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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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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安排在午后进行,医护人员正在细致地做着准备工作,抱宜在房间里换上了纯白的宽大病服,等待被护士小姐剃光头发之后,就到楼下的麻醉室里接受全身麻醉。
这时,云森出其不意地走入她的房间,接过护士小姐手里的工具,执意要帮她剃发。
抱宜捱不过他,只得让他去做。
他的手劲很轻巧,用发带束起她的发,一剪子下去,成了齐耳的短发。
“我帮你收着……”好粗一束长发,云森小心翼翼地搁进随身带来的中式锦绣囊袋里,这是他此生拥有的第二个,用来保存她的发。
八年前,他做过同样的事,在她被送进麻醉室之前,他先剪短她的发,再慢慢地浸湿剩余的发,然后一寸一寸,从头顶开始,看着她在他的手下渐渐露出青涩的头皮。
发丝毫无留恋地飘落上床单、地板,八年的时间,仅仅荏苒出这相同的一幕,他的手法依然娴熟,只有她多出,一头丑陋不堪的疤痕与一心无处倾诉的苦。
她哭了,他的手太温柔,让她忍不住去哀悼她留了八年也留不住的头发与时光。
她知道他也哭了,没有声响的哭,泪滴滴和她的眼泪坠落在一起。
“云森……我会没事的……”他的手指、他的吻、他的眼泪全部停留在她荒芜而粗糙的头皮,他薄薄的鼻息,为她遮挡了那冰凉的空气。
她的心里很暖也很疼,她起身抱住他,吻在了他的眼角与唇角。
他正闭着眼,并不丰沛的泪水,倔强又无奈地从眼到唇僵持成了一道割伤他的裂痕。
他或好或坏,或慈悲或残忍,只为这一滴悲伤的重量,她怎么割舍得掉这个男人?他们原本就是彼此骨血里与生俱来的一部分。
他的存在是一颗毒瘤,却缓慢又顽固地长成了她的心脏,而之于他,她或许也同样如此。
她突然抱持起一种期望,期望手术失败,她就这样没有知觉地离开,从此只保留这一刻他为她而哭泣的片段——作为最后的结局……
手术很长,云森等在手术室外,禁烟标志赫然在目,他已经一盒又一盒地烧掉了莱利不断递补上来的烟草。
一走廊呛人的烟味,一地板枯萎的烟蒂,他坐在靠墙的位置一动不动,只有手指配合着嘴巴,机械地在吞吐。
他仿佛跟她一样在几个小时前就被全身麻醉,现在正躺在炽亮的无影灯下被切开颅骨,实施手术。
唯一的不同是她的脑子睡着了,他的脑子却必须清醒地观看自己的脑浆。
令人作呕的感觉,因为恐惧而几乎呕吐的感觉,他觉得自己不过是阴沟里的蛆,一生反复在神的脚底,被蹂躏、被屈膝……
手术很成功。
觉恩出来的时候,兴致高昂,丝毫不显疲态。他将昏迷中的抱宜送入隔离监护室出来,扯下口罩,第一时间告诉云森这个好消息。
“未来几天是危险期,但只要不出意外,她很快就能恢复得跟正常人无异。”
云森缓过一口气,捏得发白的手指总算松弛。
“她的记忆会再次受到影响吗?”他害怕她会如八年前忘了一切那样,在醒来之后忘了他。
“啊嚏!啊嚏!”觉恩被重重的咽味熏得连打了几个喷嚏,他怨嫌地揉揉鼻子,“云森,拜托!你可不可以少抽点烟!就算这里是你开的,它也是一家医院!”
云森扔掉手中的烟,杵着手杖站起来,他流露出一丝急燥:“我要一个确定的答案,这次手术到底会不会像八年前那样毁了她的记忆?”
“八年前发现她失忆的时候,你不是挺幸灾乐祸的吗?现在轮到自己成为她记忆的一部分,忍不住开始担心、开始抓狂啦?”
觉恩不要命地说起风凉话消遣云森,云森微合双眼,暗暗凝起阴霾。
觉恩扫了一眼云森身后荷枪实弹的手下们,禁不住抖了抖眉毛,他知道云森是个气量狭小又记仇的男人,而且他杀过的人绝对比他解剖过的尸体来得多,他赶紧收敛起自己的滑头,说道:“失忆跟手术本身没有直接关联,你可别怪在我的头上。”
“它和癫痫一样都是外创引起的大脑损伤的后遗症,对于她来说就象突发性头痛,你说不清她什么时候会犯,什么时候又会好……”
觉恩摊了摊手,撇清干系地指向天上:“一切都取决于‘它’老人家的心情啦。”
云森闻言,冷哼出声,“原来你小子充其量不过是个巫医。”
“巫医?”觉恩孩子气十足地嚷了起来,“我去年才得了最权威的皇家医学院大奖耶!你见过这么厉害的巫医吗?真是笑死人了!”
云森懒得再搭理觉恩,越过他径直走向监护室。
谁知,觉恩猛地一把摁过他的肩头,变脸似地罩上一脸正色:“与其怪责别人,我劝你检讨一下自己,少惹起她情绪波动,尤其是在以后的恢复期。不然,我就是甘愿当个巫医,也不会再出手救她一次。”
觉恩与云森胶着的视线里凛然无惧,口吻不自觉地强硬。
云森不得不停滞脚步,直视觉恩,他的眼光里忽尔流转出些玩味。
片刻,他诡辩莫测地扯了个笑容。
“谢谢!”他拍上觉恩的肩膀,欣然接受他的忠告,“谢谢你的‘提醒’,我以后一定会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