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红莲》楚素何

3、逐月收妖 遇道人逐月

　　离国北境，万山秃峦，唯有月池一带山水灵秀。人民依月池而居，百年如此，小村落愈来愈繁荣，渐成离国北域最为繁荣之镇，往来客商，络绎不绝；此外灵气充裕，许多修真之士隐匿于此求仙问道，修真亦为当地一大风俗。先皇于民间游玩之时亲临到访，有感于月池城镇之荣风景之美，赐名逐月，寓凡人逐月，胜似仙神之意。
　　宁家本是逐月城中修真的百年世家，先皇到此时因缘际会，时任当家的宁熹贵决定随先皇至龙城效力，让修真之风在全国兴盛。于是宁家举门迁往龙城，只余宁三叔一支固守逐月，保存宁家的根基。
　　日暮昏暝，天色渐晚。白日热闹十分的逐月城此刻渐渐沉寂，修真之人一旦入夜便不轻易出门，而是打坐于房中静息日月精华。只有凡人市集仍未散去，却鲜少有行人驻足，本应最为繁华的城镇中道上竟一片死寂。过了酉时，铸器坊的伙计正准备关门歇业，却忽然听见一个女人声音：
　　“小哥，请问这城中可有一户宁家？”
　　伙计一惊，看向声源处，却是一位黑衣姑娘，戴着斗笠，却也看不清面貌。他有些疑惑，却还是答道：
　　“有倒是有，但是宁府如今已经没人了，京城宁家被灭了满门，宁三叔也不知所踪。姑娘，宁府就在城□□鹊巷中，但你要找宁家的人，怕是找不到了。”
　　女子微叹，朝他行了一揖道：“如此这般，谢过小哥了。”
　　这女子便是那返阳而来的宁尘，那日她寻回自己的爱宠含霜而后一路至此，是想来看看父亲一直念念不忘的三叔是否安然无虞。她生在京城，自小只在父亲下葬那日见过三叔一面，父亲、二叔修为再高年至五十也难免老态，而三叔却似少年一般，翩翩白衣，恍若仙人。家中人都道三叔是宁家修为最高的，而他极少出世，旁人也难以探测其修为，只道是离得道成仙不远。而三叔一向自由任性，游历山水，宁尘想着，先去府中看看，或许还能寻得三叔一丝踪迹。
　　心下有了决定，她转身去牵了马儿，准备去城西宁家。一路上宁尘本是以雪狼为坐骑，可有人的地方太过招摇便易生是非，她便给雪狼施了幻化术，变成这般寻常马儿的模样。翻身上马，还未行几步，宁尘忽然驭马停足。
　　“这里……怎么会有这样重的妖气？”
　　她微皱娥眉，心下思量片刻，便纵马向妖气更盛处行去。一路上死寂无人，只有凄冷秋风飒飒而过；宁尘依妖气寻到城东，入眼却是一片修葺宏伟的修真观，四下静寂而阒暗，唯有观口两盏照明的灯笼，倒生出十分诡异。宁尘下马，唤了一声霜儿，雪狼便化作原本模样跟在她身后。她行至门前，指尖直指关门，默施一法道：
　　“破。”
　　观门乍开，宁尘凝神望去，却没有看见料想中的妖怪。只有一个男子站在观内满地的尸体中，听闻声响转过身来，看向门外的宁尘。
　　他的剑尖还弥漫着丝缕妖气，长身玉立，着着一件藏青长袍，眼眸却全无杀戮后的戾气，倒是一片淡然。宁尘正欲施法斗他，却见那人收了长剑，径直朝她走来。
　　“道友若欲收妖，且随我来。”
　　男子开口，而后唤出一只赤狐，纵身往东南阴翳处而去。宁尘略一怔忪，无怪她出神，活了两世，实在未曾见过这样清俊如谪仙般的人物。她暗笑自己竟被男子容貌惊得动了心神，敛了心绪，便骑了雪狼紧跟而去。
　　临行前她用灵识扫了一周院中的死尸，具具惨死，均是空剩一副皮囊而无骨无肉。宁尘心中一寒，能将具有一定修为的修士折磨如此，怕不是寻常妖怪。
　　夜色弥漫，逐月城笼于一片阴雾里，如藏魑魅。

　　城东万木林中，原本葱郁的林木已然一片萧条。外人只道是逐月到了秋冬，却不知由于月池之故，逐月境内树木常年不衰，更遑论枯萎萧条一说。男子立于林中，神态悠然，仿佛他并非前来捉妖，而是随性观景。宁尘随后而来，眼见四下之萧条，也不由一愣。
　　她记得父亲说过，逐月灵气充郁，四季如春。幼时也曾向往过父亲描绘的场景，却不曾想眼前所见竟如此苍凉。
　　“这里……想必是大不如前。”她有些感慨，却见男子已然念起咒来，便也屏气凝神，做了十万分的准备。
　　片刻，男子施咒完毕，回眸来望她。见宁尘毫无惧意，不由一笑：
　　“这城中作乱的，应是那素以生灵为食的食骨妖。小道奉师命云游四海除妖，竟不想在此修仙繁盛之地遇此怪猖狂作恶。恐一己之力难敌之，故恳请道友相助。”
　　宁尘颔首，正欲自报名讳，忽而却想自己已非前生那个眼高于顶的宁氏嫡女，遂作揖道：“在下无尘，平平散修而已，不知兄台作何称呼？”
　　男子亦施一揖，道：“燕屏山韩璟，无足挂齿。方才我启了阵法，食骨妖不时将出，道友当心。”
　　宁尘点点头，手中执了莲心剑，暗暗捏了个寻妖诀。果然不消片刻，东南角林中便起了异动，宁尘提醒道：“来了。”
　　韩璟仍是毫无慌张神色，宁尘心中称许，却见那股腐妖之气已到了近前，霎时烟尘弥漫，那妖怪倒是猖狂地在二人面前现了形来，眉目倒是不差，只是拖了身漆黑长袍，森森妖气甚为浓厚。见只有两个似乎修行尚浅的小辈，食骨妖竟是未将二人放在眼里，桀桀笑道：
　　“两个乳臭未干的小辈竟也想来收了老夫？未免太过妄想！”
　　韩璟应道：“这城中修仙之士不少，却仍未敌得足下，小道并非不自量力，而是倘若足下继续为患此方，终是民不聊生。修仙者仁义为心，难忍生灵涂炭。”
　　“黄毛小儿，休将那些枯烂道理说教于我！”食骨妖挥袖作法，“多了你二人，不过是给老夫果腹罢了！”
　　霎时妖身袭来，竟化手为爪，生生朝韩璟天灵盖勾来。宁尘正欲施法相助，却见韩璟不慌不忙以手中羽扇轻轻一拂，便毫不费力地接下了食骨妖这一爪。老妖冷笑一声，又变出长刃，一刀劈下。韩璟执剑与其格挡，短短一时间便已与其交刃数十回合。宁尘见韩璟应招毫不吃力，便并未上前扰其二人斗法；可那妖怪却似乎觉得她这里有机可趁，遂及分身向她袭来：“老夫不欲久缠，吃个女娃娃倒也是好的！”
　　宁尘冷笑：“倒瞧你吃不吃得起！”
　　言罢，莲心剑指，一道红芒直直刺出，直中那妖怪眉心。老妖大叫一声“不好”，正欲侧身避开，却仍是来不及；雪狼含霜怒扑而上，数道冰刃立时封住老妖身形，使其动弹不得。
　　宁尘正欲挥剑斩下，却听韩璟止道：
　　“道友且慢。”
　　宁尘一怔，却见他抛出一只玉葫芦，喝道一声“收”，霎时食骨妖惨叫一声，便化作一道绿光被吸入了那玉葫芦中。收罢妖怪，韩璟才道：“妖虽是妖，亦可向善。小道此番收之，乃是为了日后教其仁善，凡事若非迫不得已，亦不必伤其性命。”
　　宁尘面露羞愧，颔首道：“仁兄所称极是。”
　　“此妖法力不弱，方才我见你施法极是厉害，若非道友相助小道却是难以收之，”韩璟又道，“我此行便是往这逐月南方而去，一路遇妖即收之，若道友无事可愿遂小道一同往之？”
　　本是极好的提议，不料宁尘却摇了摇头，道：
　　“不了，我还有些私事要办。且，”她抬眸，明眸浅笑，“小女此生已弃道途，修行只为自保，不为升仙。故兄台不必再唤小女‘道友’，称我无尘即可。”
　　韩璟虽遭拒绝，却仍然面色无波，只淡淡应道：“如此也好，我已满弱冠，想来也应是虚长你几岁，你便唤我韩大哥吧。”
　　宁尘笑，跃上含霜，向韩璟一拱手道：
　　“韩大哥，此番相别，后会有期。”
　　韩璟回礼，神情悠然，似是世外仙人。宁尘不再多言，宁三叔之事缠绕心头，便立即乘狼而去。凄凄林间惟余韩璟一人，他眼望宁尘离去，忽而唇角勾起了一缕极淡的笑容。
　　而后，他长袖一挥，御剑而去。身后的枯木树林忽而溢起生机，不消片刻，便又成了原先那副绿意盎然的模样。
　　天际遥遥，惟仙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