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搁浅》iss

1、第 1 章

　　天地是一片幽蓝的湖水，冰冷得那么真实，一个人轻飘飘地漾在水中，寂静，却并不觉得害怕，银色的小鱼在身边穿梭，周围长满了又长又扎手的荷花的茎，抬头可以看见它们在水面上妖娆地开着。深蓝的底色上，偶尔会有飞鸟的影子一掠而过。
　　内博贵已经记不清得这个梦境是第几次闯入他的睡眠中了，每一次被刺目的阳光唤醒，都会有一种莫名的怨恨，仿佛是阳光的错，把他从宁静的湖底拽了上来。
　　内不是冷漠的孩子，他只是没有朋友，只是喜欢一个人坐在空无一人的场所，将目光长久地投在苍蓝的天空，脸上表情复杂，并且写满孤寂——从父母把他丢到孤儿院的那天起，一直到现在，也许，会是一直到将来。
　　那一天，内在孤儿院的后院里，偶遇了一个叫锦户亮的男生
　　天空那样的明净，一个男生蹑手蹑脚地坐到了正在发呆的内的身边，轻轻触了触内的胳膊。
　　“嗨，我叫锦户亮。”
　　转头看看那个锦户亮的眼睛，清亮，深邃，虽然是黑色的，但眼底却透出浓重的幽蓝色光芒，像极了梦中那片湖泽。
　　迅速起身，俯看着男生讶异的脸：
　　“我讨厌你的名字，因为我不喜欢光亮。”
　　伸手抚上亮散发着错愕光线的眼睛
　　“可是，我喜欢你的眼睛，那里有海底的味道。”
　　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天空，真是蓝得耀眼。亮伸开五指，透过指缝看掌心破碎的天空。
　　后院的巧遇，是他早有预谋的。
　　无数次和那个叫做内博贵的男生擦肩而过，不自觉就记住了他苍白却美丽的面容与清澈但又写满与年龄不符老成的双眼。有一次打饭时站在他身后，柔顺飘逸的发丝，洁白光滑的皮肤，颀长的脖颈，圆润漂亮的肩线，身上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柠檬清香，硬是穿过食堂各种浓郁的味道，沁入了亮的心扉，大厅里嘈杂的声音迅速黯淡下去，似乎不再有别人，只是他们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站着，寂静，宁静。
　　当内轻巧的端着盘子从他眼前掠过，白皙的面孔上似乎有淡淡的笑容，亮呆住了，他听到了自己心动的声音。

　　内并不是院长喜欢的孩子，尽管他安静，而且成绩优秀，可他那双沉静的眼睛，总是会令她感到害怕，仿佛那个年仅十几岁的孩子，可以看穿她的一切事故与圆滑。所以，她总是似有似无地排挤内，找些不成文的理由惩罚他，每次那个神秘的小男生，总是一声不吭的承受这一切，只是那双沉静的眼睛似乎在说：“我知道你为什么惩罚我。”，那种眼神令她不寒而栗。
　　孤儿院里有孩子丢了一支从父母那儿得来的钢笔，是在午睡时丢的，那段时间只有内不在床上，她便叫起了那个她又怕又恨的男孩。
　　“把钢笔还给小草。”
　　“不是我。”内眼神依旧沉静，她被这种眼神瞧得心乱了起来，不由恼羞成怒，想都没想一巴掌就挥了上去。
　　“啪！”清亮的耳光声响彻了整个教室，内被这一耳光打得跌倒在地，可他从容地站起身来，半肿的脸上没有一丝愤怒，声音又平静地响起：
　　“不是我。”
　　她觉得那种沉静的目光似乎在嘲笑她，仿佛受到侮辱似的，她的脸涨得通红。她又扬起巴掌，孤儿院里安静极了，突然一个小豹子般的男生扒开人群冲到她面前，将她扑到在地扬起拳头：
　　“听不懂人话吗？他说他没偷！”
　　十六岁的男孩，年龄虽不大，身材却也高大结实，拳头自然也是很硬的。她惊慌的护住脸，拳头却迟迟没有落下。
　　内拽住亮的拳头，缓缓的摇了摇头
　　“亮，不用。”

　　真相终于大白，一个孤儿院的护士，只因看到那支闪闪发亮的钢笔，忍不住拿起来把玩，不留神摔坏了笔尖，由于害怕，就将笔扔进了垃圾筐。
　　可是亮和内还是由于顶撞老师被罚在后院站一天。
　　“你真傻呢，为什么要用那么激烈的语气和院长说话。”
　　“因为看不下去了。”
　　“这种性格，你以后一定会吃很多亏。”
　　“只因为是内，所以我才那么生气。”
　　内忽然把头转过来定定地望了亮一会儿，然后移开眼光，叹了口气。

　　亮不知道内为什么会对他将起这些，一个梦，非常冷清的梦，内就睡在里面，不愿醒来。
　　对第二次见面的人说这些，会不会有些不妥？
　　那个寂寞的内说，亮的眼神，令他想起了梦中的湖水，幽暗，阳光只能浅浅的照亮一点，柔弱的光线，让人感到很安全。

　　亮很快成为内的朋友，那个冷清的内，身边寂静得只有空气流动的声音，很容易就用自己的声音取代了那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孤儿院长厌恶他们两个，常常不让他们进课堂，他们就躲在后院里偷偷的念书，很聪明的两个孩子，就算缺了那么多次课，成绩依然优秀。
　　渐渐的，他们从路人成为朋友，又从朋友，成为恋人。
　　亮找来红绳缠绕在自己和内的小指上，说好一辈子不要分开，内只是淡淡的笑，却并没有拒绝。看着自己白皙的指尖和亮古铜色的手指纠结在一起，意外的很和谐，也很美好。
　　内依旧会做那关于湖底的梦，可是多了一个人浮在身边，水里也似乎亮了许多——那是亮，内想。
　　亮会在没人的时候轻轻的吻内，额头，眼睛，两颊，唇。亮的两片唇很柔软，内很喜欢亮的吻温柔的落在皮肤上的感觉，也，很喜欢亮。

　　两人很快的长大，离开了那个冰冷的孤儿院，内说，他是一条船，要到各个地方去，亮温柔的握住内的手，说，别忘了你小指上的红线，它把你我拴在一起，到哪里，我们都要在一起。
　　内低下头轻轻的吻亮，是的，一直都要在一起。

　　亮和内都找到了工作，薪水不高，可两人的生活依然幸福。小小的房子里，充满了内柠檬的味道和亮阳光的气息。墙壁是沉静幽暗的蓝色，是湖底，也是亮眼睛的色彩。
　　亮用他第一份薪水给内买了一份礼物，小小的水晶球里，袖珍的港湾，几条小小的船，安详的海面。
　　亮说：“我要让内搁浅在我的港湾里，眼睛里的港湾，一辈子出不去。”
　　内俏俏的笑，哦，一辈子，这个人向我许下一辈子。

　　每逢假期，两个人都会背上厚重的行囊远游，内是表面上乖巧实际上从骨子里渴望冒险的人，可是他从未离开过这一片小小的岛国，只因为亮的存在，让他不想离开。出游的时候，亮和内目光纠结，手指缠绕，似乎他们本身就是一体，不曾也不会分开。

　　美好的日子从不会发生的太久，童话里王子和公主总是幸福的在一起，可是生活并非童话，亮不是王子，内也不是真正的公主。
　　当温馨散尽，留下来的又是什么？曾经的刻骨铭心，哪怕有再多再多的不舍，也只剩下内一个人念念不忘。

　　内静静的看着报纸里失事人员一栏里锦户亮三个字，咬住了自己柔软的下唇。
　　他搭乘出差的那艘轮船，被无情的海浪吞噬了。
　　亮已经沉在最深最深的海底，不会再回来。
　　小指隐隐的疼，内不知道那条红线是否还在自己指尖。
　　曾经以为只要两人被红线牵连就一辈子不会分开，可就算线没有断，阴阳两隔的人也不再可能相见。
　　说好要让自己一辈子搁浅在他眼睛里，怎么突然就反悔了呢。
　　说好去哪里都要在一起，为什么要丢下自己一个人呢。
　　内打开瓶盖，将那一瓶可以轻易给生命画上句点的药全部到了出来。

　　湖水最后一次从身边悄悄的蔓延开来，清透的湖水漫过内的脚，膝盖，衬衫，漫过了他氤氲的双眼。荷花的茎又高又长，抬头可以看见它们在水面上妖娆的开着，银色的小鱼穿梭在指缝之中，偶尔有飞鸟的影子在幽蓝的底色上掠过。
　　梦境突然亮了起来，一个个子不高的男生，怀抱一束洁白的百合，眼底里有湖水的幽蓝，带着淡淡的笑容，逆光而来。
　　一条红线，清晰地拴住了内和那男生的小指。
　　男生轻轻的在内眼睛上落下蝴蝶般的一吻。
　　满足地微笑，内阖上双眼，意识渐渐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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