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须归》城壁

1、罚跪 烈

　　烈日当空，骄阳似火，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大地。菩提树低垂，叶片打着卷儿。
　　日光下的永福宫更显辉煌。金壁玉阶，琉璃飞檐，典雅气派。
　　却见，白玉石阶下，跪立着三个宫人。当先一个身材纤瘦高挑，面色沉寂，敛眉垂目，斜斜的灵蛇髻，未施粉黛，两侧的几绺碎发被汗浸湿，紧紧地贴在白皙的脸颊上，显得精致的脸庞愈加苍白。
　　贴近地面，汹涌的热浪一股股扑来，挡都挡不住。季岚嫣一阵阵地目眩，险些扑倒。十个尖细的指甲已深陷掌中，再次狠狠一握，疼痛袭来，才清醒了一些。
　　身后的侍女丁香连忙跪行了两步，紧贴到她身旁后侧，抵着她，防着她滑倒。一脸愤怒和怜惜，小声道：“公主，你怎么样了？她们也太过分了！上次暗地使绊子不成，这次连栽赃嫁祸的腌臜手段也使出来了。您对她们真是太宽容了！以奴婢看，就该禀了皇上好好治治她们！瞧您的手和腿，这是皇上看不见的，要是看见了，指不定心疼成什么样呢？！”皇上最疼的就是公主了，知道她们这么欺负公主，炎炎烈日下跪了两个时辰，这些人没一个有好日子过。
　　“闭嘴！”一旁的佩兰呵斥道，“你又皮痒了，是不是？！言多必失！”说完警惕地环顾四周，见周围没人才松了口气。
　　季岚嫣蹙着眉头，警告地看了丁香一眼，犹自低头跪着静默不语。
　　父皇固然是疼她的。但也是他这份厚爱，使得她处于这水深火热的境地。年幼丧母，母家一无权势，二无财富，无端端地受着这福泽，树大招风，想不受嫉恨都难。为今之计就只有，低调低调再低调，伏低做小。作为一名经历过二十一世纪社会职场潜规则倾轧的现代人，这对她来说并不难。况且，就算看在父皇的宠爱，也不该恃宠而骄。祸事一惹再惹，后头一堆债，一味的让人给你在后头擦屁股，再深的情分也给磨没了。这点自知之明，她季岚嫣还是有的。
　　不远处缓缓走来两个光彩耀眼的云锦宫装美人，隐隐约约传来声音。
　　“这是在干什么啊？大中午的，让人跪着，也不嫌折腾！”一红衣宫装美人，打扮妩媚，皱着眉头，摇着团扇，遮着嘴细声细气道。
　　“能干什么啊！还不是那位又在使手段，”白衣女子一身素净，眉宇间略显清傲，朝永福宫努努嘴，眼里闪过不屑和鄙夷，“要不是皇上最近为西南旱涝劳神，无心管这后宫，德寿宫的本就偏心，凤仪宫的不愿揽这档子事儿，她就可劲闹腾！哼！”
　　红衣美人紧张兮兮地扯着她的水袖，执着团扇就去遮她的嘴，“姑奶奶你可小点声！思过了一个月才出来，怎的还是这般口无遮拦！还没学乖？！”
　　白衣美人倒是闭了嘴，不再多语，却是一脸不以为然。哼！不过就是仗着太后是她的姑母，才敢对公主这般肆意妄为。皇上面前就是一副慈母贤惠的模样，背后暗地里使尽了刀子，这德行委实上不了台面。
　　两人行至季岚嫣身侧，都略
　　有些手足无措。按照身份，两人是应向季岚嫣行礼的。然则现在季岚嫣跪着，为保全皇家尊严，她们这些品阶没公主高的妃嫔理应是不该出现在这的。这时两人皆明白过来，永福宫那位大中午的请她们来谈天的真正意思了---扫公主的颜面，丢尽她的脸。
　　两人想通这点，不禁有点惶恐不安。饶是这位二公主再怎么仁厚大度，皇家的颜面受损，就怕吃亏的是她们。两人不禁将永福宫的那位恨得牙痒痒！把她俩当棒槌使，好一个一箭双雕！
　　她们心里像揣着个小兔子一样惴惴不安。季岚嫣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漠然，有礼又疏远，不卑不亢地朝两人点点头示意，“魏昭仪，佟美人。”
　　两位妃嫔松了口气，连忙福福身，“公主吉祥！”两人见季岚嫣低头敛眉，不愿多交流的样子，悻悻地垂首匆匆走进永福宫，一点不敢回头。
　　“哼！也是两个不长眼的。”丁香一脸愤愤之色，狠狠的用力撕着手绢。
　　“咳咳！”佩兰瞪了她一眼，暗示她安分会儿。
　　季岚嫣擦擦额头鼻尖沁出的汗粒，面上波澜不惊，心中暗忖，在这云谲波诡的后宫，人人自危，自己尚且都保护不了，更何况是别人。她从不奢求别人的庇护，只望有一天能寻求到一份平淡的生活，早日脱离这昏暗残酷的皇宫生活。
　　话道那两位嫔妃经了嬷嬷通传，进了永福宫。玛瑙翡翠珠帘，雕梁画柱，飞檐流水，富丽堂皇，奢华至极。两人心里酸得不行，面上却毕恭毕敬，不敢流露半分。
　　珠帘下，束腰罗汉榻，浮雕鸟兽，花卉树木，精致玲珑。华服贵妇倚躺着小憩，两个穿得花团锦簇的少女围在她膝下，说笑打闹。床头床脚都摆着几桶冰块，凉爽湿润得跟外面的火炉成鲜明对比。烈日下匆匆赶路，略显狼狈的两人感受到了凉意，乌糟糟的心才平静下来。一时间，开敞的宫殿内只听闻少女嬉闹声在回荡。两人对视一眼，心知是有心冷着她们，不多语，苦着脸杵着。
　　站立许久，一旁垂目口观鼻，鼻观心的嬷嬷才凑上前，悄声在贵妇人耳边轻语几句，贵妇才缓缓撑开眼皮，好似才发现她俩，很惊讶的样子，“哦~都到了！站好久了吧？！”也不等两人回答，笑拍着少女的额头，嗔怪道：“都是这两丫头胡闹，吵得天昏地暗。一时没注意到，怠慢了你们，莫怪啊！”眉宇间却一点自责的神色也没有。
　　两人连忙欠身，“不敢不敢！贵妃娘娘言重了！是妾身急不可耐，来早了！”这就是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身份悬殊着呢。人家打了你一巴掌，不但不能说疼，还得把另一半脸递过去。
　　“呵呵！”厉贵妃哼笑了两声，意味不明。吓得两人刚凉下来的心又躁动了起来。她神色一转，“你个老货！这是越来越不中用了，没见两位娘娘还站着，还不搬张凳子来！”保养得当，白皙纤长的玉指点着一旁伺候着的嬷嬷骂道。
　　沈嬷嬷放下凳子，哈着腰，手作势拍自己耳光，“瞧奴婢这没眼见的，怠慢了娘娘们，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动作幅度大，但也是雷声大雨点小，有恃无恐呢。
　　佟美人拉着沈嬷嬷的手，语笑嫣然道：“嬷嬷言重了！哪敢劳驾您啊？！谁不知道您是贵妃娘娘的左肩右臂，真是折煞咱们了！”
　　这沈嬷嬷嘴里道着“不敢不敢”，眼里却满是得意和赞同，对两人暗藏的轻蔑和鄙夷也少了许多。还算你们识相，不敢蹬鼻子上脸。又摇着肥圆的身子晃回贵妃身旁，动作轻柔地为她揉着太阳穴。
　　一只白皙圆润、肤若凝脂的皓腕掀开珠帘，探出一张俏生生的脸，柳眉如黛，杏眼翘鼻，柔嫩可人。就是上挑的眼角与嘴角，显得有些骄纵蛮横。“魏昭仪，佟美人，二公主她......”眼睛朝宫外一瞥，“还在跪着呢吧？！没趴下吧？”脸上带着兴奋和幸灾乐祸。
　　魏昭仪低着头，端详着自个儿的手绢，仿若在想着什么事，沉默不语。佟美人瞧了她一眼，无奈再次开口道：“呃......是，跪着呢。没有怠慢，端端正正的呢。”说完，后怕地拿眼角瞟了瞟躺着的贵妃娘娘，这皇家子嗣可不是她们可以背后议论的。见她面上毫无反应才暗暗松了口气。
　　“呵！她倒是硬气！都两个时辰了！”另一位少女狠狠地拽了下手中的锦帕，撇撇嘴，满心的不甘。乍一瞧，这右边少女与左边那个长得是一模一样，同样俏皮可爱，也是同样的骄横喜妒。细看之下，又稍有不同。右边这位脸长点，眼睛也更细长，嘴唇微厚些。
　　左边那位嬉笑着推推她，揶揄道：“可不是么！可真能扛呢。上次姐姐你被母妃用竹板打了两下手心，嚎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季明秀！你敢再提一遍试试！”少女柳眉一竖，杏眼圆瞪，恶狠狠地叫嚷。
　　“季明妍~你本来就没她端庄稳重，你可是父皇亲口说的！不承认也不行~”季明秀仍不收敛，娇声慢语，继续火上浇油。
　　季明妍嫉恨得两眼冒火，“哼！端庄稳重？！父皇就是偏心！那个野种......”
　　“明妍，慎言！”厉贵妃倏地睁开双眼，出言制止道。眼神威严狠厉地瞧了下首两人一眼，两人都是如坐针毡，面色平静不敢有异色。两个时辰，想必也吃到苦头了。“沈嬷嬷，去告诉她，今天的事就这样吧。”
　　“是，娘娘！”沈嬷嬷恭敬地退出宫门。
　　季岚嫣强弩之末之时，听得沈嬷嬷的话，无疑是拨开乌云见日明。慢慢地抬起身，借着佩兰的手臂缓了好久才直起腰。
　　“公主，您还撑得住么？咱快回去吧！来，奴婢背您！”丁香心疼地打量着她，随即蹲下身。
　　季岚嫣整整衣裙，淡然地看了看永福宫，摇摇头，“不，你们先在外面等着！”说完，又走进宫内。
　　沈嬷嬷凑到厉贵妃身前，小声禀报：“娘娘，二公主来了！”
　　厉贵妃半睁着眼，凝视季岚嫣半晌，爱理不理道：“唔~怎么又来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季岚嫣镇定自若，忍着膝盖上的刺痛跪下，“昭仁今日鲁莽，污了贵妃娘娘心爱的字画，幸娘娘宽恕！”眼角瞥见季明妍墨黑的掌心倏地缩回染黑的衣袖，面色不变地收回目光。明刀易挡，暗箭难防。这气只有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