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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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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陶莹匆匆走在街沿的人行道上。她眯着眼抵挡着迎面打来的雨点,雨滴刺痛了她的眼睛,她不禁打了一个寒颤。终于到了家门口,她停下脚步,喘着气,将钥匙插进锁孔,但就是转不动,弄了好一阵才把门打开,她一个踉跄倒在沙发上,头发上的雨水顺着发梢滴在地毯上。她下意识地往沙发的里边挤了挤,好像在那里才能得到此刻急需的温暖。
陶莹是个美丽的女子,三十出头,妩媚动人。她有一对闪烁着晶莹光芒的眼睛,棱角分明、细致无瑕的脸庞,丰满的胸部和修长的双腿让她显尽成熟女人无穷的魅力。
她没有开灯,躺黑暗之中。她感到太累了,真想就这样躺一辈子。
“你说什么?”她瞪大眼睛问他。
那是一个炎热的夏日的午后。钟直敲门时,陶莹正在午睡。她正想问他是不是又忘带钥匙了,钟直却连门也不进。
她靠在门框上,以不敢置信的口气说:“你疯啦?”
“没有,对不起,莹,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略有点内疚,但却很坚定地回答道。
陶莹看着他,觉得太不可思意。他是不是犯什么病了?这个就在今天早晨才和自己亲热过的男人,和自己相亲相爱了十余年的人,这会却站在门外用这样的口气说着这样的话。
“莹,我不能再骗你和自己了,我必须离开。”
陶莹怔怔地看着他,就像是看见了外星人。
她缓缓上前,他却摇摇头说:“不要……请你不要过来。”他的肩膀微微颤动着。
“你真的爱她?”陶莹问道。
他一听这话,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却仍然一言不发。陶莹走到他的背后,恕不可歇地喝道:“你说话呀!”他回过头凝视着她。
“是的,我爱她。可是,我也不敢太肯定,但我必须离开你。真的,我不能再伤害你了……”没等他说完,陶莹便冲进了房间。钟直在门上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进来,并随手将门关上。陶莹坐在沙发上,头扭向一边。钟直站在她的对面欲言又止。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你能给我讲清楚一点吗?”陶莹没有看他。
“我……”钟直坐下来,双手不停地相互搓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从何说起。”实际上钟直知道这时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陶莹转过头看着钟直,一脸的困惑。她怀疑是自己在做梦,这个和她相爱了十余年的人,在没有任何前兆没有理由的情况下,突然告诉他要离开,要和另外一个女人去生活了。谁会相信这样的事,而现在,就在此刻,这样的事却在陶莹的眼前正在发生。他们在十九岁那年便堕入爱河,他是她生活中第一个男人,也是唯一的男人。那时他们在大学里是一对人人羡慕的情侣,被同学们戏称为“绝配”。从恋爱到结婚,这十余年来,对彼此的深爱一直伴随他们,事业的成功使他们早已摆脱了金钱的困绕。唯一的缺憾是没有孩子,那也是钟直的原因,尽管陶莹喜爱孩子。她却从来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报怨过什么,她从不提孩子的事,反而总是说不喜欢小孩。她在这个问题上总是小心翼翼,深怕在什么地方伤害了钟直。可现在……陶莹真是不敢相信。
“你不再爱我了?”陶莹极为艰难地问道,她真想他说,这一切都是玩笑,是想逗她玩啊。
“我的确爱你,过去是,现在仍是。”他说出这话是,泪水缓缓滑下了脸颊。
“是吗?”她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她感到仿佛他把她的心挖了出来,扔在地上。“那是为什么?为什么要离开?”
“我也爱她。”钟直低下头,他不敢看陶莹。“我想和她一起生活。”
“……对不起,莹,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真的。我说不清……。”
“为什么啊……”陶莹激动地冲向他,不住捶打他,揪住他的头发,抓他的脸。钟直任随她打他揪他,不躲不闪。陶莹使劲推了一下钟直的头泣不成声地说:“你倒是说话呀……这是为什么?”
“莹,对不起。”他抬起满是血痕的脸。陶莹见他这样,又是痛恨又是怜爱。“直,这究竟是为什么啊……你真要离开我?”
“是真的,我想了很久了。我和她交往快两年了,我不能再瞒下去了,我快崩溃了……原谅我,莹,是我对不起你……”
陶莹一下惊呆了,天啊,这个那么深爱自己的男人,竟然和另一女人来往快两年了,而自己却一无所知。她的精神彻底垮了,她瘫倒在沙发上。
钟直站起来嘴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朝门口走去。
陶莹无力再说什么,她闭着眼,泪水无声地在脸颊上流淌。
门开到一半时,钟直停了下来,支支吾吾地说道:“离婚的事……等你情绪稳定点的时候再说……”
“你给我滚!”陶莹抓起沙发的靠垫向钟直扔过去。听到钟直的话她彻底绝望了。
两个月过后,陶莹和钟直在难以想象的平静中离婚了。
原因很简单,和钟直在一起的那个女孩子怀孕了,而且怀的是钟直的孩子。也就是说,是陶莹自己不具备生育的能力。尽管他俩曾多次作过检查,但都是钟直拿的诊断书。便将便装着满不在乎的样子,从来没有真正看过诊断书,她还一直认为是钟直的原因。也没看怀疑过诊断结果。仔细想来陶莹才恍然大悟,实际是上钟直一直都在瞒着她,说成是自己没有生育能力。当钟直被迫说出离婚的真正原因后,陶莹又去重新检查并证实自己的确不具备生育条件。钟直说,本来是没想过要离婚的,但那女孩怀孕后,他不得不正视这个问题了,他的确想要一个孩子,一个有自己血缘的骨肉。所以,当那个女孩怀上他的孩子后,他就决定要离开陶莹了。他不想以这个理由提出离婚,他知道那会对她是个什么样的打击。但陶莹却一直追问他要离婚的理由,而钟直也找不到其他更合乎情理的理由了。
当陶莹弄清事情真相后,便答应和钟直离婚,并且她只要了他们所有财产的三分之一。她只说她一个人用不了那么多,而且她的收入远远超过钟直。
一场两颗真心相爱的心所建立起来的婚姻,在延续生命这一原始渴望的打击下坍塌了。
陶莹不知道自己在沙发上躺了多久,也许睡着过一会。她坐起来,感觉有点饿了。
她走进浴室,往浴缸里放水。她对着镜子将那一头乌黑的头发盘在头顶。脱掉衣服,用却尖试了试水温,正合适。她慢慢地躺进去,合上眼。在这短暂的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宛如被一团温暖的空气托浮在半空中,没有孤独,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有恐惧,也没有忧虑。
而后,现实渐渐地清晰起来。她正在做一份汽车的广告设计,这是公司唾涎已久的一单大卖买,很不容易抢到手的,但她设计了几个方案都被否决了,她一筹莫展,完全陷入了困境。
陶莹感觉浴缸里的水温有些低了,她跨出浴缸,用浴巾裹好身子,将头发放松,走出浴室。
和钟直离婚后,她重新买了一套单身公寓,有六十多平米,一间卧室 ,一个宽大的客厅,还有一个足够五六个人进餐的宽敞的饭厅,特别是卫生间,陶莹很下了番功夫,她认为只有良好的视觉感受,才能让人躺在浴缸里放松心身,尽情享受。
陶莹走进卧室。床上辅着白色细碎花的床罩,两个印有黄色小花的小靠垫随意放在床上。卧室的主色调是淡黄色,看上去鲜明亮丽。但是,陶莹知道不管如何精心设计,却无法消解掉心底深处的那份孤独。
以陶莹的自身条件,她的身边一直不乏追求者。过去,她把全部身心都放在了钟直的身上,对那些明的、暗的示爱者都一笑报之。离婚后,也曾想过重筑爱巢,但却提不起任何兴趣。她发现她的情感已变得麻木,好像已不再需要任何人,也不再关心或喜爱任何人。就像心灵被一把无形的锁锁住了,再也活跃不起来。躺上床才发觉肚子饿得咕咕着响。她冲了杯牛奶,拿了几块面包回到床上半躺着吃起来。
这时门铃响了,她看了一下时间,已经十点过了。是谁呢?这么晚了。管他的,陶莹决定不去开门。门铃声刚停下,电话又响了起来。
“喂,谁呀?”
“蒙面杀手,求财不害命。”
陶莹以为是无聊的骚扰电话,正想挂掉。随即笑了起来。
“好啊,你个大鬼头。财没有,命还有一条,要吗?”说完陶莹咯咯笑起来。
“不是说了求财不害命吗。还是破点财为好,常言说畲财免灾啊………”
“嗨,你在哪儿,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陶小姐啊,本人正在你的门外受冻啦,不可怜可怜小的吗?”
“什么?刚才按门铃的是你?谁叫你不先打个电话,活该。”说完便放下电话,匆匆披上睡袍去开门。
李捷像个落汤鸡。“快找条毛巾。”他一进门就喘气连连地说。
陶莹忙叫他到卫生间,拿了条厚厚的毛巾递给他。李捷边擦边说“最好是有杯热茶,那就财和命都不要了。”
“你的外套都淋湿了,脱下来。我把暖气调高点。”
陶莹把空调调高了几度,沏好茶,李捷正好从浴室出来。
“这么晚了,把老婆孩子丢家里,一个人冒雨跑到单身女人的房子来,居心何在?”陶莹说自己也笑了。
“来伴佳人共渡良霄呀。”李捷一脸正经的样子,把陶莹逗得更乐了。
“说真的,有什么事吗?”的确,李捷虽是策划部主任,也和陶莹没有上下级的那种隔膜,但李捷到她家就只来过两次,还都是工作上的事。所以,他这么晚冒雨来找陶莹,肯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的。
“是不是设计稿的事?”陶莹一边往李捷的茶杯里倒水一边问道。
“也是也不是,那几个设计稿都很棒。从设计者的眼光来看,应该说是无可挑剔。只怪客户太俗气,非得要美女和明星。”
“是啊,他们既不懂创意,也不允许你创新。按他们的要求,还要我们干什么?随便找几个操作员,按他们的意图弄不就完了?还节省钱呢。”
说完两人想视一笑,那是一种充分理解和信任的交流。他们在一起工作有五年了,曾经多次合作赢得了同行广泛的赞赏。俩人也在共同的工作中建立了深厚的友情。他们是立信媒体广告公司的两员大将。虽说李捷只是个策划部主任,但他的地位却在公司举足轻重。
李捷的特点是设计大胆,不拘小节,善于理解客户的心理。所以,他的设计很少不被客户接受。陶莹则思维敏捷,设计新颖,经常搞出一些让人意想不到创意来。但她太主观,极少听取客户的意见,以至这次她花了许多心血的四个设计稿,被财大气粗的客户一一否决。这样的打击对陶莹来说还是第一次。
“你是专程来看我的?就为下午那广告的事?”陶莹心里升起一股暖流。“没事了,只是觉得委曲,为了做好它,我用了两个多的时间啊。”
“这公司的人都知道,谁还不相信你陶大小姐的设计是一流的?只是这人啊,要么就真懂,要么就什么都不懂,偏偏就这种二百五的人最难伺候。”李捷说着拿出香烟,在手上比划了一下。“可以吗?”
“当然,本房间对你李大主任没有任何禁令。”边说陶莹边从茶几下取出烟灰缸放在李捷的面前。说也奇怪,陶莹从来没把李捷当过外人,李捷今年四十岁,是社会上常说的那种成功男人,其学识和风度足以让无数女人为之倾倒。但陶却从未有过那样有想法,她一直把他当成自己的一个兄长,一个能够倾心交谈的异性朋友。他们一同工作,一同出差旅行,一同加班到深夜。彼此的关系亲密而和谐。
“你还好吗?”李捷吸了一口烟后说。
“刚开始有点不舒服,现在好多了。谢谢你……真的,你帮了我不少的忙。而且每次都是再我最需要安慰的时候。”陶莹也许真的被感动了,说话时眼睛有些潮湿。
“你看你看,这不又见外了,你不是说当我是你大哥吗?关心你是我应尽的义务呀。陶莹,我看你还是休息一下吧,这一段时间你也累得真够跄的。去旅行一下也许不错。”
“怎么?要我退出这个设计?是老总的意思?”陶莹有些吃惊地望着李捷。尽管李捷什么也没说,她还是从他的脸上看到了答案。“为什么,是我观念跟不上了?还是嫌我太固执?究竟是为什么啊,是不是我的设计已经很糟糕了,自己却不知道?……”陶莹问了一连串,但对方却没回答一个字。
“老总说给你一个月的假,不管去哪里,都按出差全部报销。我羡慕死了,不要说报不报帐。就是请一个星期的假都没请到过,上次豆豆放假,一定要我带她去昆明看‘世博会’好不容易给了五天假,临时又不让去了,结果豆豆一个星期没理我。想休息啊。”
陶莹知道李捷本来是想宽她的心的,但说着说着他是真的感慨起来。“谁叫你是大主任呢,公司上上下下哪儿能缺你啊。也是你咎由自取,放着好好的文化馆长不做,要来给‘资本家’打工,他们不榨干你才怪呢。”陶莹学得奇怪,来李捷是来安慰她的,这会却让陶莹感到是她在安慰李捷了。想到这里陶莹笑笑了。“虽说是给‘资本家’打工,但几个老总对我们还是满不错的,真正是互惠互利。我们给老板创造丰厚的利润,老板给我们自由创造的空间……其实也并不自由……”。
“总比在单位好,你看我那十多年都做了什么?要还在那里,说不定就只会做一件事了,那就是——等退休。”
“好了,别说这些了。说说他们究竟是什么意思?”
“也没什么,这个设计一开始就是让你一人独立承担的,起码说明公司对你的信任。你的设计方案在公司内部是无话可说的。但客户提的意见你拒绝采纳,他们说是你不尊重客户。要求公司换人,否则就找别的公司。你知道这单生意公司很不容易才……”
“行了,你别说了,我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李捷的话还没说完,陶莹就抢过了话头。“但为什么非得要我休息,公司又不是没其他项目了?”
“因为准备让小杨和张劲来搞,我协助一下。而小杨和张劲又是你一手带出来的。有你在怕他们放不开。再说最近也没什么大的项目,现有的事那些小青年们就足够应付了。”
“这么说,我很老了?我真老了吗?”陶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
“得得得,一不小心还给套住了。谁说你老啊,你年轻漂亮又有才华,现如今像你这样才貌双全的女子到哪儿去找啊。”
“哎唷,我身上尽是鸡皮疙瘩……”
李捷和陶莹都笑了起来。
“哎,你想不想去西藏看看?”李捷问道。
“西藏?嗯……这是个不错的建议。”
“我有个同学在西藏,叫田麦,大家都叫他麦。他是我们班最有才气的,主动要求到西藏去的。这一去就快二十年了。听说在一所中学教书。不知道是他的才气是灵光一现呢,还是被什么东西给淹没了。总之,再也没听到过他创作上的消息。你要去的话,我给你联系一下。”
“让我想想,说起来我还真该去藏区走走……”陶莹若有所思。
李捷看了一下表说道:“我得走了,想好后打电话给我。好吗?”
“好的。”陶莹向李捷投去一道感激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