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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父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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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可以,我想这一生,永永远远,陪在你的身边……”因为病弱而惨白的脸,深陷的眼窝显着浓浓的倦意,却掩盖不了那明亮而惊艳的双眸,那闪动的眼眸中仿佛挥洒着天堂的温暖,深深地凝望着怀里的小人儿。
“哥哥……”女孩六七岁的样子,窝在少年孱弱的怀里不时地拱拱,像沉睡在温暖的摇篮里,依恋着那份独一无二的,来自这个世界上对她独一无二的人的温暖。为什么这么特殊的存在……年幼的她还没来得及想过……
女孩眨了眨惺忪的睡眼,眼里还闪着水光,有些埋怨地瞥了眼那双扰眠执着而又炽热的美眸。
这般宠溺的话语早已成为“哥哥”的“代名词”,像吃饭睡觉般习以为常了。女孩一如平时的瘪瘪嘴应付着男孩,继续冬眠。然而,那抓紧男孩衣襟的小手却出卖了她伪装的不屑。
男孩轻声地笑了,胸膛随着笑声起伏着,瘦弱的身体让女孩发觉他的心脏离自己是这么的近,仿佛就在脸颊上跳动,抚着她安眠。
幸福是什么,幸福就是此时你眼中的人的眼眸中只倒映着你的笑容。
然而,年幼的她,又怎会理解这个世界的“昨日春风今日雨”。一切,感觉都来的太过平淡,太过理所当然。
——
“现在法庭宣判:林铁与肖婻正是离婚,原有两子,林夏天,已故,将独女——林春天,抚养权判给父方——林铁…………”
“不——!不行!孩子是我的!春天!我的春天啊,跟妈妈走吧,春天春天!……”
“肖阿姨!肖阿姨你怎么了?肖阿姨!你要振作啊!快!快叫救护车……”
……
好吵。发生了什么?是妈妈在喊,妈妈为什么要哭喊?为什么父亲一打开门就出现了这一幕,好多人,一个也不认识,刚才这个阴森森的大房间里发生了什么么?妈妈为什么倒在地上?为什么这样紧紧地盯着我?妈妈的样子好吓人,我害怕了妈妈,别这样看着我……妈妈病了吗?想哥哥一样吗?哥哥病了……妈妈也病了……唯独父亲,永远看不出什么面孔。
也许,父亲是早已病入膏肓……
就这样,昨晚在那无比灿烂的日落前还拥着哥哥温暖的怀抱,次日的黎明却在护士隐忍着的尖叫声中从一个僵硬的肢体中掰扯出,紧接着,又在匍匐在地的母亲那狰狞的面容中携着父亲的冰掌走向新一轮日落,还是那般灿烂啊,辉煌的日落之景啊,然而此时,在这个看着呆傻的女孩脑中,却仿佛是一抹嗜血的残笑,让那张一直看不出喜悲,静海般平静的童颜也不由的冷颤起来。
这是第一次,林春天打小以来第一次品尝到害怕的滋味,害怕得那一瞬间忘记了一切感情——没有忧伤,没有惆怅也没有快乐没有幸福,但正是这只剩下害怕这一种感觉的感觉,才真正让她恐惧,恐惧得小小的胃里一股翻涌。
“爸爸,不等妈妈了吗?”林春天仰望着高大的父亲,瞳孔里倒映着染着血色的云朵。
“不了。”父亲头也没动一下,牵着春天的手大步地走着。
春天小小的脚步慌乱而林乱地迈着,仿佛惶恐有一步跟不上那双大脚。
“爸爸,不去看哥哥了吗?”依旧是淡淡地,暖绵绵地童声,可这次,始终没有回应。春天仰累了,收回了目光,低头集中于自己的脚步,小小地脑袋里只剩下:走啊走,走啊走,大步快速地走啊走……
几年后的某一天,当稍稍知晓些人事的春天知道那晚自己抱着过了一夜的原本属于哥哥身体的东西叫做尸体时,她浑身不断地颤抖着,冷汗如雨下,呕吐了一整夜。接下来的几天,黄昏的日暮就像开启键一般,开启这整晚的难眠,高烧不退,纷乱的噩梦缠绕,年幼的她紧要着嘴唇,不肯发出一丝呻、吟。
某一刻,春天恍惚间张开眼,看不清这个天旋地转的世界,却只有父亲俯视她时的那一抹苦笑落入眼眸,进入残梦。
连续几天的高烧让她的右耳不幸失聪,庆幸的是几年的治疗让它还是恢复一些听力。在林铁以为要失去这个孩子的那一瞬间,才明白:自己终究是狠不下心来去恨她,他只剩下她了,即使她是摧毁掉一家人幸福的元凶……
而在春天眼里,父亲一下子老了很多,那万年铁面的容颜面也偶尔能露出一两末淡淡地微笑。
——
十二年后……
“喂爸,还加班呢?公司怎么老这样,老员工了不给福利就算了还这般压榨……好好我知道了……我在做晚饭呢……您别急啊,慢慢干活,回来路上小心啊,我做好给你温在锅里……嗯,好,我知道了知道了,我会先吃的,饿坏了谁也不能饿坏自己嘛……呵呵……嗯,好,爸别累着,拜拜。”
春天看着挂断的手机不由叹了一声,这些年随着林铁在公司的地位越来越高,工作也越来越累,明明年纪已经越来越大了。
林铁是从小会计师干起的,几十年的拼打加上聪明才智,如鱼得水的人际交往,如今已经升为分公司的财务总监。
不过春天很不满,父亲的样子越来越疲惫了,自己在日本读书,不能时刻照看着,这颗心总是要悬着。这些年,她很高兴看懂父亲的变化,会对他宠溺的笑,会回应她作为一个孩子祈求父爱的撒娇,虽然父亲还是那么不‘舍得’回家,但她很知足。
从小她就学会一个人生活,洗衣做饭做家务,她早就习惯了自己解决任何事情,任何不可能,除了那被深深埋藏在心里的孤独和不安。但,父亲对她的一个娇惯的举动就能让立刻她感到很充实,父亲应该喜欢懂事成熟容易满足,单纯的孩子——她一直在努力做的那个样子……
春天炒完最后一盘菜,正准备把饭菜都摆进笼屉时,一抹温和的光从身后的窗户中射进,轻柔地扶着她白皙的手臂上。
春天愣了愣,微微地撇过头,身体在那视觉冲击的一瞬间僵住了,望向那久违的风景。
白天袭过的暴雨,把城市好一番洗涤,让阳光久违的兴奋起来,在这清澈的天空肆意地挥洒着笔墨,炫耀着它的鬼斧天工——那绝美惊心的火烧云……
——那如恶魔嗜血般的日暮……
春天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无数苍蝇无头地在脑子里疯撞。“啊——!”突然天旋地转。她巴不得扭断自己的脖子,不敢再把目光多停留一秒,猛地抱着头整个人缩进了壁橱。
——
与此同时,在一件灯光黯淡的办公室中,一对男女同样注视着这片绝美。
林铁把疲惫的大脑置在皮椅的靠枕上,慵懒地望着那片壮观的火烧云。
已经好几年没看到这般肆意张扬的黄昏了啊……
“阿铁,今天的黄昏真美啊。”一个艳丽的女子拥在林铁身上,享受着窗外的美景和恋人的体温。
“是啊,很惊艳。”林铁深深地吸进一口烟,又深深地吐出,一时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面孔。
“呵呵,难得你能说出这样的词。”女子调侃道。回过头吹赶他脸上的烟雾,凝望着林铁那淡漠的脸庞,她收回那如恋爱中的少女般的笑容,声音异常平静。
“阿铁,什么时候带我回家。”
林铁收紧目光凝视着身上这万般妩媚的女子,手腕不由握紧直至女子吃痛地皱起眉才歉意松开手撇开脸。他不语,只是那万年铁皮的面容一丝一丝地松垮下来,渐渐露出那饱经岁月的神态。有些劝慰的语气说道。
“那孩子,忘不掉那个家。”
“这些年,她都不要见她母亲一面。这不说明她早已不想要任何留恋吗?怎么说忘不掉呢?阿铁,别老用这种话来敷衍我了好吗?你知道我有多爱你,我等不及你了!”女子有些控制不住语调了。
“方艳你每次谈到这些问题时就要激动。”
“我哪有激动,我只是想不明白你在想什么?你有的时候真让我手无足措,让我很焦虑。”
“方艳,我不想跟你吵。”
“阿铁,我已经等你很久了,太久了,久到我都快忘记自己的存在了,我的身心全灌注在你身上。”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总用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搪塞我你以为我不清楚吗?”
“我没有搪塞你方艳,我也是爱你的。”
方艳被林铁这一声爱你顿住了,女人总是这样容易满足,林铁的一句我爱你就可以让她忘掉十几年的肝肠寸断。她垂下了明眸。
“就因为十几年不肯回首,才知道难忘有多深。”
“什么?”女人以为这是林铁在无意识地阐述内心,也许,他还一直怀念着过去无法忘怀,那这些年自己的努力又算什么。
她虽然一直深爱着这个铁壁男人,但却从未真正信任过他的爱,所以她的爱也不过是一直都活在不安之中罢了。
这时,方艳突然拥住林铁的头,合上双眼看不出脸上的情绪,深情地说:“我们结婚吧。我会给这个家一个新母亲,那孩子很单纯很可爱,她一定会和我相处的很好。你不用担心春天的问题,我用生命保证这孩子的幸福和快乐。所以,所以……不要回首过去了,我来带给你们未来。林铁,好吗?我,我真的,已经等不及了。”
“你见过那孩子吗?”林铁淡淡地问。
方艳一惊。“没,没有,我只是觉得她年纪和方儿相仿,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都是这样。你怎么这么问。”
“方艳,你知道这些年我无法接受你的真正原因吗?”林铁苦笑,一口烟呛进了肺里引得他微微地闷咳。那眼里的神色有些难以让人捉摸,笑得脸有些不正常的扭曲。“不是因为一个母亲有多难以接受,一个家又有多难以忘怀,而是因为……你有一个儿子!……不是母亲,是哥哥!……夏天走了……我的,我的夏天……走了啊,方艳……我们终究会被分开的,就像夏天走了一样,眼睁睁地无法阻止。”
“这话什么意思?阿铁,你怎么了?”方艳看着怪异的林铁,虽然问不出只言半语,但莫名的涌出一股不好的预感,林铁很少出现这样失态的样子。但她却也永远不会预料到自己的儿子林志方与那素未谋面的林春天会发生什么,他们的未来又会怎样。
林铁埋在方艳的怀里,痛苦地呻吟着什么,而有一句,方艳没有听清楚,很短很小声也很模糊:“她不正常……”
所谓预料这种东西,就像赌博,赌王不是常人能沾边的,而林铁,却是个实实在在的平常人,他甚至连这场赌博都没有沾边,有的,不过是恐惧罢了,他连“预料”的勇气都没有,不过像溺水的人拼命地想抓住什么,却骄傲地说那是自己故意的举动,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