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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   第一章

      “升堂——”

      “威——武——”两侧的卒役将手中的长棍点向地面,有节奏地敲打。他们漠然地看向走进大堂的我,如同看向第一千只待宰的鸡鸭,眼中是一大片空洞的茫然。

      我满身伤痕跌跌撞撞地走进,一个踉跄撞向门槛,两手边被我拒绝搀扶的衙役忙向前一步:“小心!”电光火石间我抬起头满意地看见太守眼中划过的难以掩饰的慌张与伤痛,我扬起嘴角,又一咬牙推开两侧欲扶起我的衙役,几乎是同时,我狠狠地摔向地面,天旋地转,一片黑暗。

      “箫儿——”耳边似响起太守似撕裂的声音。临昏过去前我扯扯嘴角,又幻听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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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来时我已在牢里,身下是厚厚的稻草,沾满鲜血,只觉腿侧是黏糊糊的腥味。我想起身查看,又觉脑袋一阵胀痛,恍若潮水一浪又一浪向我涌来。四堵萧然,黑暗中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觉凉风从墙角的小洞中袭袭吹过。此时才觉得腹内一阵阵绞痛,大概是那东西又提前到了。我哀叹一声,勉强抓了点稻草做防护措施。一身洁净白衣,早已斑驳不可卒视。

      突然又想起那声似要吼出心肺的“箫儿”,竟又忍不住怀疑是梦是真。恍若我又临风站在崖顶,宽袍广袖,衣袂飘飘,长发散于空中,我只是微笑。最后一次垂下眼睑,我暗笑,我已数了三百个九百九十九,这是最后一次,我再傻乎乎地为你数一遍九百九十九。雄鹰掠过崖侧,它的尾羽划过我的衣袖,那一刹我与这厮对视,瞧见它眼神流出的好奇与不解。我于它的眸中看到自己,脸上竟已是一片绝然。
      无需数到九百九十九了,我累了。游戏结束。那一刻我跳下崖去,听到的,便恍惚是这一声“箫儿”。

      “嚓、嚓……”我一皱眉,这故作姿态的脚步声,又是那个小衙役。果然,他探出小脸,嘻嘻笑着将饭盒从铁丝隔间中塞过来,朗声叫着:“夫人!”我又是一皱眉:“别叫我夫人。”

      “这哪儿成呢,您可是正经八百的夫人。”他一边打开饭盒,一边偷偷抬眼看我,“您可没瞧见,您在大堂上昏倒的时候,大人着急的那模样。”他啧啧两声道:“连二夫人生小少爷的时候都没这般着急呢。”
      我一愣神,原来你也会着急的么,状元爷?

      小衙役见我愣神,以为我心动,又加大攻势:“您想想,前儿个,听说您被二夫人叫去,爷那样……”

      “那你是没瞧见,你们那二夫人的手段?”我淡淡打断他的口水乱溅。

      他一默,大概是想起我那天满身的伤痕,没再敢说话。

      我这时才借着月光细细打量他,剑眉星眼,虽皮肤嫌白,却别有一番气势。只是穿着衙役的衣服,倒是可惜了这个皮囊。我突然一笑:“我这时已睡了多久?”

      他刚才也在偷偷瞧我,见我微笑,又是一愣,恍惚魂魄都被摄了去。我暗叫不妙,这次出来找这负心汉,因走得匆忙,又想着速战速决,便忘带了易容粉,如今已在这困了近一个月,易容粉的效果渐消,我也快瞒不住原本模样,到时再走,又要麻烦了。

      然而不过几秒,他又回过神来,我倒有些诧异了。这小衙役若非从前看过我,便是自制力惊人得好。再加上这般气度,我却有些不敢小瞧他了。

      “啊啊,夫人您已是睡了将近两天了。”他又瞧见我身下的鲜血,慌张道:“这又怎的,哪来的血?明明那天大夫说没大碍的啊。”

      我蓦地有些羞涩,却不在面容上显露,只淡淡道:“麻烦你给我弄点热水来,我便是感激不尽了。”

      他一晃神,好似明白过来,也有些尴尬,道:“行哪,我这就给您去拿。”他逃也似地离开,我忍不住抿嘴一笑。
      此刻月光下泄,柔和似水,若是着一身素衣,不施粉黛,在这月下起舞,不知观者又有几多。我抬起衣袖,翘起小指,简单起了个“风华燃尽”的舞式。

      又想起那年我不过豆蔻,月下湖边,隐隐有箫声透过云雾,我身形尚未长成,却忍不住和这悲声兀自起舞。整整七夜,我和着箫声,一遍一遍,自创风华燃尽舞曲,一姿一式,一颦一笑,皆是悲苦。纵万千风华,亦不过过眼烟云,转瞬即逝。然而这舞曲,却偏偏热烈至极,肆意至极,每一招的猖狂热情都在预示下一步的烟消云散,每一式的肆意繁华都在昭告下一步的大悲大凉。及笄之年,父亲为我吹箫,我一舞轰动全城。舞后,父亲只淡淡道:“你还少个吹箫的人。”后来,我便遇见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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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人,您的热水。”我抬眼,却是另一个衙役。我虽有些疑惑,却并未表露出来。我匍匐上前,接过热水,竟还有一小包红糖。我淡淡一笑。

      衙役离开,我接过那壶开水,红糖却不动它。将开水覆于腹上,微有些暖意。但这素秋时节,只觉月华清冷,寒意直入骨髓。偶听得寒鸦夜啼,如泣如诉,恍若我当日在崖上留意的一抹流云,写意悲凉。又想起始龀年纪时看县大夫打春送春,有趣至极。只是夜深之后,我一人看那御街飞雪,十里繁华不见,只那室内烛火温温,欢声笑语,煞是可爱。

      我反复摩挲着水壶,喜欢上粗糙的粘土轻划指尖的感觉,好比哥哥怎么学也学不好的箫声。记忆中哥哥永远是那么潇洒适意,他是光,我是影,他从来只想庇护我这么一个弱妹,却总是万番辛苦,他累,我也累。

      他从来最重仪表,即便出门几步远帮我买个玉簪,亦是要丫鬟替他整理发髻,俨然一个浊世翩翩佳公子。记着有一次我比划鬼脸朝他笑:“哥哥臭美!”他佯装生气,作势要打我,我忙抱住他讨饶,凑他耳边嘻嘻笑着:“公子绝代风华,何必打扮?”
      嘴里的热气喷到他耳边,他身子一颤,欲抱我,手悬在半空,却又缓缓放下,只口中喃喃。我把耳朵凑他嘴旁,嬉笑道:“哥哥说些什么?我听不见。”他却嘴角一勾:“你真笨,笨得本公子都不想说第二遍。”
      记得当时父亲从门外瞧见我们打闹,笑着念诗:“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我回头大声纠正:“爹爹,这两小无猜的诗句怎能用在我和哥哥身上?这回您可是错了。”父亲看向我得意洋洋的嘴脸,只是微笑:“是,我错了。”哥哥亦是微笑,轻弹我的额角,宠溺地叹气。

      倘若时光就此停止,倘若这世上从来只有一个哥哥、一个妹妹,该有多好。世间事风云变幻,我却万万料想不到,有一日我也会成为故事的主角。

      我抿嘴,伸手轻触月光,恍惚看见自己于月下起舞。那日我不施粉黛,只淡淡在眉心点朵梅花,着了魏晋公子的宽袍广袖,却收了腰显出身段,自觉同哥哥一般,也是个翩翩佳公子了。我心情大好,于门外碰见父亲的幕僚邹先生。我躬身道:“先生晨安。”
      他却半日不语,我心下疑惑,偷偷抬眼,只见他一脸震惊,抑或是茫然。
      我低声唤:“先生?”
      他却忽然拊掌大笑:“红颜弹指老,天下若微尘!”
      我不解,又唤:“邹先生?”
      他却笑出泪来,浑浊的老眼似透过我看见天下苍生。丫鬟劝我:“小姐,快走吧,时辰快到了。”
      当日寅时,我于梅花林一舞倾尽全城。同时同刻,邹先生仙逝。那日我一舞,一帮骚客赞道:“明月五分,自有三分在江南。”江南别府,即是我家。

      又是霜月夜啊。我叹气。牢狱里一片静默,我翻身,身下的稻草咯吱作响,斑驳的血迹已转为墨紫色,唯独腿侧的稻草仍是一片鲜红。
      “箫儿?箫儿?”轻轻的唤声。我低头,循声望去,却见那个我因恐寂寞而不忍堵起的小洞里竟探出根手指。
      我向来胆大,也悄声应道:“我在。你是谁?”
      洞那边传来低低的笑声,如春风拂面:“小箫儿,这么快就听不出我的声音了么?”
      我心下一喜:“扶醉?”
      他轻笑:“丫头,算你还有良心。我还道你出门一个月,便把旧人抛在脑后了。”
      我赧然,只急慌慌道:“扶醉,算了,我不想在这玩了。改日再复仇,可好?”
      他那边沉默半晌,我心下一慌,明知这仇于他于我都不共戴天,我又这般没心没肺,又何必强求于他?我刚要张口收回自己的话,他却又笑了:“依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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