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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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
我喜欢他。
很喜欢，很喜欢。
我们是高中时认识的。他是我的同桌。
我还记得那天他穿了一件白衬衣，走到我面前，白皙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我的桌面，漂亮的眼睛弯了弯，“同学，这是我的座位，你坐错了。”
他的眼睛很漂亮，怎么说呢，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很黑的颜色，像墨一样，但是又很亮。“同学？”他拿手在我的眼前晃了晃。
嗯…那是升学考试的时候。
“诶？又是你，好巧。”他把书包放下，坐在了我的旁边。这是我第一次和男生同桌。小学和初中时，老师都是一男一女安排座位，所以我的同桌总是女生。
“嗯，你好。”
他笑了笑，转过头继续听老师讲话。
其实我并不喜欢男人。至少在遇到他之前是这样。
“怎么弄的？没事吧？”他皱着眉头看我。
我没听懂他的意思，回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你的腿啊！真是败给你了，那么多血，你自己都没发现？”他一副懊恼的表情指了指我的腿。
我低头看了看，小腿左侧刮伤了一大块，血顺着流进了袜子里，把我的袜子都染红了。嗯…怎么弄的来着？
他无语的看了我一眼，把我带到了医务室。
我想，如果那天校医在医务室的话，我就不会喜欢上他了。
“会包扎么？”我看着他的眼睛。说实话，他的眼睛真的很好看。
“算了，还是我帮你吧。”他叹了一口气，到处翻药。
“校医不会骂你吗？你把医务室弄那么乱。”
“嘛，也没办法吧，你的伤不处理会感染的。”说完他跑出去接了一盆水，又回来在我面前蹲下。
帕子覆在我腿上的时候，凉凉的，很舒服。不过消毒的时候有点疼，他一边上药，一边低着头为我吹气，很可爱。嗯…可爱。
“夏梦。”真是起了个女孩的名字。他抬起头看我。
然后我做了什么来着？…我吻了他。对，我吻了他。
为什么吻他？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天医务室外嫣红色的茶花凝着露珠的样子很好看。天也很蓝，云也很白，就像医务室里的窗帘一样白。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副好像被吓到了的表情，更可爱了。对了，他瞪大的眼睛也显得很漂亮。
他在学校里一直很受欢迎。
虽然我也很受欢迎…好吧，我承认他比我更受欢迎一点。
收到情书是经常的事，不过那一天我心里很不爽，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很不爽。总之，我很不爽。
我夺过他手里还未开封的情书，一把撕了，提起他的衣领，当着全班的面吻了他，然后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醋味很浓的话：“你是我的。”
两个男人在一起总会遇到许多困难，这是注定的。
“你，你要是和他在一起，就滚出去永远不要回来！我不认识你！”对面满脸皱纹的老太婆用她颤抖的手指着他的脸说出老掉牙的台词。
我想我当时的表情一定平静得可怕。
“嗯，那我就滚出去吧。”
她和他都猛地转过头来看我，眼睛瞪大，充满了血丝与泪水。只是一个像头绝望的老驴，一个像悲伤的天使。
“你不应该这样对阿姨说话的，她很生气…也很伤心。你是她唯一的儿子。”他低着头，顺从地被我牵着。
“你也是你妈唯一的儿子。”…我知道的。
“可是…”
我把他的手抓的更紧了。
怎么说呢。半工半读的生活很累，但是也很开心。
幸好有你。
我想我永远都不后悔。
很肉麻的话，但是，每一个字都是我真心想说的。
我永远都不后悔。
学校里的林荫道总是情人幽会的最佳场所。
我们也是一样。
我喜欢在最大的那棵榆树下和他拥吻，我想他也喜欢，我能隐隐感觉到他的兴奋，在那里他总会主动一点。
夏梦。夏梦。
我好爱你。
“夏梦！夏梦！你怎么了？”我紧张的看着他。
从下课之后，他就一直坐在座位上，刚才又剧烈颤抖起来。我扳过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毫无焦距，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好漂亮。
“抱着我。”
我抱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停止了颤抖，静静地躺在我的怀里，我摸了摸他的头。
“我有遗传性精神病。”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是身体颤了一下。
“害怕吗？”
我想了想，“不害怕。”
突然想起来，那天刚好是我们交往五周年纪念日。我们就要毕业了。
“啪！”他拿起手中的瓷瓶往地上砸。
“冷静！夏梦，冷静！”我抱住他，不让他继续砸东西。那个瓷瓶值五万元啊…
他在我怀中扭动着，想要挣脱我的禁锢，我只能把他抱得更紧。他的嘴里发出一种类似小孩的呜咽声，嘴角却上扬，像笑又像是在哭。
随后他便开始往墙上撞，但是每次也都只是撞到我而已。他发现伤不了自己，就开始往地上滚，破碎的渣滓终于割破了我的手臂，鲜红的血流出来时，他安静了下来，缩在我的怀里使劲儿地哭。哭完之后看看地上的碎片，又看看我。
“没事儿，几万块钱而已。”
嗯，钱没有我还可以赚。你没有了，我就找不到第二个和我在一起十三年的夏梦了。
呵，这台词可真老套。但是，我找不到另外更适合的语句了。夏梦，只要你还叫夏梦，我就爱你。我已经离不开你了。
他身体放松了些，又看看我的伤。
“嗯…这可就要惩罚了。”我笑着看他。
他可怜兮兮地看了看我，又低下了头。
几年过去，他没有以前活泼了。
“惩罚什么呢？”我笑了笑，不怀好意地看着他，开始上下其手。他猛地抬起头来，红着脸躲开我。
“至…至少先包扎了来。”他站起来去卧室拿医药箱。
“在一起多少年了，还脸红。”
他走得更快了。
痛。好痛。他又犯病了。
他拿起一根钢棍，使劲儿地打我。家里什么时候有钢棍的？肚子上被钢棍尖撕了一条口子，他丢了钢棍，扑在我身上疯狂地舔我的血，舔完了又抓着我的头发拿我的头往墙上撞。
原本白色的墙壁变得很花，有些地方还凹了进去，都是以前他拿我的头或身体撞的。
他的病越来越重了。从以前的一年一次，到半年一次，在到现在的一个月一次。从以前的颤抖，到乱砸东西加自虐，再到现在的虐待人。
每次我想带他去医院检查，不知为什么他都死活不去。然后在每次发完病之后哭着向我道歉。这次也一样。
他将我包扎好之后，安静地坐在我旁边，安静地哭，就像做错事的小孩一样，嗯…好像又不太一样。嘛，管他的，反正就那个意思。不过我觉得，他现在的包扎水平应该够格当一个医生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漆黑的眼睛里涌出透明的水，好亮。
我伸手把他的眼泪擦掉。
“对不起。”眼泪不断地流出来，擦都擦不过来。
我笑了笑，“没关系。”
嗯，没关系，因为我喜欢你。
嗯…我喜欢你。哪怕你是个疯子。
夏梦。我说过，我已经离不开你了。
最近他很不正常。不，是太过正常了，好像回到了我们高中时哪个样子。
“多吃点肉，看你瘦的。”他往我碗里夹菜，笑着看我。
“你也很瘦，多吃点。”我也往他的碗里夹菜，但是他只是笑着看我。嗯…这点也很不正常，他最近吃得很少。
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这种不正常的正常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让我很担心，甚至有一点点的…害怕。
半夜尿急，起来上厕所。起来时看了看他，睡得很安稳。他两年没发病了，难道已经好了？
说实话，这些年因为他的病，我的身体状况差了很多。
我们也都不小了，晃着晃着，在一起二十多年，我们也快四十了啊。还真是…
“簌簌簌…”什么声音？
“……”我幻听了？
“簌簌簌簌……”
“簌簌簌簌……”不对，是有什么声音！
我转过头往门的方向看。门的对面是卧室，黑漆漆的看不到一点颜色。就像一个黑洞。…我有种被吸进去了的错觉。
我的心里充斥着巨大的不安。
我想跑过去把门锁上，但是腿死死地定在地上，一步也迈不出。
快动！快动！
我的瞳孔不断地缩紧，大脑充血，心跳仿佛就在我的耳边，像打雷一样。
动啊！动！
“啪！”“……”马桶圈掉了下来，擦到了我的小弟弟…虽然很痛，但是好歹可以动了。
我感觉到门外的声音加快了。
手脚并用地爬到门边，我一边焦急地望着门外的方向，一边锁门。
锁上啊！快锁上！我的手剧烈地颤抖着，始终对不上锁。
“咔嚓，咔嚓。”
“呼……”我的腿都在发软。但仅仅几秒后，我刚放松下来的身体又紧张了起来。
“砰砰砰……”他在撞门…
出乎意料的，他没有撞多久就停了下来。
“阿泉…阿泉…”我听到他在叫我的名字。
我抬起头。磨砂玻璃后，他的手里拿着菜刀。我的脊背有些发凉。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很大，就好像要落出来一样。这样想着，我看见他的眼角在流血，眼眶一点点地凹陷下去，漂亮的眼珠骨碌碌滚了出来。暗红色的血喷涌，溅在了玻璃上。空荡荡的眼眶里有些发黑，直愣愣地对着我。
“阿泉…阿泉…”他还在叫我。
我的手从门上垂了下来。
……
“簌簌簌…”我僵硬地转动着脖子，看着门缝。
是他的眼睛，我最喜欢的，漆黑的漂亮的他的眼睛。
眼珠在挤门缝时被挤扁了，成了扁扁的一块，晶状体里的液体流了出来，是黄色的。另外一个眼珠却是完好的。青色的血管在眼珠表面突突地跳着。两个眼珠转动着，最后停下来，望着我的眼睛，我能感觉到它们在笑。
“阿泉…阿泉…”
被血染红的磨砂玻璃后面，他的嘴角咧到了耳根。
我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砰砰砰…砰砰砰…”他又开始撞门了。
END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