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配重生之逆流》五楼

21、山雨（一） 我早晚会毁

　　柳明玉回到海棠苑的时候，唐清流早已经来了，正在外厅给阿二诊脉。

　　唐清流见到她只是微微一笑，她便也不说话，默默地坐了下来，捧起白芍奉上的茶水喝了一小口，又静坐了一会儿，便听唐清流说道：“无甚大碍，表妹若是不放心，我叫人取些强身壮体的药过来，给他服下就是了。”

　　柳明玉笑道：“那就有劳表哥了。”
　　阿二对着唐清流行了一礼，就站到了柳明玉身后。

　　唐清流环视四周，目光在几名长侍身上停留片刻，慢慢开口道：“表妹是换了几个长侍了吗？这边两个看着挺眼生的。”

　　既是在自己的地方，柳明玉也无意隐瞒，简略地跟他说了阿五的事情，又指着白苏说道：“他原是母亲给我安排的长侍，几年前出了点事儿，叫父亲赶了出去，阿五自作孽折腾死了，我就趁机把他带了回来。”

　　唐清流轻轻一叹，“姑父如此作为，今后怕是还会亏待你，你能放宽心就好。”
　　柳明玉点头道：“我明白。”

　　他们都不是多话健谈的人，几句话说完，气氛便冷了下来。

　　说起来，柳明玉和唐家的人并不怎么亲近，她根本记不全所有姓唐的亲戚，有的甚至连名字都叫不上来，比较熟悉的只有唐清流一人而已，这也是因为唐清流不顾家里劝阻，执意从医，外祖父说服不了他，便交代他多加照看身在柳府的表妹，两人这才有了来往。

　　唐清流每月会来个两三次，替柳明玉把脉诊疗，两人偶尔说起唐府柳府的事情，也是点到为止，从不深究细节。

　　一般场面尴尬的时候，唐清流就会起身告辞，而今日他只是低头喝茶，柳明玉便知他有事要说，却碍于什么难以开口，遂问道：“可是外祖父有话带给我？”

　　唐清流似是松了一口气，微微笑道：“表妹，你有好些时候不曾过来做客了，家里人都很挂念你，如今天气暖了，你方便出行了，不如过来住上两天……”

　　柳明玉盯着茶壶的盖子，突兀地截口道：“听说当年母亲去世，外祖父把自己闷在书房里，整整三天三夜不跟人说话，这是真的吗？”
　　唐清流怔了怔，“……是。”
　　柳明玉清冷的目光移到他的脸上，语气如死水般平静，“我是早晚要死的人，外祖父年纪大了，受不起更多的打击，何必呢。”

　　唐清流一时无言，半晌才艰涩道：“这么多年来，你始终不肯随我回去，亦从不托我带话给祖父，即使在这里受了外人欺负，也不愿意和我们诉苦……就是为了这个？”

　　柳明玉淡漠道：“这是一个原因，还有就是父亲不喜我和你们来往，他觉得官家小姐不该与商贾之流沾上关系，从前我为了讨好他，便有意听他的话疏远你们，可现在我想通了，他的偏心病是无药可医的，不管我怎么做全是白费功夫。”

　　“你……”
　　唐清流不想她会这么坦白，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了她一会儿，突然两手一摊，颇为无奈地道：“祖父一早跟我说了，你的性子像极了姑姑，必然是不会乖乖听话的，所以他准备让我在你家赖上一阵子，你看着办吧。”
　　他往后看了眼，一名青衣小厮随即站出来说道：“表姑娘，少爷说的是真的，我们的马车就停在尚书府的大门口呢……”

　　柳明玉笑了笑，放下茶盏，起身说道：“表哥这么说就见外了，你要来住两天是最平常不过的事，何必说的像我要赶你走似的。”
　　她瞄了眼阿三，又对唐清流笑道：“表哥许久没见哥哥了吧？我叫阿三带你过去。”

　　唐清流安下了心，忽然想起这是柳明玉的闺阁外间，顿时有些窘迫，摸了摸鼻子，掩饰道：“当然，我会住在万里那边的，毕竟你我孤男寡女……咳，原本我该先去找他说话，但是祖父交代了……唉，总之是我唐突了，请表妹见谅。”

　　柳明玉好似看不见他的手足无措，面上无动于衷，语调亦是毫无起伏，“不要紧，表哥慢走，我随后再去找你说话。”

　　唐清流先是庆幸她没怪罪，随着阿三走了几步，心中暗道表妹真是难得的爽快，竟然没有强行撵他走，又觉得表妹今日好生古怪，脚下的步子不知不觉就停住了，回头忐忑地问道：“表妹，你好像……好像一早知道我要来叨扰几日？”

　　柳明玉已经脱了鞋袜上榻，正半靠在白苏身上看佛经，闻言微微一笑，沉静地答道：“表哥多虑了。”

　　她自然是一早知道的，前世正是唐清流住过来的时候，她的院子闹出了小厮爬床的丑事，使得唐清流以及外祖父一家都对她寒了心，以为她真是放荡轻浮之人。

　　先是父亲哥哥，然后是她身边的小厮，再是外祖父一家……上辈子，柳萌萌就是这么一步步的把她孤立起来的吗？
　　思及此，她不禁低声冷笑，“……当真下的一手好棋。”

　　白芍奇道：“姑娘说的谁？”
　　柳明玉看着他道：“你猜猜看。”

　　白芍掰着指头数道：“先是老爷和少爷，不过几年的光阴，他们已经不把姑娘当成至亲之人了。然后是府里的管事下人，他们个个以为姑娘是凶神恶煞的主子。还有那个莫名其妙就想暗算姑娘的阿五，怕也是那边安排在姑娘身边的人……”
　　他迎向柳明玉的目光，笑道：“姑娘，有人盼着您孤立无援，众叛亲离，等到那时候，她给您致命一击，那您就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啦。”

　　柳明玉勾唇道：“你真聪明。”
　　白芍谦逊道：“不敢，这全是白苏公子说的，我只是重复一遍而已。”

　　柳明玉看向白苏，但见他眼神平和温柔，脸上依旧是经年不变的温和笑容。
　　她沉默了片刻，伸手抚上了他右腿的膝盖，眼底的平静漠然逐渐被冰川雪岭覆盖，苍白的唇轻启，一字字低柔缓慢地道：“我都会讨回来的……你的这条腿，母亲的含恨而终，长安和我遭受的屈辱，我全记在心里。”

　　白苏并未听清她的喃喃自语，轻轻地喊了声：“姑娘。”

　　柳明玉自知失态了，很快调整回来，环视了一圈屋内的摆设，然后回身打开了窗子。三层高的阁楼，从这里望出去，海棠苑乃至半个柳府都在视线范围之内。
　　她轻飘飘地问道：“白苏，你觉得这座宅邸好看吗？”

　　白苏替她斟了杯茶，缓声道：“算不上金碧辉煌，却也足够气派。”

　　柳明玉颔首，“你说的是，父亲说在朝为官，岂可与商贾人家一般显摆富贵荣华，他很是珍爱这座尚书府……”
　　白苏将茶盏举到她面前，柔声哄道：“姑娘忘了吗？您开年就要出嫁了，不必留在此处受尚书大人的气。”
　　柳明玉接过茶杯，两手捧着，低沉而阴冷地道：“我只是在想，倘若有一天没了二品大员的名头，父亲是否仍会喜爱这里。”

　　白芍在后面问道：“姑娘可是在诅咒老爷丢官？”
　　柳明玉摇了摇头，回眸笑道：“我是在说他一定会丢官，早晚有一天，我会毁掉这座尚书府。”
　　白芍啧啧了两声，“果然是位狠毒的姑娘。”

　　柳明玉盘腿坐了下来，“不过现在，我更想在出阁前讨些嫁妆。阿二，我叫你跟着书香，结果如何？”

　　阿二这才站出来，面无表情地回道：“书香和老爷有染，他们两人常常在北院荒废了的屋子里苟合，老爷说书香是个小骚货，书香说老爷老当益壮——”
　　柳明玉摆了摆手，“他们晚上去吗？”
　　阿二答道：“去，这几日天天去。”

　　柳明玉喃喃道：“北院……”
　　她的眼神一冷，心想果然是男子的劣根性，好好的在自己房里不成，非要跑去北院偷鸡摸狗，柳义一把年纪了，当了那么多年的鳏夫，难道还享受偷*情的快感吗？

　　白芍说道：“早些时候我碰见阿九和阿十了，他们对姑娘的清心寡欲非常不满，如果灵犀阁那边要撩拨他们，估计就是这几日了。”
　　柳明玉闭了闭眼，“我晓得了，白芍，阿二，你们先下去。”

　　等两人走了，屋子里静得掉针可闻，白苏才低低道：“北院。”

　　柳明玉捏着杯子的手指骨节泛白。
　　她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忍下了想要抓起茶杯摔出去的冲动——她现在的身体，显然不适合做出这种‘剧烈’的举动。

　　半晌，柳明玉静静地道：“正是北院，母亲过世前常在那里诵经礼佛，日夜为我祈福，有段时间她就住在那边的厢房，如今那里却是荒废了。”
　　她盯着白苏的眼睛，目光透出近乎残酷的冷静和理智，“白苏，我不是说了吗？我早晚会毁了这座尚书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