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华缘》如野空空

7、七.如果你要走，请别忘了来时的路。

　　“霜儿，给老身做个辣烤鱿鱼去。”
　　“嗯......”
　　我躺在一块巨大平整的卵石上翻了个身继续打盹。自从一个月前鲤鱼精被菩萨降服，老乌龟答应给我留一个立足之地，我就成了这只千年老鳖的跟班，整天被他使唤过来使唤过去的。
　　“霜儿。”
　　哎呀，好吵。我揉了揉眼，打着哈欠擦去了眼角的湿气。我做了一个梦，梦里面妈妈一夜间白了头发，整天在我家的门前徘徊着。那眼神，让我整颗心都碎了。我那不爱说话的父亲总是躲着妈妈偷偷抹着眼泪，家里一片空凉死寂。我看见爸妈吃着饭，电视里正在播放一个小孩子闹着找家人的节目，我妈妈立刻就捂着嘴痛苦的弯下了腰。我还看见我闺蜜呆呆的翻看我的空间，给我发了无数的消息，可是我的头像再也没亮起来过。我就是没梦见把我推下水的前男友的现女友，尽管我很想知道，他现在过着怎样的生活。
　　“霜儿？你还在这睡觉，老身好久没吃你做的烤鱿鱼了，快去做点吧，一想到那香味，老身的口水啊......”
　　我坐起来，掩着脸道：“鱿鱼呢？”
　　“都准备好啦，就等你掌厨啦。”老乌龟乐呵呵的挫着手
　　我吸了吸鼻子走到老乌龟准备好的石台边，掐了个诀顿时生起一簇火苗。这些时日，老乌龟教了我一点精怪必懂得小魔法，比如生火，比如如何在真身和人身之间转换，我也开始渐渐适应了自己是条鱼的事实，除了适应和接受，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通天河底没有白天和黑夜，我有时候会游到河岸上去看看天，看看阴晴不定的月亮。这河位于一座山下，山下就只有一个村子，如果想要看看外面的世界，就必须翻过那座山。
　　有一个凉如水的夜，我化成人身浮到岸上，晒着月光，我看到了这世这张精魅的面孔。好在这张脸与我为人时的脸还有几丝相像，不然时日久了，我怕我会忘了我是谁，我是来自一个怎样的世界，还有我在那世那界的所有羁绊。我真的很怕，我会忘了那些为数不多的温暖。这张脸上生着一双和我一模一样的眼，深棕色瞳孔，白净的娃娃脸，小巧的鼻子，饱满柔润的唇。我试着笑了一下，眼角弯弯，看着还真是说不出的喜人。
　　我叫木菲霜，这是爷爷起的名字,爷爷总说木家的女孩子，就应该温婉可人，就应该娇贵宝贝的养着。可是我自小没有享受多久这种瓷娃娃式的爱护，因为爷爷去世了，留给我的只有木菲霜这个名字。我的父母工作很忙，就又把我送到了我外婆家。我只记得，在小时候的我眼中，外婆不会问我的事，而外公就是一个坏老头。
　　我最怕我外公了。功课不好就要打头，而我又笨，所以每次成绩单下来，我的脑袋都要被打懵。外公不让我出去玩，只会把我关在我自己的小屋里，不给看电视，只让我学习。每次吃饭也是把我的饭送到我的小屋里，我自己吃自己的，他吃他的，吃完饭我还要洗碗。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外公一点都不讨人喜欢，说心里话吧，每次他打我的时候，我都打心里恨过他。每次爸妈来外公家看我都会拿好多好吃的，但是他们看完我就要回他们那个城市。我哭闹过，但是都被外公打的连哭都不敢大哭了。我就害怕的不停抽噎着在自己的小屋里想，为什么我的爸爸妈妈会把我扔在这个死老头这里呢？他是那么不喜欢我，他甚至咬着牙对我说：我在他这里生活，他至少会少活十年。
　　等到我考上大学，我终于要离开我外公家，来到我父母身边生活。大学第一个寒假我带了点东西去看他，他突然问我：妮儿啊，你知道外公家电话吗？
　　我乖顺的答道：知道啊。
　　外公慢慢的说道：那你，为什么从来没给外公打过电话啊。
　　我就给这老头带了点吃的，老头出去遛鸟的时候逢人就说，我这个外孙女没白养啊，还给我带吃的来看我。
　　有时候妈妈给外公打完电话会对我说，你外公说，想你了。你在他那住了十几年，再怎么样，人都会有感情的......
　　我知道，回忆是最伤人的东西。
　　所以我忍不住的捂着嘴抽泣起来。我想回家，我好想回家。老头老了，他养了我十几年，而我还没有来得及好好孝顺他。我想回去抱抱我爸爸，我想回去让妈妈把白发染黑。为什么，人非要在失去之后才懂得珍惜？
　　“霜儿！霜儿，你怎么了？”老乌龟手足无措的在我跟前站着：“你要不想做老身就不吃了。你不想做就说出来啊，老身没有亏待过你吧。你你你，哎呀，别哭啦，小祖宗！”
　　我满眼泪花的抬头望着老乌龟，咬着唇道：“我想回家，我好想回家......可是，可是，我再也回不去了......”
　　老乌龟怔怔的看着我，顿了好久才说：“原来，你一直没把这里当做家啊。”
　　我呆住了。
　　这个老乌龟......他叹了口气，那样子，像极了我外公恨铁不成钢时的表情。我急忙说道：“啊，不是，老乌龟。我，我只是......”
　　“好啦，我知道。霜儿，你不是一般的妖精，你一定会想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吧。”
　　我瞪大了眼睛摇着头，这个我才不关心。你要我怎么对一个成了精的乌龟说二十一世纪是怎样的一个名词呢，但是我看得出，老乌龟待我也是极好的，所以我耸了耸肩道：“老乌龟，你可比我外公和蔼多了。”
　　“霜儿你知道你的生父母是谁？”老乌龟提高了分贝。
　　我大咧咧的笑道：“谁还没个爹娘啊，我又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只不过，我原来不是这样的。”我是指，我原来不是条鱼。
　　“呀，霜儿你是想离开这里去寻找你爹娘？”
　　我咬着唇道：“不啊，老乌龟你就是我在这里的家人啊。”
　　老乌龟笑的脸上的褶子都千变万化起来，我看着好笑，就说：“乌龟精，你给我讲讲外面是个怎样的世界吧。”
　　“什么乌龟精，你这丫头没大没小的，老身乃通天河神。”
　　“是是是，河神大人通晓天文地理，您老给我讲讲外面的故事吧。”
　　老乌龟讲起故事来头头是道，但是我哈欠连天，渐渐又做起梦来。
　　......
　　是谁？是谁在呼唤我。
　　我只觉得整个人都飘在了半空中摇摇晃晃，一片混沌，什么都看不清，我就像秋天的落叶那样不停摇晃着往下坠。我不安起来，但是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霜儿，你又去哪里了？找不到你，知道我很担心吗。”
　　这声音动听的让我觉得眼眶一热，突然就掉下了眼泪。心脏就那样开始跳动起来，是谁？会是谁，让我强烈的紧张着。可是为什么我会感觉那样熟悉与温暖。
　　我重重的往下一坠，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那声音道：“我接住你了，淘气鬼。别让我再寻找了好吗，快回到我身边。”
　　我往那怀抱蹭了蹭，好温柔哦。我满足的嗅着这温暖的气息，只想像只猫一样眯眼躺着等主人来给我挠痒。
　　“呵，霜儿，我的霜儿。”
　　......
　　我刷的一下睁开眼，老乌龟早就缩着脖子睡觉了。
　　我就呆呆的坐着，一直坐到老乌龟伸着懒腰站起来。
　　“呦霜儿，这么早啊。”
　　我站起身喊：“老乌龟。”
　　“嗯？”
　　“我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老乌龟噌的一声窜到我面前，盯着我：“霜儿，你你你。”
　　“我是认真的。”
　　老乌龟低着头：“外面很危险，你知道什么啊。你这个小丫头就消停点吧，别给我老人家添麻烦了。”
　　我有些无措，本来嘛，我只是一时兴起而已。那个声音一直在我脑子里回荡，他说：别让我再寻找了好吗。
　　如果，来到这里只让我每天这样生活，那我为什么没有让海水淹死。我想去寻找，想去探索。或许死亡只是一扇门，我在那世消失，我在这世就会遇见不一样的你呢。
　　“我......”
　　“哎呀，我就知道你这条鱼不是通天河能关住的。你还年轻，多走走也好。哎，老身就只剩这一把老骨头咯。”
　　“啊？”我惊呆了看着老乌龟。
　　老乌龟慈祥的笑着：“你啊，你要想回来，这里还是你的家啊。”
　　眼里又升起了水雾，我抬手擦了擦，只听老乌龟道：“有思念你的人的地方，就永远有你的归处，霜儿。”
　　眼睛里涌出泪，我吸了吸鼻子笑道：“说什么哪，乌龟精，我又不是不会来啦。”
　　老乌龟摇了摇头：“哎，就是没人陪我说话啦。”
　　我低着头。老乌龟拍了我一下说:“想走还不去收拾东西啊，天黑了，妖精们就都出来觅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