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生离恨春草》孟了安

1、河间谷，存心流年相思苦

　　九百九十三，九百九十四，九百九十五。我又开始躺在床上百无聊赖的数琉璃，师父说睡不着觉的时候数数是最好的助眠手段，最近我看上了师父收藏的那块琉璃，于是乎我开始了每天数琉璃的日子。师父说我的毛病不能靠药石来医治，我的失眠是心病，心病还须心药医。忆遥的病也不能靠药石来医治，因为师父用尽了药石也救不了忆遥，忆遥只能将就的活在这世间。忆遥是师父密室里躺在冰棺中的女子，我听过师父唤她忆遥，所以我猜想，这应该就是她的名字了。
　　我好多次偷偷看的师父去看忆遥，就一个人坐在冰棺旁边自言自语，我想，师父应该是个有故事的人，虽然我不知道这是个江湖恩怨纷争的血腥故事还是儿女情长欲语还休的爱情故事，但我总觉得师父非常不愿意提及那段过往，所以放置着忆遥冰棺的密室，他从来都是不允许任何人靠近的。
　　忆遥已经躺在冰棺里好多年了，我常常偷偷跑去跟她说说话，我知道她能听见，她可以用微弱的呼吸回应我。谷里除了我仿佛是没有其他人知道有这样的一个人存在，按照谷里的规矩，师父这样隐秘的私事我是不能说的，但我当真觉得和忆遥有缘，我的亲人把我从家里赶走了，可忆遥不会从冰棺里爬出来把我赶走，于是我三番两次的偷跑去看她。后来师父发现我偷偷去密室的事情也没有责罚我，只是叹了口气然后离开了，师父身上的味道我认得，只要靠近我，我就能够闻出来，所以在我偷懒的时候我总是能在最短的时间发现师父的气息然后进入戒备状态。
　　师父是个年轻的老头，说他老，因为作师父的人在我眼里都是老的，就像白帝还有孟老头那种，说他年轻，因为看师父手臂和脖子的面皮还嫩得很，由此推断，师父假面之下的那张脸应该也还是比较年轻的。
　　我从没见过师父的真正模样，确切的说，我没见过河间谷里所有人的真实模样，师父说，这是河间谷的规矩，进了河间谷就应该前尘尽忘，师父给你的假面什么样子，你就是长成什么样子，除非有一天你离了这里，不过师父做的假面都好看的紧，师兄们都十分受用。你瞧，河间谷里就是有这么多的规矩，师父说江湖险恶，人心叵测，要将防护严密到方方面面，但我是没有假面的，一来是因为师父没有做过女人的假面，二来是因为我是不入江湖的人，所以也就由着我享受这难得的特权。
　　谷里的人都带着假面生活，名字自然也都是虚的，准确的说，我们都没有名字的，谷里只有师兄和师弟，入门前后决定谷里的地位排名，谷里还曾一度出现过孟老头和五师兄讨论谁才是河间谷的五师兄这样无聊透顶的问题。
　　我是谷里唯一的能够正常说话的雌性动物，所以大家都很宠我，我也没有名字的，他们都叫我猴儿，正所谓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师父是谷里的老大，但是他不愿做老虎，于是我就成了谷里的纸老虎真猴儿。
　　每天下午太阳落山的时候，我都会爬到树上看着太阳落下的地方发呆，这倒的的确确像是猴儿该干的事，师父说太阳落下的方向就是西，河间谷的西面有我的家，我有时候想家想的厉害就爬到树上一个人偷偷的哭，这个时候小诊也会很配合的不吵不闹，小诊和我一样都是很可怜的，小诊是个孤儿，我算是半个孤儿，九师兄不是孤儿，至于十一，我也不晓得他算不算是孤儿。每次我拿小诊和十一做比较的时候十一都会生气，因为小诊是我养的一只鸟，据说小诊是一只青鸟，但在我养育它的这些年里我委实觉得它连一只信鸽都不如。
　　十一每次和我斗嘴的时候，我总是骗他说当年他刚入谷的时候是如何如何乖巧如何如何懂事，可怜现在长成这个样子，他每次都不信我，但是每次都还是努力想象自己小时候的样子，其实，当时的事情我怎么可能记得呢。
　　我的床上放着一个匣子，还是当初向白帝讨的呢，六师兄说最珍贵的东西就应该用最好的东西保存，我在谷里最珍贵的东西就是相思，所以我的匣子里装满了从家里寄来的家书，开始的时候也有过几封回信，不过后来我就只收不回了，九师兄问我是不是心里特别怨恨，我也就只能苦笑着摇摇头。因为连我自己都不清楚我算不算是被家里抛弃的孩子，家里送我来的理由实在是无可辩驳，我也知道这其中有多么难处，但是那个住着我至亲的家族确确实实的抛弃了我，五年前我还差一点就被这个浮世彻底抛弃，所以就算我怨恨你也不能怪我。
　　匣子底下还有几幅画，那是哥哥的手笔，我的哥哥住在那个我每天遥望的家里。或许是心灵相通，他感受到了我的痛苦，每半年他都会给我画一幅画，有的是山水有的是花鸟，当然最多的是人物图，我在图画上辨别出了我的父亲，我的母亲还有他，后来还多了一个只有背影的男子，哥哥说那是他的朋友，我也有朋友的。
　　就这样，我常常想到家就会很难过，不过好在谷里的人对我都是真正的好。
　　我每次哭闹的时候孟老头都会给我做好吃的，孟老头的手艺是真的好，我在他的悉心教导之下也练就了不错的厨艺，孟老头开玩笑说这样手巧的新妇以后去了夫家肯定会受尽疼爱的，十一这个时候就会跑出来泼我一盆冷水，十一固执而坚决的认为像我这种除了先天条件其他表现都与男子毫无二致的人，没人会娶的。当时我也苦恼过一阵子，不过很快就把这事抛到脑后了，没人会娶我，那就只能霸王硬上弓了，河间谷的名号摆出去，再把我宗族的名号摆出去，这个霸王我还是可以做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