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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步之遥,却是尽头 有些人,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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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之遥,却是尽头
落花无语
1、流水无声
在这个论坛的文学版上,我叫流水无声。其实一开始我并不用这个名字,直到遇见她。我决定配合她的忧伤,所以改掉了自己用了一年多的ID。
我是这个版的版主。每天下班后上网打理我的地盘,疲惫,却从不厌倦。这里会有形形色色的人,灌水,刷版,用文字书写他们各自或明媚或忧伤的心事。有些是老面孔,有些雁过无痕。而事实上,在虚拟的网络世界里,即使彼此熟络,走在路上擦身而过,也只顾各自兼程,形色匆匆。
我唯一留意过的一个人,叫落花无语。总是写一些很棒的原创,文字却晦涩阴暗。而更多的时候,她喜欢刷版。常常在我打开网页时惊讶地发现最后跟帖的一栏全是她的名字。
我曾经伪装成生气的样子发过一条消息到她的信箱,告诉她如果她再这样捣乱我就叫管理员封了她的账号。她却回复说,有本事你就封啊,之后更加肆无忌惮地“水漫金山”。
的确,她是知道的,我不会封她ID。是不忍,也是不舍得她的文字。
于是我想,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女子呢?文字中间有如此让人生畏的寒冷与绝望,平日里却又这般调皮。这样的女子,该有迷茫却直指人心的目光吧。
在我改掉我ID的那一刻,我想,也许我已经爱上这个高傲的女子。虽然我并不知道她是谁,有什么样的故事。或者,她到底是不是一个女子 。
但是我想这些其实并不重要。网络上的爱情不需要结果,谁对谁也不用负任何责任。
2、落花无语
在那个论坛的文学版上,我叫落花无语。
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迷恋网络的。只是那种隔了两层屏幕的感觉让我觉得安全。没有人可以看到屏幕这一端我的悲喜。喜欢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时的感觉,是一种自然的情感的流露。
每天都会上网,微笑着看别人对我的文章说好说坏,不置一辞。任何讨论对我来说都并不重要。我只是喜欢写,我的性格如同小兽一般,容易受伤又充满倔强。
在这个版上,每天都会有不一样的面孔,我们彼此之间只是过客。我唯一注意过的一个人,是版主,他叫流水无声。他总会把我随意发上去的文章整理好然后置顶。其实他原来并不叫这个名字,似乎是为了配合我才特意改了ID一样。这个男人,仿佛可以看透我的内心。总是可以轻易看出我文字背后陷藏的心情。
我喜欢在他的版上疯狂灌水。他说如果我再捣乱他就封我账号。而这责备里,分明是有怜爱的。
当我在□□上加了他之后,他问我的第一句话是,你是否崇尚顾城与英儿的爱情?
我微笑,因为我想他明白了我名字的含义。其实落花无语四个字的来由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只是因为曾经在书市一个小书摊上淘出一本名叫《落花无语》的盗版书。收录了顾城的《英儿》,和英儿的《魂断激流岛》。只是没想到他也看过这本书。
我告诉他,我只是喜欢这种简单。英儿爱顾城的诗,所以追随他到了激流岛之上,做了他的情人。其实爱与不爱,有时只在一个微笑或一个眼神中间。
那个时候我想,自己会不会爱上这个叫流水无声的男子?这样的男子,该是有明媚的微笑的吧。
3、鸢
我叫鸢,天平座的男人。销售代表。向往舒适安逸的生活。
2002年11月,我刚刚大学毕业。以恒是低我一届的学妹。我们相恋,已经整整一年。
在我去澳洲留学的前一天,再次回学校找她。我说,以恒,等我回来,娶你。
在这之前,她曾经不止一次地劝我留下来。即使是在我拿到机票之后她也不曾放弃。她总说她害怕等待且不相信承诺。我不清楚这个女人在想什么。等我从国外回来就可以挣更多的钱,让她过更好的生活。我不知道自己这种想法是否有错。我似乎永远不能懂这个女人的心思,也因此而更加爱她。因为那种神秘感让我着迷。
她站在学校林荫道高大的梧桐树下,素面朝天。树枝的缝隙间透过的斑驳的阳光洒在她脸上,像是一副美丽的画。
我看到她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一丝不易查觉的微笑。我等她点头。我想,她是该选择等待的,因为我们如此相爱。
可是她却说,鸢,我们分手吧。
我不解地看着她,我想我是听错了,一定是这样。
我是说,我们分手吧。她说。掷地有声。
她低头向前走,擦过我的肩,头也没回。
我站在原地,很长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仅仅因为我不肯为她留下来好了就质疑这份爱的真实?
只是有一件事,我在心底是清楚的,我不会为一个女人放弃我的前程,永远不会。
4、Venus
我是Venus,狮子座女子。公司职员。喜欢平淡中带一点点小幸福的生活。
2002年11月。我与鹏已经恋爱两年多。鹏在很多人眼里是个平凡的男人,甚至平庸。但是他对我足够好。他可以整夜整夜陪我聊天,也会在吃鸡腿的时候把上面的肉一点一点撕下来给我自己只啃骨头。这样的爱,已经让我很满足。
当以恒告诉我她失恋了的时候,我正坐在床上摆着双腿一边翻娱乐杂志一边往嘴里塞鹏买给我的巧克力。
其实对于他们的分开并没有太多的惊讶。一切注定是一个不该开始的故事,只是以恒从来不懂得拒绝。她太过文学,而鸢又太过经济。两个人本来不在同一个世界。以恒是来自北方且出生在冬天的女子,向往温暖所以来到南京。她需要一个怀抱来温暖她冰冷的心,不然那心会慢慢死掉。而事实上,她也许并不确定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爱情。
以恒站到我面胆,一把抢过我手里的巧克力塞到自己嘴里,说,Venus,等待的距离感会让我不安。对于鸢,我太过了解。过分追求物质的人在灵魂上往往脆弱不堪。在预计伤害即将到来之前,我选择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自己,放弃其实是比坚持更容易的。只是,我奇怪自己为什么没有哭。
以恒说这话时很平静,就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她毫不相干的人的故事。
那是因为在你的心里,其实从未真正爱过他。以恒,其实你的心和他飞得一样高,只是你们飞向的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方向,谁也不肯迁就谁。
以恒突然咯咯地笑起来。Venus,陪我去剪头发吧。
我看着她。不施脂粉的素净纯白的脸,长长的头发扎成马尾甩在脑后,ONLY的黑色风衣,黑色的牛仔裤,普通的网面旅游鞋,看上去像个乖乖的女孩子。
而事实上,她却是个极不安分的女人。因为她想要的,永远是梦境之中的旖旎,所以她永远不知满足。
5.阿艺
我叫阿艺,巨蟹座的男人。热爱文学,咖啡和神秘。
2002年11月。我第一次见到以恒。那天她在她朋友的陪伴下推开店门的时候我正坐在角落里缅怀我失落的爱情。我的女朋友,她在黎明的天桥上擦过我的肩,头也没回。她说,我的身体是爱着她的,而灵魂却爱着某些遥不可及的东西。也许她是对的,因为她的离开并没有让我有太多的伤痛。
当那个女孩儿说她要20块钱的发型师时声音怯怯的。我抬头看了她一眼。黑色的ONLY长风衣,长长的马尾,一看就知道是个学生。可她眼里分明有什么常人无法读懂的不安与躁动,有着与她年龄极不相称的迷茫。我想,这一定是一个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女孩儿。所以,她一定不快乐。
突然之间对这个女孩儿很好奇。于是故意咳嗽了一声示意助理让我来给她剪。那个时候,我还只是这里最低级的发型师。那年我28岁。
我站在她身后微笑着说,你好,我是阿艺,你的发型师。
她抬起头,从镜子里打量我,眼神有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那一刻,有一个名字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她说,你好,我叫以恒。
我问她剪什么发型,她摇摇头说不知道,随便剪,剪了再拉直就好。
我的手指穿过她的长发。发质很好,很容易做发型的那种。心里想,这个女子,其实并不知道什么东西适合自己。
我仔细地给她剪头发,似乎想从那一根根断发里听到这个女子内心的声音。
之后叫来助理,告诉她在烫发时该注意些什么,自己则走出店门去点燃一枝烟。
透过大大的玻璃门,我看到以恒紧闭双眼,双手合十放在胸前。这时,我才发现她脖子上的吊坠,是十字架。原来这是一个相信上帝的女孩儿。
在最后修型的时候,我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对她说,以恒,其实你并不快乐。
那个瞬间,她仍然何持着嘴角的微笑,却已泪流满面。就好像一个偷吃了糖果的孩子被大人发现了秘密之后的尴尬。我不说话,只是剪子在右手无名指间以好看的弧度转了180度,尖端握在掌心。这是每个发型师都会的动作。然后我伸出食指,轻轻擦掉了她脸上的泪。
我想,相信上帝的人,在现实中会不会感觉无所依附?
6、以恒
我叫以恒。天蝎座的女人。都市白领。高傲,任性,追求完美。
我是相信上帝的。相信,而且虔诚。
每周去一次教堂。喜欢江苏路大教堂的尖顶,喜欢雪白的墙壁上红色的小天使的贴纸,喜欢和蔼的牧师和诗班的一个高高瘦瘦的漂亮姐姐。
每天睡前会读一段圣经,感觉窗外黑暗的静谧和星光的流曳,就像一种救赎。
我其实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选择在新街口的“华仔”剪头发,也不知道这样一个不经意的选择,会决定了我之后几十年的生活的喜悲。
那个叫阿艺的男人,我想他抽烟的姿式是优雅的。漂亮修长的手指夹着烟,放到嘴里吸一口,又吐出一片烟雾。虽然我也觉得用优雅形容一个男人实在是件很矫情的事。
当他的剪子在手中旋转的时候,我有了瞬间的眩晕。这个男子,如此能够洞查人心。我打量着他,一点也不英俊,却很有男人味。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灰色的低领毛衣,隐约可以看到锁骨。浅浅的胡茬,明媚的微笑。就在那一刹那,一个名字在我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拉过头发已经晚上六点。我坐在椅子上看镜子里自己的脸,有点陌生。刚刚过肩的直发,垂坠的质感。
阿艺双手扶正我的头,微笑着看我,就像一个艺术家在欣赏自己的得意之作。
离开的时候,阿艺和我握手。然后他说,谁也没有权力让这样一个女孩子流泪。他的手掌柔软。我感觉有什么温暖的东西在我的心底缓慢流淌。
晚风清冷。我裹紧风衣,拉住Venus的手。
一直沉默的她突然开口。
以恒,他很像你小说里的男主人公不是吗?这么好看的笑。但是你要清楚,爱情不是写小说,结局不是你说了算的。我只想告诉你,以恒,不管发生什么,不要让自己受伤。
原来,我的心思,Venus已经太过了解。
7、流水无声
2002年11月的某一天,下班后回到家中已经满身倦意。但仍然习惯性地打开电脑,登录论坛。看到那个叫落花无语的女子又发了新贴。于是点开。
“今天,邂逅了一个笑容明媚的男子,看到他的那一刻,另一个熟悉的名字一闪而过。我想,他,是否就是他呢?
鸢明天就离开中国了。在他离开的前一刻,我选择了放弃。也许Venus是对的。我并未真正爱过他,我需要的,不过一个温暖的怀抱。因为鸢不懂我,所以他不知道我的文字背后隐藏了我多少不安与希冀。
于是我开始幻想与一个发型师的爱情。他有漂亮的手指和明媚的微笑。这会是我长篇小说很好的素材。虽然我是药学专业的纯理科生,但我那么执着地热爱着文学。
如果我的爱已在他的温暖的微笑间,那么结局,到底又飘在什么地方。
究竟,是鸢的离开导致了这次相遇,还是为了这相遇而故意安排鸢离开?这世上的爱恨因果,谁又说得清呢?”
我看着电脑屏幕微笑。这个女人这么贪恋温暖的东西。心里有阴暗面的人大多如此。
起身走到客厅,把前几天才买的蓝山倒入虹吸壶,看那些咖啡的粉末在透明的壶里翻滚。
冲一杯浓浓的咖啡,我又坐回电脑前,一遍一遍地读着这个女孩儿纤俏的心事。
犹豫很久之后,我发了一封邮件到她的邮箱。只有一行字。
你好,我是阿艺,你的发型师。
8、落花无语
我的回复同样只有一行字。你好,我是以恒。
原来,这世界真的很小。网络上相识很久的一个人,竟然活生生地出现在了我的生命里。我不知道上帝是否有意如此安排,他究竟是要我和阿艺相互救赎,还是相互毁灭?
在看到他邮件的那一刻,我想,我是真的爱上了他。他读懂了我的心,而这颗心,是鸢用了一年的时间都没有懂的。对于一个写字的人来说,心与心的交流才是平等的。
关掉电脑,我起身到客厅,把刚买不久的蓝山倒入虹吸壶,冲了一杯Cappucino和一杯Irish coffee。然后把cappucino拿给正在做简历的Venus。
我和Venus大四。为了清静,一起从寝室搬出来在离学校不远的地方租下这套一室一厅的房子。Venus是我大学里最好的朋友,可以交心的那种。她是典型的江南女子 ,说起话来低声细气地叫人心疼。
喝完咖啡躺在床上,眼前闪过的是阿艺好看的微笑。我想,他的嘴唇真的很好看,是否可以和我的唇的形状相吻合呢?
9、Venus
以恒说,原来阿艺就是那个流水无声。我上过那个论坛。那个男人并不常写原创。偶尔的一篇却倒也可是看出那其中的真心。有那样纯净文字的男人,应该不是坏人。
可为什么,他偏偏只是个发型师呢?
一个月后,以恒拿一条国际短信给我看。是鸢发来的。他说他已经在澳洲开始了新的生活,和一个当地的漂亮姑娘恋爱,已经没有了回国的打算。
的确,他的灵魂在浮华的物质面前,腐朽而脆弱。
那天,我们第二次见到阿艺。是以恒约了他在1912临街的星巴克喝咖啡。
1912是南京有名的酒吧一条街,一到晚上就有某种柔和暧昧的气氛。
在靠窗的角落里,我看灯光下以恒和阿艺的脸,我想如果他们在身份地位上没有差这么多,那么他们该会是多么般配的一对。
10、阿艺
再次见到以恒我很开心。这几天给客人剪头发总有些心猿意马。我想,我是真的爱上了这个从虚幻中来到现实的女孩儿。因为我们彼此了解,可以读懂对方内心深处的东西。
我们喝咖啡。我按我的习惯点了Latte,Venus点的是Cappucino,而以恒,如我所料的点了Irish coffee。
Cappucino是幸福恋爱的小女生的首选,似乎上面每一个泡沫都是爱情的味道。Latte属到想隐藏心事的男人。而Irish coffee,则是永远带着神秘感出现的女人的专利。
在咖啡的温度差不多到60度的时候,我说,快喝吧。因为我以为60度是喝咖啡的最佳温度。不会烫又不失温暖。
没想到,和我同时说的,是以恒。
愿来我们都是懂咖啡的人。都可以敏感地用指尖感受60度这个温度。
喝过咖啡,以恒又建议去喝啤酒。于是找了一家放着淡淡苏格兰风笛的安静的酒吧。
没有言语。以恒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Venus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苏打水,满眼担忧地看着她。我只是偶尔喝一小口酒。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让这样一个女子出来买醉。我只知道我该保护她,不让她受伤。因为,谁也没有权力让这样的一个女孩子流泪。谁也不行。
那天是我把她背回去的。她醉得一塌糊涂,站也站不稳,吐了我一身。然而,我却从没见过醉得这么安静的女子。不哭不闹的。她在我的背上,我可以感受到她的鼻息。那一刻,我感觉幸福。因为我们是彼此需要的。
回到家已经凌晨,打开电脑,登录论坛,发贴。很简单的一点心情。
“那一刻,我们是如此靠近的。我终于知道,有些开始,注定是不可避免的。”
11、Venus
第二天一大早阿艺过来的时候以恒还没有醒。夜里睡着的时候,我隐约听到她在我耳边说,Venus,我不是为他离开难过,只是觉得自己很可悲,因为相恋一年,直到分开我才发现其实我并不爱他。
阿艺特意请假过来看以恒,眼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我借口出去买早饭,留下一些单独相处的时间与空间给他们。我想,这两个人若是相爱,就注定有一段艰难的路要走。
回去开门的时候,隐约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阿艺,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自己要如何温暖你冰冷的手指。但我发现我无能为力。你呢?
我在想,我是否已经爱上你。
不,以恒,不要。这样的爱,我们都承担不起。
那一刻,我的心开始疼痛。为以恒,为阿艺。
真心的人对自己的放弃与不放弃,都是那么的不容易。
的确,这样的爱,他们是否承担得起呢?
12、阿艺
Venus出去后,我看着这个睡梦中的叫以恒的女子。我知道我是爱她的,早在我还没见过她的时候。
而现在,她就躺在我面前,那么真实在存在着。我低头轻轻吻了她的唇,竟然发现我们嘴唇的轮廓很像。我想,上帝造了这对唇,是否就是让我们用来亲吻的呢?
后来的很多日子,我们都一起渡过。一起逛街,聊天,喝咖啡,或者她只是很安静地坐在一边看我给别人剪头发,淡淡地笑着。
2003年4月的某一天下午,以恒带我走进了教堂。弥撒还有一个小时才开始。
站在教堂的中间,她突然咯咯笑着牵起我的手说,阿艺先生,你是否愿意娶以恒小姐为妻,从此不论贫贱富贵,疾病或者灾难,对她不离不弃?
我抬头,看到面前金黄的十字架,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一个级别最低的发型师,我凭什么能够给这个女子幸福呢?
这种突如其来的认知把我自己吓了一跳,心像突然被抽空,被撕裂,被遗弃。
于是我说,以恒,别闹了。
她的目光,就在那一瞬间黯淡了下去。那一刻我听到了教堂外面的鸽子飞过头顶的声音。
13、以恒
我依然每天上网,看论坛,写一些短篇的原创,然后疯狂灌水。
流水无声,也就是阿艺,总是信誓旦旦地说要封我账号,语气中充满怜爱。
平时他一有空就来陪我。我们走过了南京的很多地方,谈文学,谈人生,像所有恋人一样。
可是,我们不是恋人。
他从不说爱我。虽然我一厢情愿地认为他是爱着的。我们牵手,偶尔拥抱,他却从不肯吻我。从不。
2003年6月,Venus和鹏都在南京找到了合适的工作。薪水不高,却也足够一般生活的花销。Venus满脸幸福地告诉我,一拿到毕业证他们就会结婚。
一天,我同时收到了两家公司的留用通知。一家在我的家乡北京,另一家,就在南京。
Venus问我,你打算怎么办?回家?还是留下来?
我告诉她,我只要阿艺三个字。只要他说爱我,我就留下来。
可是那天以后,阿艺却开始不再和我联系。短信不回,手机长时间关机。
上网,登录论坛。却发现版主已经换成了一个陌生的名字。
难道说,我的爱真的只是错觉?
14、阿艺
2003年6月,以恒离开南京的前一天。
几天来我故意不与她联系。手机关机放在家里,并且跟管理员讲辞去了版主的职务。我告诉他,因为我已经疲惫不堪。
我想,我是不该让这个女子和我一起受苦的。我不忍心我爱的人因为我的无能终日疲惫劳碌。如果这注定只是一个美丽的梦境,那么不如把它留在爱的起点,让它在回忆中永远美丽下去吧。不说再见,就可以永不相见。我们可以在彼此的梦里相信着永远。
我想,骄傲如她,是不可能跑来找我的。我无法给她幸福,但到少,我不能捆绑她的自由。
然而,她却固执地出乎我意料地再次出现。那天下着雨,我正在给一个女孩儿剪头发,转头的瞬间,突然看到以恒,她站在马路对面婚纱摄影前的一小块空地上,没有打伞,全身被雨水淋湿,头发一缕一缕地粘在额头上,就像是一个被上帝遗弃的孩子。
这个高傲的女子,她放下了她所有的骄傲来找我了,她为我放弃了太多东西。那一刻,我多想冲出去抱住她,告诉她我有多爱她。但我只是故意转过头去不看她。
心里很疼,像是被什么钝器一下一下敲击着。但是我想,我是真的无法给这个女子幸福的。我只是一个最低级的发型师而已。既然一定要结束,那么就让她恨我吧。这样我心里会好受些。
剪完头发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她竟然还站在那里。分不清脸上是泪水还是雨水。我终于狠不下心,走出了门,没打伞。外面的世界在雨水中模糊一片。唯一清晰的是以恒的眼神。迷茫,却是直指人心。
在她对面一步的地方,我停了下来。以恒,你何苦,我说。我只把你当妹妹,一直。
你的借口真够老套矫情。我爱你,阿艺,只要你也说出这三个字我就留下来。我不知道你一直以来到底在担心什么。她微笑着说,面色苍白,笑容荒凉。阿艺,你看,我们之间只差这一步,为何你却不肯上前?
我摇摇头,心里拼命对自己说我是不爱她的。之后低下头回避她的眼神。因为那目光太能洞查人心。
我向右横跨一步,对她说,以恒,我们同时上前一步,看看会发生什么。
擦身而过的那一刻,我流泪了。我知道,我就这样失去了我爱的姑娘,却没有后悔。一步之后,我们之间的距离仍然只一步之遥,却已朝向相反的方向。
她没有说话。我听到了她的脚步声。然后我说,有时候,再见是一定要说的一句话。
15、以恒
那天下午我去了教堂,带着被雨淋湿的狼狈和我被冲刷得支离破碎的骄傲。
我问牧师,这世上是否有长久的爱情。
她微笑着告诉我,在神的国度,每一个上帝的子民都会有永远的幸福。
于是,我在十字架前双手合十,虔诚祷告。
在雨后的阳光透过窗子洒在身上的那一刻,放弃了今生的探寻,相信了来世,永生的幸福。
回来我的 Venus的“家”,Venus指着窗台上的一盆花说,是阿艺让我带给你的。
我看着那盆花。小小的白色花朵。我不知道它的名字,Venus也不知道。
晚上的火车,我执意不要Venus送,因为害怕别离。而阿艺,始终没有出现。
一个人拎着笨重的箱子,还有那盆花上了火车。我想,我是真的要离开了。这座城市,我生活了四年。它有古典与现代完美的结合。而这其间,究竟又留下了关于我的什么?
坐在窗边,看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苍白,淡然。过肩的直发。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开始苍老。
火车开动的那一瞬,我想自己以后都不会再有梦了。
回北京的第二天,我与公司签订了协议。在签名的瞬间,感觉自己面对的是一纸卖身契。
于是告别了学生时代,开始在职场上打拼。
工作,像所有白领一样,穿梭在钢筋水泥的大厦中间,没时间再花几个小时煮一杯咖啡,只是喝速溶,一日一日荒芜了所有的情感。只剩下一张颓然的脸,冷漠,空洞。
而阿艺,再也没了消息。
最终,他还是执意走出我的生活。
两年以后,因为我业绩不错,月薪过万。
可以随手买下几百块钱一瓶的香水,上千的套装。去很多高档的美发店做头发,却总不满意。于是干脆不再理它们,任其生长,分叉,弯曲。
终于在时间中麻木了神经,甚至忘了自己曾经也是一个写字的女子。会在一个论坛的文学版上发原创和灌水,也会花上几个小时的时间冲上一杯Irish coffee,然后了威士忌的醇香中幻想,沉沦。
16、阿艺
2003年12月,我辞掉了工作,在一个美容美发的培训学校学习。毕业后又回到了“华仔”。其实很多更好的发廊要我,因为我的出色。但我执意回去。因为那里是我爱的起点与终结。有人说时间可以让人遗忘一切。也有人说时间可以证明爱的深浅。我想我就是宿命般不可救药地印证了这后一句。
一次偶然的发型师助理的招聘。在应聘的一大群女孩子中我一眼挑中了那个叫小颜的女孩儿。理由很简单,她长得和以恒惊人地相似。
从那以后,每天看到小颜,都会提醒着我自己曾经失落的爱情。我把小颜留在我身边,就像一根刺插在心里,真切地疼着。我想,那场大雨中我留给以恒的痛,她现在把它们加倍地还给我了。
可是,小颜不是以恒。她大方,开朗,简单而快乐。
我想,恐怕再也不会有一个女子有以恒那样迷茫且直指人心的目光了吧。也或者是因为,我的心已经疲惫不堪,再也没有力气去爱别的谁。
17、鸢
2005年6月。我站在首都机场明媚的阳光下,不知所措。
那个澳洲姑娘最终跟别人跑了。是一个有钱的男人。这样的爱情在国外遍地开花。我毕业后找不到理想的工作,于是只好回到中国。最终能够收容我的,只有家。
徘徊了一个小时之后,我拨通了以恒的手机号。我能够求助的人,只有她。
我说,以恒,我回来了。一无所有,无处可去。
沉默了十几秒钟之后,她说,等我,我去接你。
我想,她也许还是爱着我的吧。
以恒没怎么变。依然安静,高傲,带着神秘出现。
在北京,借着“海归”的身份找了一份不错的工作。其实只有以恒知道,我不过是个生活的逃兵,流离失所,无路可退。
生活稳定下来之后,我问她,以恒,很久很久以前,我丢了你。现在,你愿意回到我身边吗?
话一出口,自己都感觉有点厚颜无耻。
没想到她却安静地点了点头,说,如果你愿意,那么好吧。
我欣喜若狂,开始着手准备我们的未来。我想,这样一定就是幸福了。多年之后回来原地,我的爱,竟然还在为我守候。
18、以恒
2008年的8月。鸢在我的右手无名指套上一枚漂亮的钻戒,在阳光下折射出纯净神圣的光芒。然后他说,以恒,嫁给我好吗?
我微笑着点头表示同意,神情坦然。他终于用一个环,预订了我一生的幸福。一切早在预料之中,似乎只是水到渠成的事,所以并无大惊,更无大喜。
我确定,我并不爱鸢。但是我同情他。因为他不光失掉了爱情,更失掉了尊严。况且,23岁那年丢掉爱情,对我来讲,嫁给谁都是一样的。
我决定回南京看看。五年了,不知那里的一切是否依旧。
坚持一个人去,不要鸢陪。在回忆之中,我只能独行。就像沉在几千米海底的鱼,在黑暗之中保护自己自以为是的坚强,独自缅怀,冷暖自知。
下了飞机,直奔Venus家。
脑海中回响的是Venus在我离开南京那天说的话。她说,以恒,我不像你有这样的勇气,可以爱得如此浓烈,痛得这般刻骨。我害怕伤害,但是我可以安于平凡。这样的生活,对我来讲已经足够。我只要你记得,不论什么时候,别让你自己受伤。
19、Venus
2008年8月。那天早上被电话铃吵醒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表。9:30。那天是星期六,鹏要加班所以不在家。
我拿起电话听筒只喂了一声,电话里就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女人的声音。
她说,Venus,我来了,现在在机场到你家的出租车上。
我说好啊你来吧,我去准备午饭。挂了电话想到,我们已经五年没见了。心里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惊讶。我想我太了解她。她随时有可能出现就像她随时可能离开,不需要任何理由。
以恒到我家里已经中午。似乎并没有感人至深的久别重逢的画面。我们之间一直淡淡地保持着联系。我一直以为这样的情谊才能长久。
吃过午饭,她突然看着我说,Venus,我要结婚了,和鸢。
我看着她的眼睛,明白她这次来南京,看我不过是一个借口。
过了很久,我问她,要去看看他吗?
她点头,说也许我该去吧。五年了,也该去看看。就算作是一个结束吧。
我看着她出门的背影,心里想着,但愿真的是一个结束吧。
20、阿艺
2008年8月。当穿西服短裙的服务生打开门,一个女人径直走进来时,我刚刚把午饭的最后一个包子塞到嘴里。这个时间,店里的客人并不多。
我只看到了一个穿黑色长风衣,长发齐腰的背影。这背影我想到了她。但是我很快敲敲自己的头告诉自己她是不可能来南京的,然后跑去洗手。
这时,助理小颜跑过来,告诉我刚才那个女人点名要我剪头发。
我心里一惊,但仍然故作镇静地说OK,我知道了。
二楼是高级发型师专用的工作间。并非所有来剪头发的人都可以承担这种奢侈。我已经不再是从前,现在找我剪头发,要120块钱。
二楼明亮的大厅,只在中间坐了一个女人。黑色的长风衣,长发齐腰。我始终觉得如此装束的女人都是有伤口的。因为她们试图用这种神秘掩饰她们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疼痛。我不知道,在职场上打拼的女人,夜晚是否会感觉空虚无助。
我走到她身后,看到她正在低头看自己右手无名指的钻戒。很漂亮的一枚戒指,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晃花了我的眼睛。
我微笑着说,你好,我是阿艺,你的发型师。
我看见镜子中的她轻轻抬起头来。一个美丽的女人,从容,淡定,目光迷茫却直指人心。
她说,你好,我是以恒。
21、以恒
我告诉他,我的婚期在下月28号。
阿艺微笑着,微笑着,却毫无预兆地泪流满面。
但是,他只说,以恒,祝福你,你会是个美丽的新娘。如果你在南京结婚就好了。我可以给你盘最美的新娘头。
五年之后,他仍然吝啬地不肯说出那三个字。他心里一定是知道的,只要他说了,我就可以为他留下来,为他抛弃一切。可是,他就是不说。
我的青春已经远走在我23岁的那年。在那之后我再没哭过。因为我的泪已经连同全部的爱,在那一场大雨中流失殆尽。我的心成了一座空城,再也容不下任何悲喜,于是也就没有了任何哭泣的理由。还记得认识阿艺的那个冬天,一天睡梦中,腿上竟然被暖水袋烫了一个硕大的水泡。只是因为我太贪恋温暖,长时间地享受着那种温度透过皮肤的感觉,却忘记了疼痛。
太向往太阳的孩子,迟早有一天会被它的光芒灼伤。
做过头发,我转身轻轻吻了他的唇。发现原来我们嘴唇的形状真的可以刚好吻合。
我说,阿艺,也许我以后再也不会来南京了。
那一刻,我相信他是爱过我的。因为他哭了。只有爱过的人才会幻化成对方心底的一滴泪,在每一个疼痛的瞬间,缓慢流淌,成滴成行。
不是这世间没有永远,只是在永恒来临的前一秒,他选择抽身远离。
或许他比我更早明白。有些人是注定要在一起的。而有些人,注定要错过。擦身而过的两个人,即使在一瞬间相爱,也只是过客。
不知谁换了CD,店里响起了张信哲的老歌《从开始到现在》。
“难道我就这样过我的一生/我的吻注定吻不到我爱的人”
声音很小,与外面汽车的鸣笛声相比,阿哲不辨男女的声音在空阔的大厅里气若游丝,显得明显的势单力薄与力不从心。
原来,我们曾经真的是爱过的。早在我们还有青春可以挥霍的年岁。
22、小颜
我叫小颜,双鱼座的女人。喜欢笑,喜欢简单。
2008年9月,那个女人走进来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发现她和我长得很像。她似乎也愣了一下,但随即微笑。就好像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事值得她留意一样。
她点名要艺哥给她剪头发。我说他是我们的高级发型师,要120块钱的。她摆摆手说无所谓,就自己走上了二楼。
看样子就知道她是白领。对这种人我始终是羡慕的。可以随手买下我想也不敢想的昂贵物品,可以去我进都没进过的娱乐场所享受那种奢侈的生活。
那一刻,我想我已经猜到这个女人是谁。早就听店里的人说过,艺哥曾经是爱过一个女人的,很爱很爱,却最终不知为何而分开。据说他们分开的那天,那个女子站在雨里,站了一个多小时,狼狈不堪。他们还说,那个女人和我长得惊人的相似。那时我想,既然爱得那么深,又为什么一定要分开呢?我于是立刻明白了为什么当时艺哥从那么多应聘的女孩子里一眼挑中了并不出众的我。
在一次店里的聚会中,艺哥喝醉了。他嘴里喃喃念着的,只是一个人的名字。我知道了那个女人,叫以恒。
那一刻,我爱上了艺哥。这个男人守着他曾经的爱,那么深沉。这样的男人,才值得一个女人对他托付终身。
当那个叫以恒的女人推门出去的时候,我看到了她右手无名指上的钻戒。
跑上二楼,发现艺哥正站在窗前看着她离开,泪流满面。
我从未见他哭过。
那一瞬间,我决定做他的女人。即使只是被他当作疗伤的工具。因为这个男人流泪的样子真的让我心疼。
我站到他身边说,艺哥,我爱你。
他转身看我,愣了很久,突然把我拥到怀里。他的怀抱让我安心。
我听到他在我耳边小声说,小颜,我也爱你。
23、以恒
2008年9月。我和鸢结婚。
结婚的那天,在北京珠市口教堂里,他庄严地说出我愿意三个字的时候,我听到了鸽子飞过头顶的声音。三年前的教堂里,阿艺欠我的这三个字,这次由另一个男人说了出来。那一刻,阳光从窗子透进来,洒在身上,就像一种救赎。
只是结婚的时候,我固执地不肯盘头,任它们披着,垂坠的质感。
那一天,窗台上阿艺送的花开始凋落。一朵一朵。
从那天开始,我的身体在一个男人的手指和嘴唇中辗转流离,而我的灵魂,却早已在23岁的大雨中,在与另一个男人擦身而过的瞬间,灰飞烟灭。
婚后的日子劳累,富欲,波澜不惊。
白天忙碌,夜晚空虚。严重失眠,靠大量的咖啡保持清醒。
我坚持不肯要孩子。我说,鸢,孩子就像是一把锁。而我们都是自由的。
我想,或许这样就是我的一生了吧。像所有在生活的河水中被磨去了棱角的人一样,慢慢变老,死去。
然而,每个失眠的夜,阿艺的微笑会慢慢凸现。让我的左胸口有隐隐约约的疼痛。
只有那一刻,我会记起那年阿艺在我身后说的那句话。
他说,有时候,再见是一定要说的一句话。
24、丽
我叫丽,射手座的女人。鸢的同事。喜欢金钱和欲望充斥的奢靡的生活。
2009年12月。我暗恋鸢,已经几个月。直到有一天,他满面愁容地告诉我他的妻子在一次疲劳驾驶时出了车祸,保住了性命却因此丢了一条腿和一张美丽的脸以及月薪过万的工作时,我成了鸢的情人。
这样有成就的男人,在夜晚灵魂往往无所倚附。所以我们彼此需要,不管是精神上还是身体上。
每次和他在一起,我都会想把他一口一口吃下去。这样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了。永远都不会分开。
所以我承担着这份罪恶,做了他背后的情人。因为我爱他。
虽然我们都清楚,这爱的基础是我可以给他我的年轻和美丽,而他,则能够给我我想要的生活。
25、以恒
从鸢锁得越来越紧的眉头和他越来越多的加班时间我看出了他的厌倦。
那一场车祸,现在想起来仍然触目惊心。而我却活了下来,说不清是幸还是不幸。
丢了一条腿,丢了工作。只留下满脸伤疤。这样活着,是否不如死去?
在我发现鸢脖子上的紫斑时,我知道是他的情妇在向我示威了。
于是我说,鸢,我们离婚吧。你不欠我什么,从未。我们都是自由的。这个家里的一切都是你的,我什么也不要,只带上我的爱与尊严高傲地离开。
在眼看伤痛到来的前一刻,我再次用我的方式保护了我自己。
当天晚上,我坐上了南下的列车,一如当年为了追逐阳光而选择了那所南方的城市。如今的我,只有一个双肩的背包。里面是简单的衣物,一张银行卡,有我工作几年所有的积蓄。还有,就是阿艺送的那盆花。拎在手里,满载回忆。
转头看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压得很低的帽子,齐腰的长发。
那帽子下面遮住的,是我苍凉的容颜。还有被现实冲撞得支离破碎的婚姻。
我想,除了我的高傲和我的文字,我果真一无所有。
下了火车,我第一个去的地方是教堂。
时光已经在牧师脸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她抚着我的长发告诉我,三个月前有一对新人在这里举行了婚礼,那新娘和我长得很像。
我微笑地问,牧师,这所有的伤害是否是上帝的试炼?
她看着我的眼睛,轻声说,请相信,在上帝应许的国度,永远也不会有伤害。
26、Venus
2009年12月。我在睡梦中被电话铃吵醒。
只喂了一声,听筒的那一端便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女人的声音。
她说,Venus,我来了,在去你家的出租车上。
在给她开门时,我泪流满面。
看着她满脸的伤疤和右腿的假肢,心痛的感觉无以附加。
我抚摸着她的脸,我说,以恒,为什么?上帝为什么对你如此不公,你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看着我,微笑。Venus,不要这么说,请不要。上帝爱他的每一个子民,他只是在引领我心无旁鹜地走向他应许的福地。我们都没有错。我,还有阿艺。只是,我不该在我23岁的那年,燃尽了一个女人对爱所有的希望。
以恒最终决定留在南京。我帮她在离我家不远的地方租了一套一室一厅的屋子。每周去看她一两次,带些生活必需品给她。
她开始给不同的杂志写稿子。这是她唯一可以用来谋生的手段。
我想,对于过去,她是否真的能够看淡?
关于那个叫阿艺的男人,关于青春的爱与恨,希冀与绝望?
或许,这样很好了吧。以恒这样任性高傲的女子,似乎只适合从事写作这样的职业。
我想,如果她注定无法拥有幸福,那么就让她独自在幻想中沉沦吧。
27、阿艺
2009年9月,我和小颜结婚。
是我亲手给她盘的新娘头。一身白纱的她很美。我看着镜子中的她笑靥如花,眼前浮现的却是以恒直指人心的目光。
那年她离开南京,我送她的那盆花是荼蘼。那是夏天最后的花。荼蘼谢了,夏天就结束了。我用它纪念了我们结束在那年夏天那场大雨中的爱情。
现在,我成了高级发型师。我有钱了,她却也嫁人了。而我又怎么忍心让她为我承担悔婚的罪恶?
那天小颜向我表白。我看着她红透的脸,想,这个女孩儿说出这句话,究竟下了多大的决心?我爱你,只有三个字。我无法拒绝,只能把她拥在怀里。眼前浮现出雨中以恒目光倔强地说的那句:我爱你,阿艺。
这是多么戏剧性的一幕。难道说我爱的女孩儿注定不属于我,上帝就特意派一个与她相似的人来补偿我?
我坚持在教堂举行婚礼。在说出我愿意三个字的时候,我再次听到了鸽子飞过的声音。这三个字,是几年前我亏欠以恒的,现在,我说给了另一个女人。三个字,就是一生的承诺。是我以前不敢给现在不能给以恒的。
从那以后,我的身体每日在一个女人温柔的鼻息中沦陷,而我的灵魂,却始终在一步之外徘徊,惦念着别一个身在远方目光迷茫的女人。
但是我想,我不会辜负小颜。
因为失去爱情的感觉,真的很痛。
28、以恒
2010年12月,我的长篇小说出版。反响强烈。
名字是《一步之遥,却是尽头》。是我在和他相遇的那一刻就在构思的情节,讲述了一个女孩儿和一个发型师的爱情。那里面包含了那此被岁月磨花了的回忆,以及其中斑驳的爱恋。
开始每天处理大量的读者来信,忙得不亦乐乎。
有一天,看到了一封E-mail。只有两句话。
有时候,再见是一定要说的一句话。爱一个人不一定要拥有他,但是拥有一个人,就一定要好好爱他。
署名是一步之遥。
我把它给Venus看。我说,Venus,这一定是阿艺。你看,他真的是爱过我的。真的是爱过的。
Venus抚着我的长发,满眼悲伤。
以恒,这未必是他的邮件。未必是你和他的爱情。未必,他就如此这般地爱过。从梦境里走出来吧,以恒,你必须好好生活,不再受伤。这是你曾经答应过我的。
我点头,泪流满面。
决意留在南京的那一天起,我过上了离群索居的生活。终日拉合的窗帘,黑白颠倒的睡眠。我唯一可以用来养活自己的,只有我的文字。
电脑,咖啡,圣经,还有Venus,成了我生命中必不可少的。
后来,听Venus说在我决定留在南京的那一年,阿艺的婚礼在教堂举行,新娘和我长得很像。
后来,Venus有了个漂亮的儿子,长得像她。
后来,Venus的儿子认我做了干妈。他喜欢在我的屋子里跑来跑去地喊我以恒妈妈。
我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在一日一日虔诚的祷告中逐渐衰老。
偶尔照照镜子,看自己因为长年缺乏阳光而苍白的脸,看上面一道道丑陋的伤痕,还有大量咖啡留下的褐色的斑点。
我微笑,笑容荒凉。
只有窗台上阿艺送的白色小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提醒着我一年一年消逝的光阴。
我的屋子里长时间流曳的,是张信哲不辨男女的声音,透着明显的力不从心。
“难道我就这样过我的一生/我的吻注定吻不到我爱的人”
我再没见过阿艺。他从不知道,其实我一直在离他很近的地方。
因为有时候,再见是一定要说的一句话。
一步之遥,却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