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相思》梅香蔓

2、第二章 六岁的常相

　　六岁的常相思是住在这一带最受欢迎的小女孩儿，虽然她很少出门。她不喜欢流汗，不喜欢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疯跑，打闹。更不喜欢他们动辄就嚎啕大哭。看见有人在草地上打滚、撒赖，她会不认同的皱起小眉头。每次她妈妈看见她这样都要笑话她像个小老太婆。有时她会问麦克，“他们为什么要哭那么大声？难道不累么？”看着认真思索的小女孩，麦克觉得啼笑皆非。又仔细想来，从小相思懂事以后，她好像从来没有嚎啕大哭过。遂反问她“你为什么从来不大声哭？”她低头想了想，“我觉得那会很累，而且会流汗，我不喜欢。”麦克无语的得出结论，她是个小懒丫头。因为觉得小女儿有点过于老成内向，米恬出门的时候总喜欢带着她一起。不管是去邻居家做客，还是参加社区活动，大家总是看见一个黑发黑眼像瓷娃娃一样的小女孩安安静静的坐在妈妈身边。她从来都不会大吵大闹的说话，也不会像屁股下面有钉子似的扭来扭去的坐不住。大人们在一旁聊天的时候她就在一边认真的听，或者拿着一本书在看。如果看见有人在看她，她会露出礼貌的微笑。你说她早熟也好，她确实是这样，总喜欢在一旁不动声色的瞧着别人的喜怒哀乐，冷静而自持。这些表现实在是跟其他同龄孩子不一样。于是在大人们的眼里这实在是一个乖巧、懂事、招人疼的小女孩。以至于偶尔米恬单独出现的时候，总是有人问她为什么没有带小天使一起来。
　　对于女儿的交友情况一开始米恬还是挺担心的。她的小相思好像太安静了点，这样不容易交到朋友。可是没想到在带她出了几次门之后，她不但受到了大人们的喜爱，连其他小孩子也喜欢找她。她想大概在别的小朋友眼里，她女儿不同于别人的表现让他们觉得好奇吧。觉得好奇了自然就想接近了解。不管是在家中还是在外面，总是能看见有小朋友主动找她说话，虽然她总是很少有回应，可是这些孩子们还是乐此不疲的继续找她搭话。慢慢的相思也有了自己的小交际圈。最常跟相思在一起的是隔壁邻居家的小女儿Cindy。第一次见她们俩在书房安安静静的看书，米恬是很惊讶的。话说这个Cindy小姑娘是他们社区的风云人物。不管是风霜雨雪还是烈日炎炎，你总能在外面看见她在很活跃的游戏或者……打架。没错，她似乎总是容易跟别的小朋友打架。每每看见她的父母带着她到别人家里道歉，因为Cindy又把某某给打了。这样一个和相思性格完全相反的小姑娘，竟然和相思安安稳稳的坐在屋子里看书，这是什么情况？
　　实在是太好奇了。米恬在送走Cindy之后问相思，这个小姑娘怎么会和她一起看书，而不是拉着她出去玩。相思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妈妈说：“因为我跟她说我不喜欢出去玩儿，如果她想跟我一起的话就在屋子里看书。我们是一起看书的朋友，她跟别人是一起出去玩儿的朋友。”这么小就条理这么清晰的女儿让米恬既觉得骄傲又有点担心，她会不会有点太早熟了？！当然此时的她怎么也没想到，女儿跟这个一起看书的朋友真的是做了一辈子的好朋友，虽然他们在之后的很多年各自生活在世界的两端。
　　可能是因为一直生活在国外，米恬也受西方教育的影响，平时相处的时候，她并没有把相思当成一个什么都不懂得小孩子来看。不管相思懂得还是不懂得，她都会讲给她听，不会敷衍唬弄她。在她知道了自己得了绝症的时候，她没有瞒着相思，而是坦然的跟相思说，妈妈得了一种治不好的病，可能过不了多长时间妈妈就会死。彼时五岁的相思虽然还不知道死的具体意思，但是平时很喜欢看书的她隐隐的知道，“死”就是离开，再也见不到了。
　　跟别的孩子不一样，虽然她心里也害怕，但是她没有大哭大闹。她只是窝进妈妈的怀里，紧紧搂着妈妈的脖子，轻声的问妈妈可不可以带她一起死，她不想跟妈妈分开。看着不哭不闹只想跟她一起的女儿，米恬不知道自己是该欣慰女儿被自己教的很好，还是该痛心这么小的孩子就要经历这些。
　　从相思知道妈妈快要离开她的那天起，她就很少离开妈妈身边。因为妈妈说她不能跟妈妈一起死。那样妈妈会不高兴，妈妈希望她快乐的长大。妈妈会在天上看着她的。她是懂事的好孩子，她希望妈妈高兴，所以她要在妈妈还没有离开以前抓紧时间跟妈妈在一起。
　　前不久本来不跟她们住在一起的麦克搬到她们家来住了。这件事让相思心里很高兴。她非常非常喜欢麦克，在她心里麦克就是她的爸爸。虽然以前她问过妈妈，而妈妈说麦克不是她的爸爸。
　　这天他们三个人刚吃完午饭，相思就接到Cindy打来的电话，说是她妈咪出差回来给她带了一本非常好看的故事书，她邀请相思到她家一起阅读。虽然故事书对相思的吸引力很大，但是她还是想拒绝Cindy，她更想在家陪着妈妈。可是拒绝的话还没有说出口，话筒就被妈妈拿过去了，并且替她答应了Cindy的邀约。
　　相思看着米恬不说话。眼神却非常清楚的表达出了她的意思，她不想出门。
　　“相思，你这样是不对的。你的好朋友邀请你去家里做客，你怎么能拒绝呢？而且你已经很久没有跟Cindy一起玩了。你这样她会伤心的。”米恬伸手把她拉到身边坐好。相思还是看着她不说话。
　　“好啦！你就去一次嘛。正好妈妈跟麦克有悄悄话要说。”米恬边说边对麦克挤眼睛，示意他要配合自己。
　　“什么悄悄话？不能说给我听么？”
　　“恩，不能。”
　　“那好吧，我去Cindy家。不过你们要说快点哦。因为我很快就会回来的。”米恬和麦克都没有想到相思说她很快就回来，是真的很快。
　　她实在是不想离开妈妈很长时间。只在Cindy家待了一小会儿，向Cindy表达了一下她还是很看重她这个朋友的，只是因为妈妈生病了，她不能离开妈妈很长时间，所以最近都不能亲密交流了。Cindy作为好闺蜜表示非常理解她，并表示这本新的故事书一定等到下次两个人一起看。就这样两个好朋友相互拥抱一下，Cindy就把相思送出门了。只是两个小姑娘都没有想到，这本书她们没有机会一起看了。
　　从Cindy家出来，相思就快步的往自己家里跑，现在她也不怕流汗了。进了家门，看见客厅没有人。她想妈妈和麦克一定躲起来说悄悄话了。她也没有出声喊人，悄悄的上了二楼，听见有说话的声音从书房传出来，于是她就走到了书房的门口，并且听见了书房里妈妈和麦克的对话。
　　妈妈说要把她送回中国。她知道中国。因为妈妈跟她说过，妈妈和她都是中国人。她知道中国人跟英国人长得不一样。妈妈说中国人都跟她一样，是黑头发黑眼睛的。她知道中国人不说英语。妈妈说中国人必须会说汉语，所以妈妈在家都是跟她说汉语。她知道中国有个北京，北京有长城和故宫。妈妈说妈妈小时候是在那长大的。她知道中国离英国很远。妈妈说去中国要坐好长时间的飞机，她还太小，不能坐那么长时间的飞机，所以都没有带她去过中国。
　　现在是因为她长大了，所以可以坐飞机去中国了么？可是她去了中国就见不到麦克了。妈妈刚才说不能让麦克跟我一起生活。我可以不去么？我想跟麦克在一起。可是这样妈妈会不高兴的。该怎么办呢？
　　等米恬和麦克收拾好情绪从书房出来的时候，书房门口已经没有了那道小小的身影。
　　晚饭以后睡觉之前是母女俩固定的读书交流时间。
　　洗好澡母女俩躺在柔软舒服的大床上。米恬看着躺在她身边，今天格外安静的小女儿。心想难道是跟Cindy吵架了？！她下午的时候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直到她出现在晚餐餐桌上她才知道她在家里。
　　“亲爱的，妈妈今天给你读故事书好不好？”既然跟好朋友吵架了，那就老妈来哄哄你吧。
　　“妈妈，我要一个人在中国生活么？”想了一个下午，相思还是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办。
　　“为什么……这么问？”听见女儿的问话，米恬的心“咯噔”一下。
　　“我下午回来的时候，在书房外听见你和麦克的悄悄话。你说要让我回中国，说我不能跟麦克生活在一起。妈妈，我不想跟麦克分开，我能不能……”相思剩下的话都淹没在了妈妈的怀里。米恬紧搂着女儿。泪水又忍不住的流了出来。
　　相思知道妈妈哭了。她最不喜欢妈妈哭了，妈妈一哭她也想哭了。可是她不能哭，也不能让妈妈哭。因为妈妈生病了，如果哭的话会很累，会更不舒服的。
　　“妈妈，你别哭了。我听你的话，我去中国。如果我很想麦克的话，我可以给他打电话的，对不对？”听着相思的话，米恬的眼泪流的更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