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番外 花花和阿雪 ...
-
西门吹雪篇
一
我一直在想，师父对我而言，倒底是什么呢？
第一次见到师父的情景至今记忆尤深。
我三岁初见剑，然后便痴迷的一发不可收拾，剑，仿佛是我的生命，我的灵魂，我觉得我就是为了剑来到这个世界上。
我的父亲西门臻少时是江湖中的传奇，是当年天下数一数二的剑客，只是后来却归隐于此，再不入江湖。
我三岁与父亲学剑。他的剑中总带着浓浓的哀伤与绝望。
我从未见过母亲。
我慢慢懂得了父亲为何总是忧郁地看着那把琴，那些小衣裳，那扇绣了一半的绣屏。
我不提母亲，我，只是练剑。
直至有一日，父亲练剑完，抱着一个受伤的人回来。
父亲的白衣上有点点血迹，他的剑，断了。
可是父亲的笑容再不是温雅却死气沉沉，他的眼中，有着一个绝世剑客碰到另一个绝世剑客时才会有的，火光。
父亲说这个人剑术高绝，神鬼莫测，身受重伤仍能百招之内断了他的剑。
从那日起我便盼着这个人醒来。我想见识一下这绝顶的剑术。
二
后来这个人成了我的师父。
绝顶的剑术，几近无法超越。越是长大，剑术越高，我越能理解什么是高山仰止，什么是神鬼莫测。直到我摸到剑道边缘时，我才明白，师父的剑，不仅是剑，甚至不仅是剑道，他的剑，是生死的轮回，日月的交替，朝代的更迭，是一日复一日升降的星辰，是每刻又每刻走过的更漏，是春雨秋风，夏花冬雪，是皑皑高山，腾腾流水…那已然超出了剑道，师父的剑，是天道之剑。
莫测的医术。医海之深，千种医方，万种药草，从普通的草药，到难寻的珍材，从望闻问切，到金针刺穴，从中原医家，到苗疆毒蛊，从古至今，中原海外，师父竟一应精通。与师父学习医术如此此多年，我从未见过有哪一个医家，无论古时或是现时，能有如此的博闻强识。
琴棋书画，诗书礼仪，毒蛊医经，武器兵法，甚至还有奇门机关，阵法八卦，观星卜筮，连那些各种奇淫巧技，师父竟然能面面俱到，我甚至怀疑，除了厨艺外还有什么是师父不会的呢？
他是一个仿佛所有事都难不倒的男人。
强大如斯。
他是一座无法望其项背的高山。
他是我的师长，我的敬仰。
三
父亲的故去对我而言是巨大的打击，我甚至一度无法承受，整夜整夜的做噩梦。
在灵前，师父握住了我的手，他并不说话，可我理解他无声的抚慰。在我伏在他背上，眼泪浸湿他衣襟的那一刹那，我听到他心中与我相同的无尽悲哀。
夜晚有着特殊好闻香气的温暖胸膛伴我入眠。
白日有着优雅磁性的嗓音教我各种知识。
师父温暖有力的手无声的抚平了我的伤痛，那段痛心蚀骨的日子中，师父淡漠却坚定的脸庞，冷然却蕴藏温暖的眼神是我唯一的支柱。
之后的那些年里，师父慢慢教会我应该是父亲教诲儿子的事，我在师父十年如一日的冷然坚定眼神下慢慢长大。
我并非多话之人，师父却比我更了解我自己。
对我而言，师父是父亲，是兄长，是知己，是朋友，是我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是我暗暗发誓要拼命保护的人，即使我觉得，我倾尽一生也无法与他相较。
四
我从未想过，如师父一般强大的人，也是会死。我并不相信。那样的高山，怎会轰然倒塌？那样的坚石，怎会蓦然粉碎？
师父在去花家之前，精神就时有恍惚，可我从未担忧过。师父那样强大的人，怎会有事呢？所以即使在临行之时，我心中闪过不好的预感，却到底也未阻止师父。有什么理由呢？师父要去治疗的人，是令人敬佩的君子，是我未见面的师弟。
只是没想到，一去竟成永别。
我没有立冢。师父不会死的。他还未完成对我父亲的承诺，还未看我结婚生子，儿女成群，还未看我登上剑道顶峰，他这般重诺的人，怎会背弃诺言？
师父的房间仍是天天打扫，我每日练剑之前也会在他屋前静立一时，等待破晓。
我抚着师父的琴，嘴角勾起一个与他如出一辙的淡笑。
师父总会回来的，只是需要耐心的等待罢了。
而我，最不缺少的，就是耐心。
前传番外花满楼篇
一
我总是在想，师父对我而言到底是什么呢？
幼时遭逢大变，从此陷入一片黑暗。
不是没有怨过，也并非没有恨。绝食、哭泣、对人恶语相加、摔打任何自己抓得到的东西、把自己与别人都弄得遍体鳞伤。直至有一日，日益敏锐的听觉告诉我父亲兄嫂们的叹息与哭泣。
我突然懂得，即使自己绝望，也不应让家人哭泣。
我不再拒绝看医生，即使迎来的是一次又一次的绝望。我开始努力想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生活。我脸上总是挂着笑容，我要告诉家人们，我过得很好。
只是还是忍不住绝望，在别人每一声叹息中，在仆人的小心翼翼下，甚至在家人无微不至的照看里，每时每刻，眼前看到的，耳边听到的，都一次一次剖开我血淋淋的伤口，提醒我，我是一个瞎子。
我是一个瞎子。
二
师父的到来，是黑暗中的一束光。
我第一次知道，没有眼睛，也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甚至比正常人看的更多更远。春风中有花草自由的味道；夏日树叶飒飒，蝉鸣鸟啼；秋月中水雾薄纱般的触觉；冬雪第一次飘在掌心中微凉的形状；四面八方的风声，把天地连接的雨水，充满生命力的嫩芽生长；威武雄壮的雷电，流云飘过的微凉，旭日东升暖暖照在脸上，漆深暗夜静谧而安详…
没有眼睛，还有听觉，还有触觉，还有嗅觉，没有颜色，我的想象只会更瑰丽。我可以记得更准，认得更清，对事物更敏锐，没有眼睛，我更会欣赏这世间万物，赞叹世界的雄壮，生命的伟大。
我不在因为眼盲自怨自艾，我开始真正的爱这个世界，赞美每一日东生的日光，西起的银月，赞美每一日上天赐予我的美好生命。
三
听声辩位，闻香识人，从最基础的一步步学起，直至最后流云飞袖，踏雪轻功，我虽每日都很忙碌，却并不觉辛苦，与师父在一起的日子总是尤其开心。
师父平日并不怎么说话，看似很冷漠的样子，其实内心却是再温柔不过的人。我对待情绪很敏感，我能感受到，每一个生命，不论是花草树木，亦或是人，在师父面前尽是平等，在常人看来的冷淡，却是真正的，对天地万物的温柔。
师父是很博学的人，无论请教他哪方面的知识，大多总能在他那里得到详细的解答，每个错误也总会被他无言却温柔耐心的纠正。
师父是很认真勤奋的人，很多时候，为了一点点小的疑问，他经常会参考各种典籍，之后才会给出回答，若是不能确定的，师父也会直接告诉我。即使他懂得的常人或许一辈子都不能明白十之一二，却还是勤于学习。
我对师父的感情很复杂。既像亲情，又像友情，既崇敬，又亲近，但又好像加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些我依稀清楚，却又不敢或想的东西。
但我想，师父是我的支撑与信仰。
四
大概是他太强，强的让人只能仰望，所以我忽视了一些东西。
即将重见光明的那一刹那，心清激动得无与言说，但是脑海中最强烈的想法，竟然是我终于可以清楚地看见师父，看见那个我崇敬了十年之久的人…
只是那一刻太过疼痛，伤口至今依然在汨汨流血，一回想，便是蚀骨销魂。
后来我能看见世间万物的颜色，只是却再也看不清生命的色彩，世界对我，好像已经失去了意义。
后来我经常想，若不是因为这双眼睛，师傅是不是就不会消失在我眼前？是不是还是瞎了比较好？
那一刻的撕心裂肺终于告诉了我我一直不敢想的那个答案，可是已经太晚了。
若是重来一次，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
今后年年岁岁，渐渐学会淡看一切，只是在每次日升月落，每次风云流过，每次花开叶长，每个看到色彩的瞬间，心底总会轻轻抽痛。
不剧烈，却绵长。
师父，你可知，你走以后，再未有人能如你一般爱我。
西门师兄不信你走了，我亲眼所见，却是不得不信。
师父，你教会我，不论生活如何，人都要有笑看生命的勇气。
只是这次，我好像真的没有力气去真正的笑了。
不是没有人关心，只是他们都不是你。
师父…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番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