笔线条，盯着这个多面体，还是乖乖画起了XYZ轴。
　　“下次碰到不会的几何还是建系，也容易拿分。”
　　“嗯……”
　　“怎么？不开心？”陆铮南用笔敲了敲桌面，“没有考好？把卷子拿来我来分析。”
　　“没有。”我才不会把五十九分的卷子拿给你看。
　　陆铮南抽走习题本，“抬头。”
　　“不要。”我干脆把头埋进臂弯里。
　　“这么点小事就哭了？”
　　“没！有！”
　　“那告诉我为什么闷闷不乐的？”
　　“……”
　　“是因为上次晚上我们寝室里的女生？都是我们寝室长找来联谊的。”
　　“……”
　　“在楼下等我的那个女生是程亦北的女朋友，他们那两天闹分手，让我帮忙传话的。”
　　“……”
　　“好吧，你找到的那封信，是我前女友写给我的……”
　　“还有吗，还有你赶紧一次□□代了。”
　　“没有了。就你一个。”陆铮南笑着摊手，“交换，告诉我为什么不开心？”
　　“陆铮南，你有没有我觉得学理科是个错误？”
　　“错误算不上，我只是奇怪。你的文科成绩都不错，不学文科可惜。但人各有志，说不定你的梦想是去造导弹？”
　　“我有次拿了葛莉的作业本回来对答案，你看见她的解法一直夸她聪明。”
　　“我有吗？”
　　有。所以我也想学理科，或许可以跟上你的脚步，或许可以和你肩并肩，或许也可以被你肯定。
　　“大概我不适合，葛莉也说我这样学下去太累了……我怕找不到出路。”
　　风吹开窗帘，有不知名花朵的香味。我垂着头，只能看见陆铮南衬衫的纽扣。或许是他太优秀，我太平凡，每每我想试着触碰就被打回原形。
　　“不会。我在这里。不管你做什么，我都喜欢你。”
　　还在十来岁的时候，我一直坚信，喜欢是比爱更美好的词语，连说出口的音调都是温柔的。不同于我爱你三个字，再被渲染过后已经成了一个浓墨重彩的词，脱离了真实。只是我忘记了喜欢是一种轻率的举动，喜欢一个人，喜欢街边的奶茶，喜欢下雨，喜欢带星星图案的围巾，它们都是一样的，就算我坚持着，它也不像爱，仅仅说出就可以让人震动。
　　因为那个人是陆铮南，所以我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