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情年代》剑门风

1、纯情年代 只为相守，

　　纯情年代

　　一
　　九十年代初期，那年，她二十三岁，川师中文系毕业，改行进入一个国有企业——针织厂从事劳资工作。
　　原本她带着理想带着激情，想凭借自己的努力创一番天地。当时还是计划经济，企业存活全靠订单，针织厂效益不好。她除了本职工作外，也必须去跑订单，拉赞助。由于缺乏人脉，收效甚微。企业的工资是和业绩挂钩的，虽然她每天上班早出晚归、吃苦耐劳、积极认真，她的收入依然很少，身为管理人员尚且如此，工人可想而知，繁忙劳累丝毫换不来生活的稳定。但她不曾放弃，一次次努力，一次次失败，终究心灰意冷。
　　本以为自己一个大学生，无论如何在这么个企业里是能干出点成绩的，结果在无法施展的空间里恍然大悟：原来自己不过如此。于是，她开始郁郁寡欢、随波逐流，加之爱情的不如意，她觉的自己未老先衰、头脑迟钝，连眼神都仿佛变成了“祥林嫂”的，她以为这一辈子大概就这么庸庸碌碌的过了，在这个没有出头之日的小厂。
　　有一天，她照常早早的到了办公室，正准备搞卫生，发现桌上有一张明信片，是罗兰小语的花卉，背面只写了一句话“因为你的出现，从此增添了芳香与温馨”，没有邮戳，落款是“guess.sorry”她以为是同事小伟开玩笑，没有当回事。第三天，又一张罗兰小语摆在她桌上，是一首小诗“不知多少次暗中祈祷，只为了心中的梦不再飘渺，有一天我们真的相遇了，万千欣喜竟什么也说不出，只用微笑说一句，认识你真好”，落款依然是“guess.sorry”。她想这小伟玩笑也开的蛮执着，等他来了一定问问。刚好上午同学介绍了一笔业务要去谈谈，她就把这事给丢过去了。业务谈得很不顺利，对方要双纱的文化衫却只给单纱的钱，怎么也不让步，她核算了一下，每件要亏损三毛钱，这是无论如何也不行的，只好作罢。业务没成，同学还很不好意思，一定要请吃饭，她心情不好，便拒绝了。
　　一连几天都下着雨，天气阴沉沉的，仿佛她的心情。一早到办公室，小伟拿着一张明信片，晃晃悠悠的渡到她面前说“你男朋友还真浪漫”，“男朋友？什么呀？我男朋友......我还以为是你开玩笑弄得呢”她看着小伟手中的明信片晒笑，“怎么会？我有那么无聊吗？”他非常不满的说。“看在姐姐我为生计心酸奔波，心情极度低落的情况下，你为姐姐我解解闷逗逗乐，未常不可”她难得玩心大起，逗弄说。“有其如这样，我还不如请你去看电影，去喝酒跳舞，效果不是更好？用得着这么藏头露尾的吗？”小伟不屑的瘪嘴。“俗气了吧，真的不是你？”她怀疑的望着小伟。“当然了，我一搞质监的，有那么浪漫吗？”小伟义愤填膺的说。“说得也是，会是谁呢？”她一脸了然的说。“我知道了，肯定是你的追求者”小伟极度不满她的表情，他咋就不能高雅了。“可能吗？拿来我看看，又写了什么？”她从小伟手中抢过明信片，不再逗他。还是一首小诗“阳光纵然慈祥，也没有力量让每一颗果树都挂满希望，我们怎能责怪太阳，我纵有爱心，也没有可能园你每一个梦想，因此请你原谅。”这人是知道自己心情不好呢，到底是谁呢？
　　小伟热心的帮她分析，认为多半是认识的周围人，因为明信片没有邮戳。接下来的几天，她和小伟无比认真的观察着，但没一个人合乎要求，罗兰小语倒是一张一张的放在桌上，三天一张，很有规律，但送来的时间却让人捉摸不透，任是小伟和她多么注意，也没发现是谁？明信片全都是罗兰小语的花卉，但写的内容却随着她的心情而变化。她高兴时，他写“只要一个微笑就够了”；她不开心时，他写“人生许多事总在一念之间，抬头看看，依然阳光灿烂”......那变幻的语言，跳跃的思绪那么的善解人意，对于喜欢文学的她来说，这明信片的确胜过鲜花美酒。一度时间，这些明信片俨然成了她无聊生活中的一缕阳光，她甚至还小小的期盼着。
　　这天，下班回家，关于耍朋友的话题再次被爸妈提上了议事日程。妈妈说“你已经老大不小了，到底要怎么办？给你介绍谁都不同意，要在一棵树上吊死？不气死我们，你不罢休？”爸爸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我们是不会同意你们结婚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妈妈又赶紧劝说“他没有正式工作，家里兄弟姊妹多又不能依靠，你的工资又低，以后怎么生活，我们也是为你好”“他只是现在没工作，以后会好的.....”她小小声的话还没说完，爸爸又丢了筷子，黑着脸说“我们勒紧裤腰把你供出来，就是希望你过好，可以帮我们拉扯妹妹们，你就是这样回报我们的”她没有回答，只默默垂泪，妈妈瞪了一眼爸爸说：“可怜天下父母心，没有希望自己孩子过得差的，你要理解，好好想想，吃饭吧”妈妈叹气，看着这个场面，妹妹们大气都不敢出。
　　躺在床上，她一边想一边流泪，她和他交往以来，几乎每周都会发生一次这样的事，而他不在身边，也没人可以倾诉，妹妹们都小，还不懂，每次她都是一个人躲在被窝里悄悄的哭。他为了她，辞去了收入低微的代课老师，一个人远赴省城，寻找发展的机会，他说“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她相信；他说“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我要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她也相信。他走得那天，风和日丽，他拥着她，眼里是满满的深情还夹杂着浓浓的忧伤，他轻轻的说“你一定要等我”，这话她不知他说了多少遍，她知道他怕，他怕走后她嫁给别人，他怕他的努力失去意义。她环抱着他的腰给他安心，坚定的望着他的眼睛说“放心吧，我会等你的”，只是你千万别被外面的花花世界所迷惑，忘了自己的初衷，这句话她没说，她相信他，就不会给他压力。如今他走了大半年，渺无音讯，她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什么时候回来？
　　她和他相识并不浪漫，她和他同在一个镇中学教书，她教语文，他教地理。当时生活条件不好、文化生活也很平乏，他们几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便组织了一个小食堂，一方面可以节约开支，另一方面也算是大家都有共同语言，在一起可以打发无聊的时光。她们几个都来自县城，家境稍好，不会做饭，每每只能打些下手，而他家兄弟姊妹多，又是半边户，爸爸在城里上班，妈妈在农村务农，所谓“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他很能干，烧得一手好菜。开始时大家还逗他，说谁嫁了他一定有福气，后来才知道他对她一往情深。人道说“要留住他的人，先留住他的胃”，这很能体现她和他的恋爱史，在慢慢的接触中日久生情。自他们交往开始，就承受了很大压力，亲戚朋友均不看好，认为他们太不般配，尤其是她的父母坚决反对。她就瞒着爸妈偷偷和他来往，后来被妈妈知道了，逼她改行回城进了针织厂，而他也因此远走他乡寻求发展。

　　二
　　“白马王子又出现了，这次还有一封信，看来谜底要解开啰”，刚一到办公室，小伟拿着一封信和一张明信片，一脸八卦的瞄着她。她一把夺过一看，无论信还是明信片，依然没有邮戳。“这人一定是搞侦探工作的，这么久了，居然还没被我逮住”小伟深思的摸着下巴。她没理小伟，翻看明信片，仍然是罗兰小语的花卉，是一首诗，她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席幕蓉的。“既然不能飘逸成云点缀你纯净的天空，那就挥洒成雨无声的飘落在你的梦中，哪怕你给予我的仅仅是一轮含蓄的月影，我也会在静谧的夜晚化作执拗的小星，装饰你情感的天空”，这首诗她一直很喜欢，喜欢诗中流淌的淡淡柔情。
　　“快看信，看看到底是谁？我认识不？”小伟急切的打断她，“有你什么事？”她对过分热情的小伟翻个白眼，“我这是关心你，同事半年，有着深厚的革命友谊，坚决保护好你，不受坏人的骚扰”小伟侃侃而谈，正义凛然，她瘪瘪嘴，无奈。信折成规范的四边形，她打开念，她知道即使她不念，小伟也会凑上来看的，还不如大大方方让他看“在我记忆的树梢上，人们总夸我英俊好学，老师喜爱同学嫉妒，唯独没有小路和紫荆花编织的那首动人的歌。父辈出身仕宦，我作为书香子弟，更是丰富了自己爱情婚姻的y模式，其因素包括：外貌美丽漂亮、个性质朴娴静，至少接受过中等以上教育，她要像学校、像绿岛......而你正好符合我的所有条件，文静而美丽，含蓄而高雅，你就是我心中的女神。十六年寒窗苦读，我以为我已成为天之骄子，但仅仅是给我一米七五的个头增添了一张“大专”学历，更为不幸的是“6·4”事件破灭了我继续学习的希望，我带着遗憾和迷茫回到故乡。上班后，体会了酸甜苦辣，尝尽了失败坎坷，却只能在静谧的夜晚，独自寂寞、无聊和困惑......真恨你，姗姗来迟”落款是无静。“无静是谁？”一念完小伟便问，“我怎么知道，应该是笔名吧”她不确定，“神经兮兮的，这人可能有毛病，你一定要当心哟”小伟分析，又补充说“以后下班我给你一起走吧”。
　　小伟的话害得她也紧张极了，下班不敢一个人走，走路还东张西望，害怕什么地方突然冒一变态狂出来。是乎感觉到了她的害怕，不几日又一张明信片放在桌上，只写了一句话“我不是坏人，你别怕。我只是一个没有胆量面对你的追求者，请给我一点时间，我们一个月后见，好吗？”能不好吗？又不认识，她想。
　　下午，厂长找她，让她准备一下到市里去学习劳资管理，说是劳动局点名要她的,明天上午在政府大院集合统一出发，学习为期半个月。
　　一早来到劳动局大门前，已等了五个人，都是几家工厂的劳资干部。她刚站定，一个高个男生便走到她面前，伸出手笑望她说：“你好，我是风，劳动局工资股股长，这次你们的学习由我带队，希望多多关照”，她握握他的手说“应该是请你多多关照吧”他笑，满脸绯红，仿佛夏日里跑过马拉松。她奇怪，春末夏初的天气有那么热吗？他搓搓手，掩饰似的转过身，大声说：“咳咳，车来了，大家上车出发吧”，然后率先上车，安排大家坐好。她上车时，他将她安排在第一排靠窗的位子“你晕车”，仿佛是对她又仿佛是对大家说，说完马上底下头，她发现他的脸又不可遏制的红了起来，她很惊讶，更惊讶的是“你怎么知道我晕车？”“我......听小伟说得”他敷衍到。她没再说什么，因为她的晕车是全厂出名的，有一次厂部管理人员组织去挂联乡支农，短短的四十公里路，她愣是下车吐了五次，后来吐得实在没什么可吐了，她也实在坚持不了的时候，正好有一拉粮食的拖拉机走过，她连忙拦下爬了上去到达目的地，为此厂里的同事还经常调侃她。
　　到市里有五十多公里路，她不知道怎么熬过来，于是闭上了眼睛。过了不知多久，她觉得胃里开始翻江倒海起来，皱眉忍着，突然闻到一股橘子的香味，稍稍压制了胃里的不适。她睁开眼睛，看见面前递了一个掰好的橘子，她转过头，才看见，风坐在她的旁边，橘子正是他递来的。“胃不舒服，吃点这个会好点”他微笑对她说，她不客气的拿过来吃了，确实好受了很多。“把这个拿在鼻子前闻，可以阻隔汽油味，减少胃部的不适”他把橘子皮递给她，继续说“我以前也很晕车，坐得多了，自然好了”他见她还是无精打采又说“说说话吧，可以转移注意力，感觉就没那么糟糕了”“如果累了，我的肩膀借给你用，不收费的”他笑她也笑，轻松了很多。于是和他聊起来“你怎么认识小伟的？”“我们认识有两年了，你没到针织厂时，劳资就是他搞，我们有过业务联系”“那我到针织厂半年了，怎么没见过你”“那是因为我现在不负责企业工资了，所以就很少来”。她发现聊天真的挺管用的，她好像没那么难受了，她也发现他的脸没那么红了。聊天的间隙，他细心的观察她的脸色，时不时的递上橘子、清凉油、零食或水。“你这个领队真称职”她由衷的感谢，“是吗？”他淡淡回答“应该的......”。“哦，你不是不管企业工资了吗？这次干嘛还派你带队”她问，“是我特地争取的”他不好意思的说，“为什么？”她不明白他怎么会去争取这吃力不讨好的事，“不为什么，我想到市里去玩，呵呵”他说，一脸笑容。在他的悉心关怀下，五十多公里的路轻松度过，她第一次觉得坐车也不是那么痛苦的事。
　　接下来的学习井然有序，轻快而严谨。白天按时上课听讲，晚上风便带大家放松心情，有时看电影，有时上舞厅，有时没事就逛逛夜市。风很有组织能力，无论什么事都把大家叫一起，从不落下谁，他说人生地不熟的，会寂寞，大家一起热闹，时间也容易打发。大家都很服他，每次随他出去，总能尽兴而归。风对大家也很关心，尤其是她们两个女的，每天早上，她们还没起，他就把早餐准备好给她们放在了门边，有时是牛奶面包，有时是豆浆油条，有时是鸡蛋稀饭。同室的何姐直夸风细心，是个好小伙，将来的老婆一定很享福，还吵着要给他介绍女朋友。风每每只是笑着摇头，说自己有心仪的对象了，他每次说时，她总觉的他的眼光有意无意的扫过她，让她没来由的紧张，很不舒服。
　　半个月的时间转眼就到，上午考完试，学习就算结束了。下午的时间留给大家自由活动，晚上开散学典礼，这次的培训就算画上圆满的句号。同来的五人，有三个都去会亲戚朋友了，就剩她和何姐，还有风。她想去皇泽寺看看，身为这个市的人，还没去看过女皇的故里，多少是一种遗憾。她约何姐一起，何姐欣然同意。风说自己没什么朋友可会，也与她们同行。一路风仍然一如既往的做着绅士，帮她们买门票、买水，给她们当导游，做讲解，但感觉他今天总是心不在焉，仿佛欲言又止。“小风，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何姐忍不住问出口，“没......没有”风语无伦次的立即回答，原本不再红晕的脸更加红晕起来，何姐用狐疑的目光审视他，见他不愿说，也没再问。武泽天是她佩服的历史人物之一，在风的讲解介绍中，她和何姐都尽兴而归。

　　三
　　上班的第一天早上，她意外的碰到了风，他拿着水瓶和她迎面而来，“咦，你怎么......？”她不解，“我，住在你们厂门口那栋房子里”他讷讷的说“每天我都会到你们厂打开水，你们厂打开水比较方便”他见她盯着水瓶看，又补充说。“是吗？我以前怎么没碰见你？”“那是因为你不认识我......”眼里没有我，又怎会看得见，他低头咕哝。“哦”她没听见他的咕哝，挥手走开。
　　离岗了半个月，工作积压，她忙得晕头转向。下午，阿霞打电话来说，让她下班后直接到电影院，请她看《霸王别姬》。她们厂下班很迟，一般下班时《新闻联播》已经开始了，到家时正好结束，所以阿霞经常嘲笑她“两耳不闻天下事，一心只为俩工资”，还说她就快成聋子和瞎子了，不知道当今流行什么，不知道哪里好玩哪样好吃，完全不知道活着的意义。其实也不怨她，她压根没有追求时尚追求享乐的能力和时间，一月的工资基本生活都成问题，还时不时的靠父母接济，有时她觉得自己很没用，父母勒紧裤腰的把她供出来，原本还指望着她过得好，还可以“大带小”，帮助妹妹们，可如今她却还在为生计奔波，甚至有时还依赖父母。
　　赶到电影院时，电影已经开始了，阿霞把她拉到座位上坐好。夏日的天气已经很热了，尤其是在这种人多拥挤又没改造的旧电影院。作为县区唯一的电影院早该翻新了，由于县里缺钱，所以一拖再拖，但在这个缺少文化生活的时代，电影院的生意是无比火红的。看着周围满满当当的人，她越加燥热起来。咦，一阵凉风不断的从右边吹来，一下凉快了好多，她望过去是一年轻的男生，一边对她笑一边对她扇着风，她吓了一跳，忙往左边阿霞的位子靠了靠，小声问阿霞“这人你认识吗？过分热情，令人恐怖”阿霞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认识，一会给你说，先看电影吧”。许是那男生的风扇去了她的潮热，许是《霸王别姬》真的太吸引人，一会便忘了那人的存在，看得入迷，为程蝶衣的悲惨命运唏嘘不已、泪流满面，旁边递来的纸巾她也没在意是谁递的，接过来就用。电影结束了，她还沉侵在那悲伤情节里，阿霞拉她，才回过神。
　　走出电影院，阿霞拉过一个阳光大男孩说：“介绍一下，这是勇，保险公司人险科科长，这位，不用我介绍了吧，你好像还比我了解她”，阿霞调侃的说，那男生笑容满面，大大方方的伸出手说：“你好，很高兴你认识我，其实我已经认识你很久了，只是苦于没有机会把自己介绍给你”，她和他握握手，他的直接和大胆令她非常尴尬。他好像发现了她的不适应，又笑着说：“你下班就过来了，还没吃饭吧，我请你们”，“不用了，我们家给我留了饭”她连忙拒绝，还轻轻拉了一下阿霞，阿霞无奈，给勇眨眨眼挥挥手说：“那，勇，你先回去吧，我陪她走走”，勇没说什么，仍然笑着，点头道别。勇走后，霞才开始说：“勇是你的铁杆追求者哦，他对你的一切了如指掌，他家背景雄厚、家境殷实，只有他和妹妹两个孩子，他本人阳光帅气，事业有成，没有不良爱好，我觉得你们蛮配的，怎么样，考虑一下”，“你知道我有男朋友了......”“我知道，我知道，但是你不觉得不现实嘛，他没有正式的工作，本人不稳定，家庭无依靠。而勇就不同了，他说，如果你嫁给他，他立马把你调到行政机关，你就不用在那个小厂没日没夜的辛苦了，他还知道你有男朋友，也知道你们家反对的厉害，他对你的心意从未改变，爱慕已久，一心一意，你就和他交往看看吧”阿霞打断她的话说。“可是.....”“别可是了，你知道吗？昨天你妈特地来找我，让我好好劝劝你。你不知道，当时你妈好伤感，让我都感动无比，真的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你认真想想吧，别在让你妈伤心了”阿霞苦口婆心的话，令她心里很不好受。
　　上班时，她又收到了“无静”的来信，半个多月过去了，她都忘了他的存在了。她打开依然没有邮戳的信“记得第一次看见你，你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带着微笑从远处姗姗而来，像精灵像仙子，你的美好就在那一刻深深的印在我的心上。真幸运能和你离这么近，每天可以看见你从我窗前走过的身影。每当到了你要走过的时间，我就早早的等在窗前，看着你轻轻的来，又飘然的去，那么那一天我就会无比幸福，无比开心，做什么事都会有干劲。有时没看见你走过，我就会魂不守舍一整天，我会想你怎么了呢？是公事耽搁了还是身体不适生病了？如果生病了我能不能看你？我甚至想你病了也好，我就有机会捧着鲜花走到你面前，名正言顺的表示关心表示慰问，送上我最温暖的话语、最温柔的眼神。但我又怕你生病，病了毕竟对你身体不好，所以还是别生病的好。我总是这样患得患失、心绪不宁、茶饭不香，有时甚至整夜难眠，直到再次看见你的身影。虽然每次看到你，我都会心脏狂跳、紧张无比，仿佛整个人要爆炸了一般，但我依然无法遏制的想要看到你，对我来说，你的一个微笑就够了。我期待又害怕与你的见面，我担心你拒绝，这也是我迟迟不敢出现在你面前的原因，你会拒绝吗？”信末还是没有落名。对这男生的痴情，她不感动是假的，但是感动不是爱情。

　　四
　　忙碌了一周，工作终于告一段落。下午她正准备到车间去看看，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一个胡子拔插、满面憔悴，看不出来年龄的男士，小伟一脸戒备的将他带到她面前说：“他指名道姓要找你”然后走到她身边低声问：“你认识？”她摇头，莫名其妙的望着那位男士说：“你，找我，有事？小伟，麻烦你给他倒杯水好吗？”那男士瞪着血红的眼睛望着她，急切的说：“你救救阿兰吧”，“阿兰怎么啦？”她吓了一跳，慌忙问道，“她被她妈关起来了”，“为什么？”“因为，她妈不许她和我交往”他呐呐的说，哦，她如释重负，又是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一脸防备的小伟听到这里才放心的去到了一杯水端来。他喝了一口水，缓和了一下心情接着说：“我和阿兰是同事，半年前开始相恋，她们家嫌我家是农村的，认为我给不了阿兰幸福，一直反对我们交往，上周她妈来学校把她带回来了，关在家里，不让我们见面，我不知道她怎么样了，几次到她家去，都被拒之门外。我想起阿兰曾给我讲起了你，说你们是好姐妹，同学九年，感情很要好，所以，我只有来找你，请你帮忙”他一口气说完，然后满含希望的望着她。“你想让我怎么帮你？”她问，“我，想请你将这封信带给阿兰”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她，她掂了掂，好沉的，应该有二十多页吧。阿兰和她从小学一直同学到高中毕业，不仅仅是她俩感情要好，两家关系也不错，无论是她到阿兰家，还是阿兰到她家，对方父母一定是热情相待，就像对自己女儿一样，带个信是不成问题的，她爽快的答应了，他千恩万谢的走了。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哎，又是一个痴情种呀。你说我咋就没遇上呢？”小伟抚着下巴满脸神往的问她，她斜睨他一眼回答：“没有付出，哪来收获”“高见，太精辟了，看来我也该为我的爱情做些什么了”小伟恍然大悟状，她无语。她在想，和阿兰应该有很久没见了吧，今天正好周末，晚上吃过饭就去，看看她到底怎么样了？
　　到阿兰家时，一家人正在看电视，一屋沉闷，看到她来，阿兰的妈妈才有了笑容，又是让座又是到水，热情无比。“很久没到我家来了，怪想你的”“是呀，我很早就想来看你们了，只是工作挺忙的，一直没有时间，今天周末，估计阿兰回来了，所以过来找她玩，她在吗？”“在，在，你来太好了，帮我好好劝劝她吧，我们都是为她好，她还不领情，给我们闹绝食，你知道她的性格，倔强的不得了，不撞南墙不回头，简直要把我们气死”兰妈妈喋喋不休的倒着苦水。她讪讪的听着，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你看我，只顾自己倒苦水，让你见笑了”兰妈妈不好意思的说“她今晚又不吃饭，你去看能不能让她吃点”兰妈妈叹息，一脸忧伤。她端着饭走进兰的房间，兰躺在床上，背对门口，听到有人进去，还是一动不动。她把饭碗放在桌上，走到床边，推推她的后背说：“起来吃饭”，兰把背使劲一耸，转过头瞪着眼睛吼：“我不......啊，是你呀”看见她，兰缓和了语气，闷闷的说：“你都知道了”，她点点头说：“你真的喜欢那个男生？到了非卿不嫁的地步？”阿兰重重的点头：“你知道我的性格，认准了就不会回头，即使撞得头破血流”，她默然，在她们几个好姐妹中，阿兰一直都是最有个性的那个，敢爱敢恨、敢作敢为，很有男儿风范。“你就不怕你爸妈伤心，还绝食，真有你的”“我也没办法，不这样，他们肯定不同意”她带着浓浓的伤感说：“对了，你很久没来看我了，不会是他们请你来当说客吧”她戒备的望着她。“我能说服的了你吗？”她无语，阿兰摇头“那你不会是特地来安慰我的吧”“我只是来确认一下你爱情的坚定性而已，不过，你乖乖把饭吃了，我倒是可以给你一个惊喜”“什么惊喜？你不会是征得我妈的同意带我出去放风？”阿兰迫不及待的问，“那倒没有，先吃饭吧”她说。
　　阿兰端起饭碗，狼吞虎咽的吃起来，还一边说：“说真的，绝食并不好受”，她笑着摇头。阿兰一边吃一边不忘给她讲她的恋爱史，一脸幸福，她望着阿兰的笑脸，静静的听她述说。她很佩服她的勇敢，佩服她可以为了爱情不顾一切，她觉得自己就做不到，她不是因为爱得不深，只是因为她不能狠心的去伤爸妈的心，这也是为什么她如此苦恼的原因，让她分手她做不到，让她义无反顾私奔她也做不到，她不知道怎样才能找到一个平衡点，能让她谁也不伤害。她见阿兰吃完，从包里拿出信给她说：“这是你的王子让我带给你的，他看不到你就快发疯了”阿兰一把抢过信，迫不及待的看起来，连她给她道别也只是敷衍的点头。

　　五
　　星期一上班，她刚从车间回来就看见兰妈妈坐在办公室里等她，见她进来，一把拉住她的手急切的问：“你看见阿兰了吗？”“兰妈妈，你别急，坐下说吧，到底阿兰怎么了，她不是被你，呃，她不是好好在家吗？”她差点说错话，连忙去到水，以便掩饰尴尬。兰妈妈仿佛没注意，自顾自的说着：“你来的第二天傍晚，她从我们家二楼阳台翻下去跑了，你真的不知道她在哪里？”兰妈妈狐疑的看着她“如果你知道，一定要告诉我们，我们担心她的安危呀，你说从那么高的楼上跳下去，多危险呀”兰妈妈说着说着开始流泪，她赶紧递上纸巾，安慰说：“你别急，她那么大的人了，一定可以照顾好自己的”兰妈妈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说：“为什么她就不能体谅父母的心呢，哪个父母对自己的子女会有恶意呀，我们不答应她的婚事还不是怕她过得不好，她咋就不理解呢？咋就不理解呢？”她想阿兰一定是看了那封信之后，两人约好私奔了，看着兰妈妈伤心欲绝的样子，她突然有了负罪感，她觉得她是乎做错了，让一个老人家如此操心劳神、愁肠百结，简直是罪无可赦，她甚至很后悔送了那封信。面对兰妈妈，她又不敢说，只能安慰：“兰妈妈，你不要担心，这两天我也找找，有她的消息我一定马上告诉你，好吗？她那么大的人了，出不了事的”“那好，谢谢你了，如果有了消息一定马上告诉我，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呀，养了这么一个不省心的......”看着兰妈妈蹒跚离去的背影，她突然觉得很心酸，仿佛看见自己的母亲，自己又何尝让父母省心了，一样让他们难过，一样让他们操心，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太不听话，太自私，太残忍，极度的挥霍着父母的爱，第一次对于自己的执着有了怀疑。
　　“厂办让你去接电话，长途，省城打来的”小伟晃晃悠悠的进来，打断她的沉思。她回过神来，跑了出去，她有感觉，一定是他打来的。拿起话筒的那一刻，她的心好像要跳出胸堂了一样，手无法控制的颤抖，“你，还好吗？”听到他惊喜的声音，她再也控制不住哭了起来，“你怎么了，不要哭”他急切的声音不断传来“对不起，这么久才和你联系，我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在一个合资企业里上班，工资还不错，我正准备这个月请假回来看你。对不起，让你受苦了，对不起”他的声音也有些哽咽，没有听到她的回答，他继续说：“不要哭，你这样让我很心疼”“你，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有音讯，你不知道我很胆心吗？”她带着重重的鼻音说，“对不起，没和你联系是因为我还没稳定下来，怕你操心”“现在你还好吗？”她闷闷的问，“嗯，还好，这个企业是中外合资的，由中方的代表出任总经理，总经理很重视我，对我很好，他说很少大学生会像我一样从车间干起，还这么认真拼命的，我去了不久他就升我做了领班，他还说下月就把我调到厂供销科工作。”他没有告诉她找工作的艰辛，没有告诉她那段日子为了节约他每天只吃一个馒头，甚至为了省钱他夜夜露宿候车室，他也没告诉她为了加薪他没日没夜的打磨芯片十指血肉模糊，吃饭时连筷子都拿不起，他不要她担心，他温柔的给她报着平安，关心她的处境“你，还好吗？我没在，你爸妈没为难你吧？”她吸吸鼻子回答：“没有，他们是我爸妈，怎会为难我？”“你知道吗？我好想你，眼里梦里都是你，你呢？”他满含柔情蜜意的说，她没有回答。他以为她没听见，岔开话题，说着所见所闻和厂里的趣事逗她开心，后来他还是忍不住问：“你爸妈没逼你和我分手吧？没再让你耍朋友吧？”“我......”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几天她的脑海里总是出现母亲忧伤的泪眼，出现父亲佝偻的背影，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很矛盾，“爸妈他们很伤心，我们家因为我和你的事，搞得乌云密布，没有一点欢笑，我觉得我很对不起他们”“对不起，”他对此也很不好受，他并不想她的父母伤心，更不想她伤心。停顿了一会儿，她犹豫不决的说出自己内心的挣扎“我想......我们，还是分手吧，我不想那么自私，我......”“不，不要，你不要那么残忍，你知道吗？你是我生命的全部意义，是我奋斗的原动力，没有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别离开我”他痛苦的声音里伴着哭声“我知道你很辛苦，所以我才如此努力，我要努力给你创造好的生活，用我的一生来补偿你，你一定要相信我，给我时间，好嘛？”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她听着他的保证，心痛不已，她和他相恋三年多，虽然多方阻扰，聚少离多，但感情基础是牢固的，又怎硬得了心肠，他哭她也哭，泣不成声。他急切而悲痛的声音不断传来：“别离开我，我爱你，给我时间，给我照顾你补偿你的机会，好吗？”面对他的痴情，她的心早已柔软成了一片，还说什么分手，点点头说：“嗯，我会等你的”他如释重负：“下月我回来看你，别这样吓我了，你要知道，我一切都是为了你，你比我的生命还重要，没有你我便没了存在的意义，所以再不要吓我了，我经不起，好吗？”他和她说了很久，互诉衷肠，道尽相思之苦，她把这么久来的苦闷一股老儿的倒给他，他默默的听，轻轻的安抚，他对她千叮咛万嘱咐，满是放不下的牵肠挂肚。挂电话后，她的心情轻松了许多。
　　走出厂办，她被厂长拦住说：“正好找你呢，这是保险公司罗科长，来我厂接洽办理人寿保险的事，由你负责”，边说边把勇让到她面前，勇一脸阳光的伸出手说：“你好，很高兴认识你”还不忘对她眨眨眼，她尴尬的握握手。她带他到办公室，他才说：“终于有机会和你近距离接触了，真好”她没答话，公事公办的拿出职工花名册，他耸耸肩，很无奈的与她核对人员，确定险种。忙完后已近中午，勇看看表说：“呀，这么晚了，我请你吃饭吧”，“不用，我要回家吃饭”她说，“那，你请我吧”他不死心的继续说，“我，改天吧，今天没给家里打招呼”她不想被认为吝啬，也不想与勇有过多的交集所以敷衍的说，勇的眼里闪过失望，但还是笑容满面的说：“好，这可是你说的，你欠我一顿饭哟”她无奈点头。

　　六
　　打听了很久，她终于知道兰的下落，真的跟她男朋友私奔了，过得还好。她打电话告诉了兰妈妈，兰妈妈在电话那头激动的哭了，还喃喃的说：“平安就好，平安就好，谢谢你。你告诉她，让她别躲了，我们答应她的婚事了，让她回来吧”“好，兰一定很高兴”她也替兰高兴，她的抗争终于有了结果，她甚至还有些羡慕。“哎，只希望她将来过得好，做父母的也只能如此了”兰妈妈满含担忧的说，她明白兰妈妈的心情：“她会过得好的，那个男生那么爱她，一定会努力奋斗的”“但愿吧”。挂了兰妈妈的电话，她马上打给兰，兰听到这个好消息，高兴的又哭又笑。她说：“兰，祝福你”“谢谢，真的谢谢你，不是你帮我，我们走不到一起”兰吸着鼻涕闷闷的说，“兰，尽快回去吧，把男朋友带上，给父母道个歉，好好安慰一下他们，他们为你真的操碎了心，婚姻要得到家人朋友的祝福才会开心幸福”她真诚的劝说,“嗯嗯，我会的”兰回答。“婚期订下告诉我，你一定要幸福哟，”她由衷的祝福，“嗯，我会的”阿兰已激动的不知说什么了。
　　到办公室，桌子上又放了一束玫瑰花，她知道是勇送的，自从办理保险业务后，勇要么亲自报到，美其名曰了解业务，要么就送上一束鲜花，她都不知道在这小县城居然还有卖这种奢侈品的，每次她义正词严的让勇别浪费，他都嬉皮笑脸不以为然，搞得她很无奈，只有装着无视。她把花拿开，意外的又看到了“无静”的信，正想开拆，响起小伟酸溜溜的声音：“你周围真是桃花朵朵开、泛滥成灾啊，还让我如何绽放，请你给我一点空间吧”作西子捧心状，还不忘向她抛个媚眼，她捧腹大笑：“小伟，你什么时候这么恶心了，别害我吃不下饭哈”，她边笑边打开信：“多少次在邮筒前徘徊，多少次暗下决心，我终于写了这封信揭开谜底。聪明如你也应该猜到了我是谁？总是在厂门前不经意的相遇，总是有事没事的找小伟到你办公室坐坐，总是在你面前无法控制的脸红。每天四次的相遇是我刻意的，一个人哪里喝得了四瓶开水，我每天准确的计算着你上下班的时间，再准确的和你相见微笑点头，那是我一天中最开心的时刻，只要你一个微笑我就可以高兴一整天，上班做事再辛苦都会满心欢喜。有时意外的相遇更是让我激动不已，久久不能平静。还记得有一个周末，上级领导来我局检查工作，晚饭后我被安排去买烟，不想恰巧看到你和女朋友有说有笑的远远走来，我站在路口等着，我给自己打气，一定要大方的若无其事的和你打招呼，结果看到你微笑点头的样子，我还是无法控制的心跳加速、全身发热，紧张的手心冒汗，说话也语无伦次。看着你离去的背影，我暗骂自己无能，快速的将烟拿上去下来找你，茫茫人海你已不知去向，一时，我竟不知何去何从。为了和你相处，我特地去向领导申请带你们去市里学习，我怕你们厂派了别人，还打着单位的名义指明你参加，结果我的懦弱让我白白浪费了那么好的表白机会。我不潇洒，亦没有帅气的外表和显赫的家室，但我有足够的能力给你幸福，你，愿意接受吗？你忠实的风。”她感动于他的赤诚，却不能接受，不知道是谁说的，爱情就是在对的地方遇上对的人，而她对于风来说应该是错误的时间遇上的错误的人吧，她只有辜负他了，可是她却不知道如何拒绝，才不至于伤害他，她很苦恼。
　　“哈，我就想应该是风那小子，有事没事在我面前晃，我和他有那么好吗？原来是别有用心呀”她没注意什么时候小伟凑了过来，“啊，你吭个声呀，没事突然从背后冒出来，人吓人吓死人的”她抱怨说，“是你太专心了吧，我都把信看完了你才发现，咦，这封信有邮戳，这小子终于舍得邮票钱了，呵呵”小伟把玩着信封继续说：“你准备怎么办？这小子也太痴情了，你，不会拒绝他吧”她点点头，“什么，你也太无情了吧”小伟极为不满跳起来说，“我，已经有男朋友了，没办法接受他”她看着小伟说，“你有男朋友了，我怎么不知道？”“你没问......关你什么事，你还真八卦”她不满，“哎，又要碎掉多少帅哥的心啰，那你，打算怎么办？”小伟关心的看着她，她揉揉额头苦恼的说：“我不知道，我不想伤害任何人”她叹气。沉默了一会儿，小伟给她建议说：“方法有一个，不会很伤人”“什么方法？”她急问，小伟也不卖关子说：“一个字，躲，让他知难而退”也许只有这样了，她想。
　　下午，厂长把她叫到办公室，指着一个文质彬彬的男生对她说：“这位是省外贸局针纺科梁科长，来我厂考察下单，这几天就由你负责接待工作”又半真半假的补充说：“这几天你的重要工作就是带梁科长熟悉我厂，然后带他到我们县的风景区看看，总之要高规格接待，这可是我们的衣食父母，如果没给我们下单，就拿你是问哟”她有种想撞墙的冲动，人下不下单她管得了吗？又不能拿枝枪抵着他脑袋强迫他，这不是成心刁难吗？她的不满冲口而出：“为什么是我？”厂长望了望那位年轻的科长，转过头瞪着她仿佛咬牙切齿的说：“因为你是我们厂文凭最高的，有涵养有素质，交给你我放心，你和梁科长都是大学生，应该有共同语言谈得来”她皱皱眉头，没敢再反驳。梁科长优雅的站起来伸出手笑望着她说：“请多关照，其实也没厂长说得那么恐怖了，我这次来本来就是给你们下单的，只是要跟进一下质量，所以得多呆几天，你不用担心”他的声音温和有礼，她握握他的手，如释重负，也对他友好的笑笑，她发现梁科长个头很高，带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英俊文雅。

　　七
　　接下来的日子，她带着梁科长依照流程从针织车间开始，到漂染车间，再到裁剪车间，最后是成衣车间，楼上楼下的跑，一路介绍，详细具体，清楚明白。梁科长是一个认真而细心的人，他专注的的听、仔细的看，发现问题并提出合理建议，大到针织的密度，小到漂染的色差，一丝不苟、严谨细致，他的建议简单易行，每次他提出她立即记录并转交生产科改进实施。几天下来，她和他都累得筋疲力尽。她把他送到旅馆说：“现在工作已理顺，你可以放心了，下午好好休息，明天我陪你去剑门关，好吧？”，他一如既往的温和有礼，点头致谢：“好的，这几天辛苦你了”“这是我份类之事，希望你对我们厂还算满意，以后多给我们下订单就好。”她笑，接触几天，她觉得梁科长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没有架子，不像以前来的那几位外贸人，趾高气扬难以接近，她俨然将他当做了朋友。“我很满意，尤其满意你的介绍，让我节约了很多时间，你很有心”梁科长真心的赞扬。
　　这几天忙得上下班不准时，倒让她省去了与风碰面的尴尬。下午上班，她又特地早到了半个小时，并直接躲到车间，到三点她才从车间回到办公室。一进门，小伟就开始调侃：“姐，你可以开花店了，你看咱这哪还有办公室的样，不过，你这么久没来，花都差不多枯萎了，啧啧，真是暴殄天物”小伟摇头叹息。她看见在自己的办公桌上堆放着几束鲜花，大多枯萎了，只有一束比较鲜艳，大概是昨天送的，她知道这些都是勇的杰作，如此浪费她真是于心不忍，看来得找机会给勇谈谈。“你就不知道把枯萎的花丢掉，还让它蹚而皇之的摆在这里，不怕有碍观瞻”她埋怨小伟，“姐呀，好歹也是人家的真心，无论如何得让你知道是吧，我不能随便践踏呀”小伟反驳说“还有，你最近没到办公室，我的门槛快被踏平了，每天解释你的去向至少得两次以上，你，是否该补偿补偿”小伟踏着方步渡到她面前吊儿郎当的说，“什么？我们不是具有深厚的革命友谊吗？这点小事你还好意思要补偿？”她不为所动，“你不知道，这种解释很伤神的吗？我可是想方设法帮你敷衍，给你挡着桃花，你也太小气了吧，我以后不管了”小伟极度不满，“别，别，小伟同志，你不能把我们这么久来的革命感情破坏了，我请你吃饭，成吗？”她赶紧讨好的说。“这还差不多，什么时候？”小伟不放心，“等把梁科长送走后”她保证，到时把阿霞和勇叫上，她还欠勇一顿饭。
　　坐上到剑门的车，她便履行起导游的职责，喋喋不休的介绍着剑门关的一切。从李白的“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讲到陆游的“细雨骑驴入剑门”；从“苍烟护，三百里程十万树”的翠云廊讲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剑门关；从姜维固守剑门战死沙场的三国故事讲到剑门关穿过岁月的尘烟从远古走来“天堑变通途”的现实；从剑门关优美的传说讲到剑门淳朴的民风民俗。她是一个优秀的导游，梁科长听的津津有味，时时对她露出欣赏的目光。
　　剑门关虽说“天堑变通途”，但依然山高路险、雄伟不凡。她带着梁科长从前山登山，她告诉他，从前山上山可以逐步领略剑门关的“雄、齐、险、幽”，在她的引领下，他折服于剑门关雄伟险绝的关隘石壁、奇特怪异的石笋石洞、凶险陡峭的“一线天”，他也折服于她丰富的文化素养，清纯朴实、天然去雕饰的美丽。他随她胆战心惊的爬上松林，她见他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说：“你已经走过了剑门关最艰难的地方，前面进入秀丽的宁静风光，休息一下吧”，她示意他在一棵松树旁坐下。他看她只是有一点气粗，身姿依然矫健，轻灵如狐，他很不好意思：“我一个大男人，还不如你一个女孩子，让你笑话了”“哪里，你看到我们是一个山城，出门就要爬坡上坎，锻炼出来了，而你来自平原，一年四季连山都看不到，当然比不了我啰”她笑着解释，“你真是一个不一样的女孩”他赞叹：“你对剑门关如此熟悉，不会是做功课了吧”“我是土生土长的剑阁人，当然熟悉了，我很喜欢剑门关，尤其是雨后的剑门，我曾经想当剑门关的导游，所以对它就留意了些。不过，你是我带的第一个游客”她笑，阳光照在清丽的脸上，闪闪发光。他一时看得有些失神，不自然的转过头说“那不是我很有幸”“那是当然，再多高的价钱都请不到我这么好的导游哟”她开着玩笑，他也笑，轻松自然。“为什么你喜欢雨后的剑门？”他突然记起问。“因为剑门关山高落差大，常年缺水，所以剑门关缺少一些灵气，雨后的剑门就不同了，青山翠屏、白雾缭绕，一股股细流从不同的角度流下来，让山仿佛活了起来，美不胜收，令人好像置身瑶池仙境”她眨着眼睛，无限向往的说：“不过，下雨不好爬山”。“我觉得现在的剑门也不错呀”他俯视着山下的优美景色由衷说，“是啊，如果说雨后的剑门是婉约的妇人，清新而柔媚；那么天晴的剑门就是阳刚的将军，雄壮而威武，各有各的美。现在我们去领略一下剑门的幽吧”她见他已休息的差不多，拍拍衣服站起来。
　　走出松林，出现在眼前的是层峦叠嶂的翠屏峰，峰峰相连、层层叠叠、一碧千里，梁科长觉得神清气爽，一扫开始的辛苦劳累。“前面是舍身崖，传说曾经有一名叫枳松的修道和尚，在此舍身，通过了菩萨的考验，从而飞升成仙。”她带他到一悬崖边说：“本来这是一美丽的传说，结果后世一些为情所困的男女，却把这里作为解脱的超生之地，平白给这里染上了浓浓的悲伤”“也许是因为这里景色很美”他战战兢兢的伸头看了一下深不见底的悬崖说：“也许是从这里飞下去会有一种极致的享受吧”“生命的流逝无论怎样都是令人痛心的，所以我不喜欢这里，站在这里我就有种悲从中来的伤感，心空落而无力。”她面对崖下无底的深渊淡淡的说。他随她看向崖下一览无遗的风景说：“我倒觉得这里视野开阔，反而有一种一览众山小的情怀”“也许吧，不同的心境领略的风景也不同”她笑，他专注的看着她带笑的眼睛认真的说：“你，很忧伤”不是问而是肯定，“哪有？”她惊慌的辩解。“在这么个劳动密集型小企业，你应该郁郁不得志吧，空有抱负无从施展”他笃定的说：“我帮您”“为什么？”她奇怪，“因为我，喜欢你”他定定的看着她惊讶的眼神说：“这几天的接触，你深深打动了我。寻寻觅觅多年，不是没有美女追，而是我不喜欢大城市造就的浮华‘女神’，我喜欢李春波歌里小芳的纯净清新，我希望我的小芳不但清纯而且知书达礼、聪明智慧，你就是我梦里寻找千百度的‘小芳’”他打断她欲开口的话接着说：“你不要急着拒绝我，现实点说，你如果和我在一起，我可以把你调到省城，摆脱你现在的困境，当然我知道你不屑这些世俗的东西；纯情的说，我仪表堂堂、事业有成，最重要的我是一个懂你并且欣赏你的人，所以请您好好考虑。好吗？”他认真的表白令她不知所措，脸由于尴尬和害羞而鲜艳欲滴，躲闪着他的目光呐呐的说：“我已经有男朋友了，所以......”“我知道，你这么优秀的女孩不可能没人追求，请给我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八

　　送走梁科长，她的生活开始纠结不已，她是一个不懂得如何拒绝的人，面对这几个优秀自信的男生，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在风那里，小伟的“躲”字诀也没起多大作用，在半个多月“巧遇”不得的情况下，他给她打了电话，告诉她晚饭后到她家去拜访她的父母，她吓了一跳，给予严词拒绝，并声称晚上有约了。挂了电话，她犹豫着怎么园谎，她是一个不会撒谎的人，撒谎后总是心虚不已，仿佛做了亏心事。她突然想起还欠勇一顿饭，正好就今晚请了。她定好地方，给阿霞打了电话，并让她把勇一并叫上，然后又叫了小伟，给家里挂了电话。她家教很严，无论哪个外出必须告知父母，每晚回家不得超过十点，严禁在外过夜，出差除外。她是个听话的乖乖女，严格遵守着父母的规定。
　　下班，她和小伟过去时，阿霞和勇已等候多时了。“你还请客呢，客人比主人早到，你也太失礼了吧”阿霞为勇打抱不平，“对不起，对不起，你知道我们下班迟，勇不会见怪的，是吧？”她给勇道歉，“没事，我知道你们厂的作息时间”勇理解的说，“什么破厂嘛，早点出来吧，挣不了俩钱，还没有自由”阿霞嗤之以鼻的说。“大小姐，我得生活吧，再差温饱问题还能解决吧，我不能老赖着父母呀”她无奈，每次和阿霞在一起，她总要揶揄她一番。她让勇点了菜，四个人原本互相认识，又是年轻人，席间相谈甚欢。两个男士和阿霞都喝了点啤酒，她是滴酒不沾的，这也得益于她严厉的家教。饭后，勇抢着买单，她坚决拒绝，勇见她坚持也就作罢，只说改天又请她们，她没回应，她可不想请来请去的没个头。借着酒劲，两个男士吵着去跳舞，说是饭后运动运动，她看时间已经九点多了，怕回家迟了就拒绝了，只是让他们自己去，阿霞知道她家的规矩，也说累了想休息，这才散了。
　　第二天上班，无意外的遇到了风，她礼貌的点头微笑，态度扭捏疏离。他好不容易看到她，热情而激动，见她态度冷淡，满脸受伤，尴尬的落荒而逃。她看着他快步离去的背影，透着悲伤和孤寂，心里很不好受，她伤害他了吗？她想。忧郁的回到办公室，看见勇坐在她的座位上含笑望着她说：“昨晚回家你爸妈没说你吧”，“没有，我是按时回去的”她回神说，“你下次和我去玩不用赶着回家，你父母如果知道你和我在一起，是会很放心的”他半真半假的说，“为什么？”她问，“因为我是绅士啊”他假装傲慢的说，她失笑“我爸妈怎么知道你是谁，是绅士还是豺狼？又不认识你”“怎么不认识，这么小的城市，抬头不见低头见”他认真的辩解，他没告诉她，他早已拜访过她的父母了。“你今天来有事吗？”她不想在和他纠缠，岔开话题，“没事就不能来看你吗？”她见她盯着他不说话，怕她烦他，马上跟着转移话题：“我来是回访一下人寿保险的情况”她拿出名单和账簿，翻开给他报了数据和具体情况，他认真核实后就没了话，因为小伟不在，就他们两人，空气一下变得沉闷起来，两人都有些尴尬。“那个，勇，我有一个请求，希望你答应”她打破沉默期期艾艾的说，“什么请求？”勇两眼放光的注视着她，她转开视线说：“请你以后不要再送花了”她一字一句的说完，又猛然转头专注的看着他说：“别太浪费了”，他本来正盯着她测脸优美的弧线，她忽然转头吓了他一跳，尴尬的摸摸鼻子低下头去，倒忘了该如何作答，抬头见她等着他的回答，他不自然的说：“其实也不贵......”见她得不到满意的答案就不罢休的眼神，他的声音小了一些又呐呐的补充说：“好吧，好吧，那你......”，他还想说些什么，见她满意的转头，张张嘴又闭上，他知道不能逼她太紧，否者得不偿失。
　　勇刚走，小伟走进说：“姐，你的信，省城寄来的，不会又是你的仰慕者吧？”拿着信翻来覆去的审查，她对小伟的八卦已产生抗体，无视他的好奇，从小伟手中抽出信拆开，一看称呼“我心中的小芳”她知道是梁科长写的，连忙收起信，果然小伟正伸长脖子满脸写着好奇说：“小芳是谁？”“是，我小名”她敷衍道，她可不想让小伟这个‘鸡婆男’再多一个调侃她的理由“这是我们亲戚写的”她挥着手赶小伟走：“没什么值得八卦的”，小伟瘪瘪嘴，不情愿的走开。见小伟走了，她才又拿起信看“剑门一别已月余，很高兴有缘和你相识。生活在大都市，我自认不是一个没有见识的男人，自从认识你后，我为你的修养和美丽而倾倒，为你的善良和体贴而心动，我深深的爱上了你，这种爱不是短暂和冲动的，不是因为厌倦城市的脂粉而陶醉于忽然吹来的清新的乡野风，这种爱是与日俱增的，它已逐渐填满我的生活，让我朝思暮想，让我寝食难安。我不是一个易于冲动的人，也不是一个追求新鲜追求刺激的人，我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想要什么。离开你以后，我才知道我有多么爱幕你，闭上眼睛就会想起和你相处的点点滴滴，想起在针织厂车间与你交流工作时你专注的神情，想起在剑门关山上和你欣赏风景时你灿烂的笑脸，想起你侃侃而谈的自信，想起你面对舍身崖时的忧郁，也想起你传统东方美女的羞涩，以及你那低头微笑时的温柔......总之，你已慢慢的占据了我的整颗心，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你，为你而高兴，为你而惆怅，为你而忧伤，为你而患得患失......我已经变得不再像自己。我的变化甚至被父母发现，他们为我终于坠入情网而兴奋不已，为能令我动心的你而欣赏和好奇，还要求我带你去见他们。我知道你的选择很多，我也未必是最优秀的那一个，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对你的心意，没有你我的生活不会完美，没有你我的人生将黯然失色，没有你我的生命就毫无光彩，所以请您认真考虑，收留我的真心。很多问题要想开点，灵活点，我认为我和你都具备成功的条件，有着共同的爱好和对于美好未来的认知和追求，我懂你心灵深处对于爱的理解和渴望，我保证我具有呵护你琉璃一样剔透的心的能力，请你相信。但是，你要明白，唯美的东西只存在于神话里，现实的残酷往往令人措手不及，找一个懂你并爱着你的人，才是美好爱情的选择。我认为那种不顾一切的歇斯底里的柏拉图式的爱情是不可取的，尤其是还要以伤害父母慈爱的心为代价。请原谅我对你事无巨细的打听，我只是希望我的这一钞爱情战’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不会诽谤和诋毁你的男朋友，我也相信你们唯美的爱情，但是婚姻不是两个人的，它是一大家人的，甚至是社会的，我希望你理性的思考，做出合理的选择。我用我深深爱着你的心包容你的一切，理解你的一切，等待你对我敞开你的心扉说‘yes’。”她吃惊于他对她了解的程度，她没想到她秘密的爱情居然被遥远的他所熟知，她非常好奇是谁告诉他的；她也吃惊于他对爱情理性的执着，但她不能苟同，如果爱情能计算分析，那还是爱情吗？

　　九

　　由于作息时间的不同，一般情况晚饭家里是不等她一起用的，而是给她单独留着。每次晚上回来，一家人已在各干各的事了，爸爸写调研报告，妈妈拾掇家务，妹妹做作业，大多如此，偶尔妈妈在客厅一边打毛线一边看电视，爸爸也偶尔加入看电视的行列，星期一至星期六妹妹们是不能看电视的，这是家里的规矩。今天下班回家，一进门二妹便开心的大叫：“姐回来了，开饭了”，大家围上桌子，她才看到，今天特地加了菜，还有一碗煮熟的盐蛋“咦，今天谁生日？”她一边询问一边望向妈妈，她们家有一个传统，凡是那天有谁生日，那么必须吃一个盐蛋，喻意岁岁平安、快乐年年，其他家人也会陪着过生日的人吃半只盐蛋，表示祝福和沾喜气，这原本是因为在爸爸小的时候，缺吃少穿，过生日能吃只鸡蛋都是一种幸福的奢侈，那是爸爸幼年时少有的美好回忆之一，他便把那种幸福和爱的感悟作为传统传承了下来，希望我们都有一颗感恩和知足的心，作一个正直而有用的人。“姐，你自己的生日都不记得了？”三妹瞪大眼睛大叫，她笑笑没回答，她的确是忘了，自从过了二十三岁后，她就刻意的不去管年龄，她怕父母又提起婚姻大事，也怕别人看“老姑娘”一样看她。爸爸举起水杯对大家说：“来，祝老大生日快乐”，一家人举杯一碰齐声祝福，一顿饭吃得开心又幸福，这是她和他恋爱以来难得的阳光灿烂的日子。
　　饭后，妹妹们回屋做作业，她陪爸妈看电视，沉默了一会，妈妈首先提起了话头：“你和勇进展怎么样了？”“什么怎么样？”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勇和他的父母到我们家来拜访过了，说是他很喜欢你，你对他也不反感，他希望和你交往。他的父母也是知书达理的人，还表态说如果你嫁给了勇，他们会将你调到轻化局上班。看得出，勇对你是很认真的，你是怎么想的？”妈妈停下手中的毛线，抬头郑重的问她，她躲闪着母亲的目光讷讷的说：“我和勇，只是朋友，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恋人也是从朋友开始的”一直没开口的爸爸沉声说：“一见面就结婚那是古代包办婚姻，我们也是反对的，你和勇相处了这么久应该有个打算吧？”，“我，我，我和勇真的只是朋友，没有......”她吞吞吐吐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你已经二十四岁了，再拖就是老姑娘了，你不怕周围邻居笑话，还以为你有毛病嫁不出去”父亲打断她的话数落说：“我们给您介绍的你说不了解，那么勇是你自己认识的，你该了解吧，为什么还是要推？你到底要干啥？让父母为你操碎心，才满意吗？”爸爸说着说着火气就上来了，瞪着眼睛怒视着她。爸爸是六十年代农学院毕业的正牌大学生，是一个严厉而刻板的人，做人做事都一丝不苟、力求完美。因为是长女，一直以来父亲都对她寄予厚望，她从小就很惧怕父亲，凡事都认认真真，一丝不苟，努力做到令父亲满意，但这次因为他的原因父亲很是失望。她心里除了忧郁便是彷徨，不知道该何去何从，每次面对爸妈的攻势只会默默垂泪，无言以对。“每次一说你就知道哭，哭有用吗？你总得有个打算吧，现在有条件这么好的男孩子你也要错过吗？你存心把你爸气死啥？”父亲继续发着火，她继续沉默掉泪，母亲看着她哭心就软了，连忙打圆场：“她爸你也别急，女儿自己心里清楚”又拍拍她的肩说“去休息吧，明天还上班呢”，她站起来走回房间，听到爸爸盛怒未消的说：“她清楚就好了”，妈妈小声说：“今天是孩子的生日。”
　　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她想为了父母不再担心随便找个人嫁了吧，但是想到他还在为了她而努力奋斗，又觉得于心不忍，她觉得自己仿佛走进了一个没有出口的空间，她在里面拼命找出去的路，然而四面墙壁围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缝隙，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而亡了。
　　頂着黑眼圈，她无精打采的走进办公室，随便打扫完，她到厂办去给他打电话，她觉得现在只有他可以倾诉。拨通电话的那一刻她很想哭，听着她哽咽的声音他着急的问：“怎么了？”“我该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她抽抽泣泣的说。“你爸妈又为难你了”不是询问而是肯定，他知道只有遇到她家人，她才会很无助。“怎么办？怎么办？”她只喃喃的问。“不要担心，我下周回来，我去见他们，我希望他们理解你，不再给你压力”他满含歉意的安慰她“对不起，让你受苦”，“那你要尽快回来，我快崩溃了”她带着浓浓的鼻音说，“好”他又说了很多安慰的话，直到她心情平和才挂了电话。她发泄完后，心情放松了点。
　　“诺，你的情书”前脚刚迈进办公室，小伟后脚便跟了进来，随手交给她一封信，她一看是熟悉的字，有多久没有看见风了，她以为他已经醒了。“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小伟啧啧摇头，“姐呀，你累不？我同情你，幸好我刹车了，不然我无论怎样绽放，在万花丛中你也是看不见的”小伟一副看破红尘的高人状。她没心情和小伟玩闹，除了苦恼还是苦恼。她盯着信，不知道该不该看，对于风那样纯情又腼腆的男生她很无奈，她不希望伤到他，上次看见他孤寂而仓皇离去的背影，她很内疚，但她又给不了回应。其实她不仅仅是对风，对勇对梁科长也一样歉然，她不想伤害，确不得不伤害，因为她的心很小，装不了太多情。可是，该怎么办？一边是父母的逼迫，一边是他们的痴缠，一边是无法割舍的牵挂。她感觉自己前路茫茫，无处可逃。“姐，有如此多的备胎，你为什么还如此忧伤呢？”小伟仿佛洞悉一切，难得认真的开导她，还不忘诙谐一下逗她开心“你这样桃花朵朵开，不知道羡煞多少痴男怨女，你应该像孔雀公主一样，高扬你美丽的头，惬意而开心的享受才对呀，没必要像面临世界末日吧？你这样叫我这种没人疼没人爱的孤家寡人怎么活啊？”她苦涩的笑，无言以对，“其实，你吧，就是心太软，凡是太认真，为别人考虑的多，为自己想的少，所以你才会那么累”小伟继续说“怎么样，我分析的对吧，我是旁观者清”耸耸肩，一边唱着《心太软》，一边走了出去。她望着小伟离去的门发呆，思绪万千，确了无头绪，办公室一下显得异常寂静。
　　“嘿，发什么呆呢？”阿兰和她男朋友走进来时，她正在神游，便重重拍了她一下，把她从思绪中拉回来。“咦，什么风把你们吹来的？”她回过神，高兴的问，上次之后她有半年没和阿兰联系了。阿兰满脸写着幸福，深情的望着男朋友示意“你说”，男人神清气爽，满眼宠溺的看了兰一眼，转过头对她说：“我们今天来是请你做我们的伴娘的，下月初一我们结婚”他递过大红的请柬，嘴角是抑制不住的微笑。“恭喜了，终于修成正果了，恭喜恭喜”她真心为阿兰高兴“我一定要当你的伴娘，你们可是我保媒的第一对新人，再怎么说我也得去见证一下你们的幸福时刻吧”她难得抛开烦心事。阿兰拿起桌上的信翻看一下又放回原处，担忧的对她说：“你......跟着自己的心走，准没错”，她笑，一直以来阿兰都是最了解她的，她们之间无须太多的话，只需一个眼神，便知道对方要表达的是什么。“别担心我，你还是好好想想怎样做一个美丽的新娘吧”她对阿兰和她男朋友说，“不用想，我本来就很美丽了，是吧？”阿兰挥挥手望着男友，大有你敢否认我就和你没玩的架势，她男友摸摸她的头说：“是，是，你是我心中最美的女人”。“啧啧，别在这秀恩爱啊”她搓搓手臂调侃阿兰说“我鸡皮疙瘩掉一地了”，看着阿兰俩的恩爱互动，她由衷的高兴。
　　送走阿兰两个，她拆开了信，该面对的终是要面对的。风的信一如既往的没有称呼，只是这次的字迹有些潦草，看来心情也是很不好。“你，好吝啬，一次约会一个微笑都不愿给我，作为女孩，如此对待异性本是难能可贵，抑或是种至尚的美德，非一般女孩所拥有。但是我好恨你的这种美德，让我感觉和你隔着千山万水，总也走不近。为什么你不能让我自由的洒脱一次，就一次，一次而已。你的疏离和冷淡令我无地自容，我本是一个骄傲的人，从小到大我最怕被别人瞧不起，尤其是被你——我所爱的人瞧不起。于是我刻意的不去想你，刻意的不去在乎你存在的厂门，刻意的不去与你‘巧遇’。然而我的自尊却不能控制我的心，我依然忍不住在上下班的人流里寻找你的身影，依然不自觉的回想你的一颦一笑，依然天天站在窗前看你离去的背影，夜深人静时依然睡不着，满脑子全是你，我知道我已病入膏肓、无药可救。可是无论怎样你的武断都动摇不了我对你钢铁意志般的心，在我心中你永远是优秀和崇高的，不管你如何讨厌我，我还是要再次向你说明‘我爱你，永远永远...’，我爱你的人品，你的长相，你的涵养，你的素质，你的为人，你的高雅，你的心灵，你的文化...我爱你的一切，任何事物都阻挡不了我对你的向往，你好像神圣的教主，我是你虔诚的信徒，我痛苦的灵魂等待你的救赎。自从见到你的那天起，我已经不再是我自己，我的身心和我的精神都属于了你，我仿佛为你而生为你而活，没有你我无法想象怎样度过此生。所以，请你，不要太吝啬，不要太残忍，让我痛痛快快爱一回吧。”她放下信，心潮起伏，难以平静，她觉得自己好像一个拐骗了小绵羊的大灰狼，不可饶恕。

　　十

　　接下来的日子简直混乱不堪，她不知道怎么面对风和勇，只能想方设法的躲着他们，找各种借口和理由拒绝他们的邀请，尽量避开可能独处的一切机会，虽然风和勇眼里暗淡了神采，但仍然执着，她无奈又彷徨。
　　今天她又起了个大早，吃过早饭早早上班，她已经有很久睡眠不好了，总是晚上难以入眠，早晨很早就醒，爸妈还以为她工作繁忙，还不断叮嘱她要注意身体。呼吸着早起清新的空气，看着来来往往锻炼的人，她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刚走过街角，她蓦然被拥进一个透着清晨微微凉意的怀抱，她大惊正要施展防狼术，却听到颤抖的声音传来：“别动，让我抱抱你”他把脸抵在她的头上闷闷的说，她先是震惊无比，继而欣喜若狂，他回来了，真的回来了，她缓缓的转过身，环手抱住他的腰，抬头定定的望向他，她发现他又黑瘦了很多，胡须密密匝匝像春天刚冒牙就被人踩过的茅草，憔悴的面容掩饰不了眼睛里兴奋而宠溺的光彩，他深情的注视着她，久久不愿移开视线，“天知道我有多想你”他喃喃自语又拉过她抱在怀里，仿佛拥抱着世界上最尊贵的宝贝，她将头贴进他的胸膛，贪恋的依偎进他的怀里，感受他有力的心跳，仿佛这样她才能相信他真实的站在自己面前。他们都没有说话，时间好像停止了一样。直到路上的行人多了起来，有几个还讶异的审视着他们，她才惊觉，不好意思的推开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握着他的手，暖暖的温度从他手上传来，在这个秋日浅寒的早晨安抚了她的心，“刚到不久”他含情脉脉的望着她，他没有告诉她，他为了早点见到她，也为了节约，拦了过路货车枕着甘蔗回来的，“夜班车”她嗔怪的问“一夜未睡？”他点头又摇头说：“我不累”，“怎么会不累，你看你一脸憔悴、满面风霜，现在你先去休息，我们中午再见，好吧？”她抬手抚摸着他的凌乱的胡茬，心疼不已。他轻柔的捏过她的手说：“真的，一点都不累”，她抽回手，推着他离开“乖，现在你需要休息，赶快去写旅馆，就住我家附近的那个”只有在他面前，她才会难得的表现出小女儿情态，他拉着她的手不舍分开，但想想她要上班，他也确实需要休息，于是说：“好吧，你先去上班，中午时间太短，你不用管我，我们晚上见，还住你家旁边的那个宾馆”他知道他们厂的作息时间，中午只有一个小时，来回吃饭已经很紧了，他不想她太辛苦，“那中午你...”“好好上班，中午不用管我”他揉揉她的头，温柔的目光流淌出无限爱意，她恋恋不舍的和他告别。
　　虽然一天工作很繁忙，她也总是心不在焉不在状态，但她仍然觉得时间过得是那样慢，真的是度日如年，好不容易熬到下午下班，她中午给父母请了假，说晚上不回家吃饭。她匆匆走出厂门，却见他微笑的站在那里，深情的望着她说：“我来接你，上车吧”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辆自行车，她跳上车，双手环上他的腰，脸贴上他的背，一脸幸福的微笑。记得教书那会儿，他经常用自行车带她去买菜逛街，带她到风景好的地方游玩，那时的她坐在他的身后也是这样贴着他的背，高兴的大吼大叫、又唱又笑，那是他们最开心的回忆，她都不记得有多久没有这样了。他感受着她的温度，嘴角弯弯，脸上写满幸福和满足。一路上射来厂同事惊讶的眼光，传来他们的窃窃私语，他们也没注意，仿佛世间只有他们两人。
　　走进他住得房间，她发现，房间很小很简陋，没有空调没有电视也没有厕所，只有一床一桌一椅，“你干嘛住这么差的房间”她抱怨说，“节约嘛，要攒钱娶你呀”他一边说一边牵着她的向桌边走，把她按在椅子上坐下，她这才发现，桌上摆满了她喜欢吃的菜，有油炸鹌鹑、夫妻肺片、卤猪脚...还有一瓶红酒，两只小酒杯，她惊讶的看着满桌丰盛的晚餐，她知道都是他从省城买来的“你不是说要节约吗？”“我节约就好”他温柔的仿佛理所当然的说，她既感动又心疼，起身抱着他的腰，泪眼婆娑的望着他说：“傻瓜”，他笑着轻轻的捧起她的脸，底下头温柔的吻上她的眼，她的脸，她的唇，从浅浅的轻吻，逐渐深入，最后一发不可收拾，直到她气喘吁吁，他才不舍的放开，轻抚她红红的娇羞的脸说：“肚子饿了吧，来吃饭”他扶她坐下，到上酒，一只递给她，坐在床边，举杯含笑望着她说：“生日快乐，你的生日我不在身边，今天给你补上，虽然有点寒酸”，她猛摇头，泪眼汪汪，他抬手轻拭她的泪珠，心疼的说：“不要掉泪了，我会心痛的，以后你的每一个生日我都会在你身边”。
　　有多久了，一顿饭她没吃过这么多，吃得如此惬意。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她从未有过的安心和轻松。他收好桌子，像变戏法一样端上一盘切得小块小块的甘蔗说：“我知道你最喜欢吃甘蔗，这里还没卖的，所以我从省城给你带了一捆，一会送你回去时，一便给你拿回去”，她呆呆的看着甘蔗，既感动于他的温情又感动于他的体贴，他知道她喜欢吃甘蔗，也知道她牙齿不好，所以每次买来的甘蔗他总会细心的用刀剔成小块给她吃，“我不是小孩子”她轻轻的咕哝，掩饰即将涌出的泪，“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长不大的孩子，我要倾尽一生呵护你”他宠爱的回答，眼睛里盛满的温柔令她沉溺，“你干嘛老煽情，让人家总想哭”她哽咽的埋怨，他紧紧拥着她，下颌摩挲着他的发頂认真而笃定的说：“笨蛋，我不是煽情，我是真情表露，我给不了你物质的享受，但我会给你一生的宠爱”，她泪眼朦胧无语凝噎，只静静的和他相拥，好想时间就停滞在这一刻。
　　“好了，你该回去了”，他看看时间，这么快要到十点了“明天晚上，我去你家拜访伯父伯母”，“可以吗？”她担忧的问，她怕爸妈没有好脸色给他，怕他难堪，“放心，一切有我”他安抚的拍拍她的背，依依惜别。
　　因为他要来，晚饭后她破天荒的没回自己的房间，而是留在客厅里陪爸妈看电视，她不敢事先给他们说他要来，她怕他们把他拒之门外，不给他相见的机会，她只能心神不宁的等待着。终于响起了彬彬有礼的敲门声，她像弹簧一样弹起来打开门，默默对视后把他让进门说：“爸，妈，文来拜访你们”她忐忑不安的看向父母，爸爸瞬间板起脸、紧抿唇，盯着电视不看他，妈妈有些尴尬淡淡的说：“进来坐吧”，她歉然的看他，他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大方走进门，对着她父母深深鞠一躬把买来的礼品放在茶几上说：“伯父伯母好，打扰了”，然后端端正正的坐下，脸上明媚的笑容如阳春三月的太阳，温暖而灿烂。她惶恐的坐在妈妈旁边，心惊胆战的观察着爸爸的反应，他用眼神示意她别怕，然后对着两位长辈恭谨的说：“伯父，伯母，请你们把青儿嫁给我，我会给她一生的幸福”眼睛里是满满的坚定，爸爸转过铁青的脸对着他说：“你拿什么给她幸福？”“我有一颗爱她一生一世的心，这就够了。我会为她忍人之不能忍，哪怕有一天穷得三餐不饱，我也一定不会让她饿着。何况我有聪明的头脑，勤劳的双手，我不会允许那样的事发生的，我一定会创造财富，为她打造幸福的港湾，不能大富大贵，但必温馨平安”他笃定的注视着她父亲，没有一丝躲闪的意思。父亲板着的脸没有丝毫松动，眼神犀利的回视他：“那么，你所谓的温馨平安什么时候才能给，你现在身无长物，连栖身之所都没有，又谈何幸福？”他歉然的看了她一眼，又坚决的望向她父亲：“我现在确实什么都没有，很委屈她，这是我这么久以来，没上门提亲的原因。我本打算闯出点成绩在来见你们，但我心疼她，不想他因为我而活得左右为难、痛苦彷徨，我也不想她因为我而让你们生气，从而搞的一家人都不开心。所以我今天来见你们，请你们给我两年的时间，我一定会风光迎娶她的”，“她已经二十四岁了，等的起吗？”一直没有说话的妈妈瞄了一眼一脸紧张的她说。他望着她，眼里闪过复杂的光，似祈求似歉然，转而望向她母亲像对她又像对父母说：“对不起，我会加倍努力的，不会让她等太久”。
　　直到最后父母都没有松动的痕迹，甚至爸爸把他送的礼品放到门外，让他带走。她不管父母的脸色送他下楼，两个人默默的走着同声说“对不起”，他突然转身，而她低着头正好撞进他怀里，他顺势把她搂住。她抬头看着他说“对不起，爸妈让你难堪了”，“没有，伯父伯母对我已经很好了，他们也是为你好，我理解，只是你怎么办”他忧伤的看着她的眼睛“我明天走后，又是你一个人面对一切，你怎么办，我真是没用，总让你难过”他狠狠的甩了自己一耳光，她惊慌的抓过他的手，心疼的抚摸他的脸，眼里的泪泫然欲滴，他忙抓住她的手边安慰边说：“别哭，别哭，我是气自己太没用了，你如果哭了，我就更恨自己了”他用拇指轻抚过她的眼睛，从兜里掏出三百元钱放在她手里继续说：“我本来想给你买两套衣服的，因为回来的匆忙，没买成，这钱你拿着自己去买，你太朴素了”，她把钱推给他：“不要，我有衣服穿，你出门在外，不能缺钱”，他按着她的手一脸坚持“我还有，我现在的工资比你高几倍”，“你才上班多久呀”她反驳，“是不久，但我留了生活费的，你就放心吧”他开心的对她说，他没有告诉她，他为了多挣钱承担了所以的夜班，他也没告诉她为了节约他屏蔽了所有的娱乐和享受，他只想把最好的给她。他们久久的拥抱着，不忍分开，还是他轻轻扶起她的肩说：“回去吧，你要多保重，不要忧伤，不要辛苦，一切有我”他孜孜不倦的嘱咐“现在分别是为了更好的在一起”她点头，依依不舍：“你也要保重”。送走他，她红着眼圈回家，又把门外的礼品拿了回去，爸妈看了她一眼，没在说什么。

　　十一
　　许是爸妈明白了他的真心，许是看到了她的执着，他走后，爸妈是乎没在给她太多压力，但也没有松口，日子倒也轻松了许多。只是对于勇和风越加刻意的躲起来，每天她尽量和着人流行动，尽量跑到车间不在办公室走动。
　　今天下午处理漂染车间的计时工资遇到问题，等她做好已下班多时了，她走出厂门，远远的看见风站在那里期待的望着厂门，看见她出来，眼里弥漫出释然的微笑。她惊慌失措，不知道如何面对，左右寻找着熟人，终于他看到小伟正走过快要拐角的地方，她生平第一次声嘶力竭的大喊了一声：“小伟...”，然后无视他的存在从他身边匆匆跑过，因为她的大叫震惊了许多路人，尤其震惊了他，他呆呆的看着她跑过，表情是别样的痛苦和绝望，她没来得及细想她的举动有多么的伤人，也没顾上看他悲伤的眼神，她只一门心思怎样逃跑，她不知道这一小小举动严重的伤害了那个纯情的男生，令她以后后悔不已。
　　终于到了阿兰出嫁的日子，她请了假，想早早的去帮忙，结果到了之后才发现，根本不用她帮忙，兰妈妈已经安排的妥妥当当，只让她去陪阿兰化妆打扮。她陪着阿兰坐在迎亲的花车上，看着后面送亲的车队从街上蜿蜒而过，浩浩荡荡，壮观无比，她调侃阿兰说：“阿兰，你这真的是风光大嫁，这排场赶上查尔斯王子娶戴安娜了”“哪有？”阿兰难得娇羞，嘴里否认，脸上却是掩饰不住的自豪和满足。阿兰终于守得云开雾散，赢来幸福曙光，她真心为她高兴，捏捏阿兰的手，真诚的祝福：“兰，新婚快乐，早生贵子”，“好”阿兰抬起头，关心的望着她的眼睛：“你也要幸福哟”阿兰反过来握着她的手捏捏，她点头：“放心吧，我会的”她相信他迎娶她的日子也不会太远的，她相信她的幸福就在前方不远处等着她。
　　一大早上班，看到很久没出现的勇在办公室等她，见面时大家都有些不自然，还是勇先打破了尴尬的沉默率先开口：“我，看见你的男朋友了，你坐在他的自行车上，一脸笑容”她躲闪着他的目光，不知道说什么，他接着说“你不知道，我是多么羡慕他呀，我多想你一脸幸福的坐在我带你的自行车上”他的声音透着浓浓的失落“我知道你父母不答应你和他交往，我也知道你很孝顺不忍违背父母的意愿，我以为只要得到你父母的认可，你会慢慢喜欢上我，结果......我搞错了方向，就像一个战士搞错了战场，我败的一塌糊涂”他自嘲的笑，“爱情不是打仗，不存在成败，你很好，真的，只是我的心里已经有了他，再装不下别人”她忙说，他落寞的笑：“是啊，只怪造化弄人，使我错过了和你相遇的时机，让我们有缘无份”，“你会找到比我好的女孩的”她转回躲闪的目光真诚的看着他说，“我相信，祝你幸福”他伸出手，含笑望着她，“也祝你幸福”她也伸出手和他握握。看着勇释然离去的背影，她很开心，庆幸没有伤害。
　　时逢全国性企业工资改革，她更忙了起来，全厂两百多职工，要先摸地，查清参加工作时间、学历、职称等，然后按政策重新套改，套改后还须三榜公布，以示公正。仅仅是摸底就令她头痛不已，企业早已实行效益工资，档案工资基本名存实亡，因而混乱不堪，要整理出来就是庞大的工程。厂长说最近订单多，没有人协助她，让她自己想办法完成。于是她忙得昏天黑地，无暇顾及其他。
　　看到埋头资料的她，小伟欲言又止多次，终于忍不住了，对她说：“你，抽空去看一下风吧，听说他很久没上班了”，“可能是回家了吧”她翻着资料随口说，“他有很久没回家了，前天我遇见他哥哥，他哥也在找他，单位也在找他”他看着依然没有抬头的她吞吞吐吐的说：“他莫不是，自杀了吧”，“啪”她惊的掉了手中的笔，猛抬头，望向小伟颤抖着声音问：“不会的”眼睛里是担忧是害怕是悲伤是后悔，“我猜的，你别着急”小伟见她复杂变换的眼神安抚说，她拍拍胸脯让自己冷静下来问：“他什么时候失踪的？”“大概，也许，是那天在路上你叫我之后吧”小伟期期艾艾的说，她心里一阵疼痛，是因为她吗？她终是伤人了吗？千万别有事呀。她霍然站起来，手忙脚乱的收拾桌子，对小伟说：“我去找他”，小伟跑过来拉住她说：“你到哪里去找，他可能去的地方他们都已经找过了，何况现在是上班时间，是不允许出厂的”，她跌坐在椅子上喃喃的说：“怎么办？怎么办？我不想伤害他，我不想他有事”，小伟拍拍她的肩安慰道：“应该没有那么严重，他也是一个有思想有行为能力的人，可能是心情不好，躲到哪里去疗伤去了”小伟理解她那种“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的恐惧和忧心，说：“下班后，我陪你去找吧”。
　　资料上的文字像蚂蚁一样在眼皮下乱跑，她实在无心工作，好不容易挨到下班，她拉起小伟便冲出厂门。她和小伟找遍了城里的大街小巷，甚至近郊区都仔细的寻找了一边，依然没有线索。她不死心，又拉着小伟到他住得地方使劲敲门，敲的邻居火大的出来吼他们：“还敲啥子，给你们说了，这小伙子不在家，很久没回来了”说完“彭”的关上门。她和小伟沮丧的走在街上，昏黄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的心无助而彷徨，茫然的望着大街，不知道该到哪里去寻找。小伟终是忍无可忍：“这个家伙太没责任心，太没担当了，不过是失恋嘛，还玩失踪，搞得渺无音讯，让大家全都担心他，我找到他一定狠狠的揍他一顿”他咬牙切齿，见她心情低落，又安慰说：“不会有事的，我们等等看吧，再找不到就报警”，她也无可奈何，只好点头。随后的日子，她和小伟下班就去找人，但每次都满怀希望出去，满心失望而归，她越来越焦急，越来越恐慌，她害怕风真的想不开自杀，她怕因为她的过失让一个大好的青年像风一样消失，她不能接受这样的事情发生。
　　终于，在她焦头烂额快要崩溃的时候，再一次收到了风的信。拿到信那一刻，她和小伟激动无比，好像心爱的宝贝失而复得，惊喜莫名；又好像压在心上的巨石自己滚了下去，身体陡然松弛。她抖抖簌簌的拆开，心急火燎的阅读，小伟也连忙凑了过来。“打第一次跟你表白到那天，被你拒绝于门外该是二十次有余吧，难到你真的没错？难到我真的错的一塌糊涂、一败涂地？曾多少次试探，多少次暗下决心、鼓勇气，终于羞涩的走向邮筒，颤抖着勇敢的说一声‘guess.sorry’，又已《无静》倾诉我的一切，希望你了解。我不敢突兀的走到你面前向你表白，我只希望用这种循序渐进的办法让你慢慢接受，然而，你没有为我作一丝丝的停留，反而越走越远，不曾回头，甚至不屑于给我一点同情，一点怜悯。为了让你喜欢，我常常反省更正自己，尽可能识相的不惹你生气，我怀疑我的窘态早已超出正常的自己，但我依然沉侵其中，无法自拔。你一次次躲避我没有灰心，你一次次拒绝我没有气馁，甚至我看到你幸福的坐在你男朋友的自行车后座上我都没有绝望，我的心碎在那天下午。那天下班，你是因为看见我的缘故吧，竟然可能是平生第一次那么声嘶力竭的大喊‘小伟’，好在小伟听到了，否则你会哭得，是吗？那一刻才知道，我之余你仿佛洪水猛兽，你竟然那么的害怕见到我。在那一刻我才明白我的痴恋没有带给你快乐，只给你带来了困扰和苦恼，在那一刻我听到我的心如玻璃碎了一地，痛心、绝望、自责如狂风暴雨席卷而来包围了我，我无法思考无法呼吸，只想好好的惩罚自己。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存在是一种罪过，我讨厌自己，讨厌这颗让我无法控制的心，我为给你带来的痛苦深深忏悔，对不起。生活是一杯苦酒，尝尽痛苦却不能一醉方休，依然要清醒的面对一切。这一场单方面的爱恋，倾尽了我的所有，令我身心俱疲。但我不怪你，怪只怪，爱也是一种伤害。你收到这封信时，我已辞职远行，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天空和爱人，生活多磨难，才会少遗憾，经历沧桑后，我们又将是怎样的同志？你不必内疚，我的离开与你无关，我只是想给自己一个日趋饱满、逐渐成长的借口和空间，祝你幸福。过客风。”放下信，她的心久久不能平静，不内疚，可能吗？她还是彻底的伤害了那个纯情的男孩，甚至改变了他的人生，她觉得她才是那个应该受到惩罚的罪人。
　　小伟是乎感觉到她的悲伤，拍拍她的肩说：“你不用内疚，这对风未尝不是一种帮助成长的经历，从他的信里我们不难看出，他已经解脱出来了。”“那天我怎么就......早知道我该好好和他谈，而不是一味的躲避，也许伤害会小点吧”她后悔不已，后悔没有用心给他清楚的解释和明白拒绝，后悔没有顾及他腼腆羞涩的性格以及自尊骄傲的心。然而，后悔却已然成为永远的后悔，他已离开，不知在哪里，也不知何时回来，她想给他道声歉都没有机会。伤害已造成，无从弥补，只是这一遗憾将埋在心底长久伴随。她默默的祝福风尽快走出阴霾，得到属于自己的快乐和幸福。

　　十二
　　把对风的歉意和祝福埋在心底，她又投入到繁忙的工作中，每天忙到很晚才回家。翻了两个月的资料，终于将全厂268人的情况摸清楚了，为了犒劳自己，她决定今天早点下班，回家陪爸妈吃饭。
　　也许是一家人很久没有一起吃饭了，爸妈很高兴，妹妹们难得遇到如此轻松的氛围也很高兴，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有说有笑。饭后，妹妹回屋做作业，她坐下来和爸妈一起看电视。
　　“你真的对文到了非卿不嫁的地步了”妈妈望望爸爸，小心的提起话头。她心里“咯噔”一下，今天是又要旧事重提了吗？她努力调整心情，准备接受狂风暴雨，看了妈妈一眼，点点头，又迅速低下去，咬着嘴唇，两只手紧紧的互握着，等待着爸爸的发飙。
　　过了很久，仿佛一个世纪爸爸缓缓开口：“我知道我们的反对是没用的，虽然你没有明着和他在一起，但你也没有接受其他的男孩子，你这是在和我们软抗争”爸爸叹息一声，尽量口气温和的说：“看得出来，那男孩是真的喜欢你，感觉他也是一个有担当的人，同意你们的婚事也不是不可以”爸爸停下话，望着她。她震惊的抬起头，望着爸爸，不确定刚才她听到的是真的。
　　“今天，在法院工作的梁姨来说，全国政法系统增编补干，我们县法院也要招考三个，但考试非常严格，全市统考，要笔试、面试和体检，基本上是过五关斩六将，而且考的内容很多，除了语文、政治综合类外，还要考法律和能力测试，尤其是法律就有五六本，而复习的时间只有二十天，明天报名，二十天后考试。你如果考上了，我们就同意你和文结婚”爸爸一直专注的盯着她，一字一句说的很清楚。
　　“我们是担心你和他结婚后无法生活，你那厂工资低，一个人温饱都难，而他工作不稳定，朝不保夕，到时你们有了孩子，生活就难了。如果你考进了法院就好多了，至少你不会再为温饱发愁，也解决了他闯荡的后顾之忧，我们也才能放心”妈妈语重心长的解释说，话语里是满满的关心和慈爱。她知道父母的爱是最无私的，恨不能时刻把孩子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下不受风吹雨打，一生幸福一生平安是父母对儿女最直接的夙愿。“好，我一定努力考上”为了和他在一起，为了爸妈不再忧心，也为了自己的执着的爱情有一个完美的结局，她决定拼了，目光坚定的看着父母。“不是我给你泼冷水，这次考试真的很难，你又不是学法律的”爸爸提醒她。“我明白”她眼里是满满的认真。“那就好，自己的幸福靠自己争取”爸爸结束了谈话。
　　第二天，爸爸托人帮她借来了复习资料，六本法律就够她学习了，还不用说其他。她知道这几天厂里请不了假，工改还有很多事做，所以她只能利用下班时间学习。爸妈免了她所有的家务，甚至把妹妹们赶到一间房，给她单独一间房学习，禁止任何人打扰。她也杜绝了一切社会活动，上班——回家两点一线，全身心的投入复习中。她是学中文的，对于法律是一窍不通，因此学习法律是一个痛苦而枯燥的过程，不但要死记硬背，还得理解对比，否则就会混为一谈。时逢流行电视剧《楚留香》，大街小巷都是电视剧里打斗的声音，爸妈也很爱看，虽然电视声音放得很小，但不隔音的房间依然清晰可闻，她因为喜欢郑少秋所以也渴望看《楚留香》，每每听到电视的声音，她的心就像猫抓一样，但她知道她不能分心，于是强迫自己屏弃一切外界的干扰，压制躁动和不安的情绪，静下心来认真学习。学习的心酸和苦楚是无法用语言尽述的。只有结果最重要，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经过二十天的努力，终于以全县第一名的笔试成绩进入面试。拿到成绩的那一天，她特地给他挂了长途电话，分享她的喜悦。他和她作息时间不同，他又经常出差下车间，车间离厂办较远，极为不方便，所以他们很少打电话联系。在等待他来接电话的过程中，她心潮澎湃，按捺不住激动和喜悦的心情，她觉得离他们的幸福仿佛又近了一步。刚听到他声音从那头传来，她便喋喋不休的说着，说着爸妈的决定，说着她不负所望的结果，甚至说着他们的未来，他在那头听着，也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和高兴，他说：“青儿，你真能干，我为你骄傲，能遇见你是我此生最大的收获”，她笑，他也笑，她说：“爸妈说，等我进了法院上班后，我们就可以结婚了”“什么时候去上班？”“可能还有个过程，应该年后吧”她也不确定，但她能确定离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不远了。三榜公布无异议，工改工作也告一段落，她感觉从未有过的轻松和愉悦。走进办公室无意外的收到了梁科长的信，“梦中的小芳，我望眼欲穿的等待你的回信，却渺无踪影。是因为我的诚意不够吗？那么请你给我机会让我完完全全展示在你面前好吗？不要怀疑我对你的心意，我的真心日月可鉴，我甚至给你联系了调来省城的单位，只等你的答复就可办理调动手续，为什么你迟迟没有消息？虽然我不敢想，但我却隐约知道你的答案，依然不死心的追着你不放，请让我纵情的爱一回，而不是还未开始就被判出局。”她认认真真给梁科长写了回信，告诉他她就要结婚了，告诉他他很好，只是他们没有缘分，她真心祝他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她不想让风的历史重演。
　　“正好今天周末，我请你吃饭，庆祝你考试成功”刚写完装好，小伟便走了进来说：“难得你繁忙的工作告一段落，怎么样？”“好呀，叫上阿霞和阿兰夫妇”她也想放松放松自己，爽快的答应了。
　　吃饭时阿霞带来了勇，他已经从落寞中走了出来，一如从前般阳光帅气，她很欣慰。看着阿兰的幸福相拥，看着阿霞小伟的互动，他故作酸楚的调侃：“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啊”，“放心吧，你的桃花就快开了”她也打趣说，“那当然，我玉树临风、风度翩翩嘛”他一本正经的回答，她笑，他认真的望着她说“听说你要结婚了，祝你幸福”，“谢谢，也祝你幸福”彼此释然后，过往已云淡风轻，爱也好，伤也罢，青春都是美好的。
　　转眼新年到来，她和他与双方父母一起敲定了婚期。婚期定在她满二十五岁的这天。
　　这一天，他拿着十元钱的纯银指环将她和他的一生紧紧的套在了一起。
　　婚礼简朴而庄重，没有豪华的车队、没有宽敞的新房，但有亲人朋友最真挚的祝福，有他“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最庄严的承诺。她靠在他宽广而厚实的胸膛上又哭又笑，相恋四年，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把自己嫁了出去，她心里五味杂陈，似有千言万语却又无语凝噎。他紧紧的搂着她，拍着她的肩膀说：“青儿，委屈你了，但请你相信，以后有我的呵护你再不会吃苦了，我们的幸福才刚刚开始”眼里是满满的笃定和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