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阴间冥河（一） 饶是在黑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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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月上枝头，疏影横斜，微风过后，恰似鬼目魅影。饶是白天热的发燥的天气，到了傍晚，忽起一阵秋风，不仅卷起地上层层枯叶，更是带走了阵阵热浪，竟还微微有些刺骨。
宵禁自一更三点始，长乐街上只有稀稀两两的打更人跟夜间巡逻的侍卫。敲梆子的紧了紧脖子，一声“小心火……烛”硬是被一个呵欠给断成了两半；巡逻的更是脚步浮虚，半眯着眼、耷拉着脑袋，一心想着快点回去热炕头。时不时传来的几声犬吠，在了无动静之后，便也熄了声儿。
整个长乐街似乎都陷入了沉睡之中，仿佛谁也打扰不了的安宁。
忽然，从远处传来了奔跑的声音，草葛鞋子在青石板地上摩擦，在如此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的清晰。枝桠上的乌鸦听见了动静，扑翅飞起，惊落满枝的枯叶，看门的狗最为敏感，立刻睁开了眼、竖起了耳朵，对着渐近的脚步声大声叫着。却也只是吓唬着，不敢靠近。
十字口处渐渐出现了他的身影。一个身材壮实的中年男人喘着粗气儿，一身粗布衣裳胡乱的套着，往街北的方向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左顾右盼之后，在路口右转，终于在幽静胡同的最深处停下。
细密的汗珠子在他额头上泛着微光，呼出的气凝结成白雾之后消散。他抬起头，暗红色的雕花木门上挂着一块黑色牌匾，粗狂疏朗的纹理，饶是在黑夜中，牌匾上翠色“琳琅”二字，却也清晰可见。
男人开始疯狂敲打着门：“有没有人啊，开门啊，快开门，救命、救命啊……”一时间，许久的静谧被这个男人所打破。
等巡逻的侍卫们慌忙赶过来的时候，却发现街上什么都没有。敲门声、呼救声都已不见。领班的头儿正纳闷是怎么回事，手下人小心提醒道：“头儿，换班时间到了。”
领班此刻也着实困得慌，便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领着一群同样困得慌的侍卫们回了军营。
此刻，这名男子正坐在凳子上。一个眉间一摸朱砂、小孩摸样的男童正拿着灯盏，踏上高脚凳子去点放在角落里的灯。灯座笔直，鎏金的色泽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灯罩是釉白色，薄的像纸，却远比纸来的细腻光泽。橘黄的灯火从中釉白中透过，忽闪跳跃，扭动着身姿。随着灯火的燃起，一股暗香弥漫开来。不及龙脑的醇厚、却比青木沁澈，有些醉人，却也觉得恰到好处的舒适。
男人渐渐平息，望向四周，看着这满屋子的玉石，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了。
紫檀木架子上摆放着各种稀奇的玉器，雕纹精致严谨的琥珀色神兽，金镶玉的各种手镯配饰，云纹镀银的翡翠色玉盘，还有通体白脂中划过一丝血色的大珠子……颇有些形状古怪的，都不知道是有何名头。在暖黄灯火的照射下，琳琅里的一切显得迷离而又华贵，透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神秘。
这边正惊叹的只顾着处打量着，忽然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他，目光锐利而直接，让他没有来得觉得瘆的慌。男人低头看到，他的面前正立着一只大黑猫，皮毛光滑细腻，在灯下闪着黝黑的光泽。一双眼，却是不同的颜色，左眼灿金、右眼月白，狭长的黑色瞳孔注视着他，摇晃着尾巴，一双金银眼似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看穿。男子一阵后背发凉，一动也不敢动。而那只猫在眨巴了眼睛之后转了个身，姿态优雅地踱着步子穿过水文竹帘，从后门走了出去。
男人松了口气，心里暗想着：这家掌柜还真是胆大，不但养只大黑猫，还是金银眼，就不怕会带来厄运么？
男童走到他面前，递上一盅茶，懒懒地说：“您这三更半夜的，有什么急事儿么，来找谁的？”
男人这才从惊愕中反应过来：“是是是，确实有急事。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是攸关性命的大事儿，麻烦……小哥帮忙传个话儿给你们掌柜的，谢了谢了。”男人连连作揖。
男童打了个呵欠，转身说：“阿璎，你可听见了？都说不会是来找我的人，他自己睡得跟猪似得，动都懒得动一下，还要把我赶出来开门，岂有此理。你赶紧去把那人给拽出来，真是……没见过这样的主子。”一番话像连珠炮似的说完了，便趴桌子上睡了起来。
男人这才看到，男童身后有个小姑娘，也是眉间一个红点，扎着两个发髻，用红绳系着，披着外衣脆生答应道：“知道啦知道啦，真是辛苦了阿珞你了。”接着向男子欠了下身，掀起竹帘，往后门走去。
男人琢磨着，这俩小孩长得，着实白嫩又水灵，透着一股机灵劲儿，真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双善财童子，着实找人喜欢。不过，这小姑娘是何时出现的，他倒是一点都没有察觉。
男人在怀里摸了摸，小声道：“还好，东西还在。”接着又拍了两下。望着手里的杯子，卷曲的茶叶在沸水中舒展，杯子小巧晶莹得都可以透出杯里清亮的茶色，下翠上白的样子，煞是好看。男子心想，这怕又是玉做的。如此的精致，他都不敢喝上一口，只是捏着，紧张的望着那卷竹帘。
一会儿工夫就看到，竹帘外隐约散发着暖色的灯光，渐渐的亮了，走进来一位男子。
男人连忙站起身来，眼前的男子身形纤瘦颀长，头发都散在肩上，鬓角的长发都有些翘起，眼睛眯快成了一条逢，眼尾跟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走动间，有一滴从睫毛上滚下下，顺着瓷般白皙的脸庞滑落，留下一行淡淡的泪迹。
薄唇轻抿、眉头微蹙的样子，看得出来，对于打扰了他睡眠这件事，他不仅仅是只有一点点的不高兴。身上套了一件外衣，松松垮垮的，腰间束带都没有系好。肩上还披了一件外衣，两手交叉拢放在宽袖里，一副小老头般没精打采的样子，连步履都是轻浮晃悠。
其实，男人从进门的时候就感觉到，此时室内的温度跟室外比起来，异常的暖和，简直就不像是一个季节。如若不是怕大晚上的出门着凉了，他可不会穿这么多。可是面前这位男子穿一件又套一件，嘴唇却还有些泛白的样子，不禁让他怀疑他是否得了什么风寒之类的病症。
男子身旁跟着那只金银眼黑猫，身后则是那个小姑娘提着灯笼，尾随而来。
跨进门槛两步之后，男子的步伐忽然放慢了些，睁开了眯着的双眼，一双狭长黑眸氤氲着些水汽，低头望了身旁的黑猫一眼。黑猫也抬头望向他，喵了一声，而后，一人一兽都收回了目光，朝着面前这位面露歉色的男人走去。
男人忙把下手中的杯子放到桌子上，说：“这么晚了还来打扰，实在抱歉。可是我真的没有别的法子，只能拜托掌柜的您了。”
黑猫跳上了桌子，坐下，用尾巴把自己圈起来，耷拉着脑袋眯起了眼。男子也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接过小姑娘手里的茶盏，低头抿了一口之后，说道：“您还是先坐下吧，我这跟你说话都得仰着脖子了。这大半夜的，我也没想到还会有人找上门来。可怜我还得从刚睡暖和的被窝里起来，如此辛苦加班加点的，不说双倍的工资，却是连一个子儿都没人发给我。”
不想伏倒在桌子上的男童，听了这话抬起头来：“你是老板诶，怎么着也是你给我们加班费啊，璎，你可都听到了，快先记账上，加班费什么的，一个子儿都不能少，没跟你讨双倍就不错了。”说完，又倒桌子上去了，仿佛刚才只是他在睡梦中说的一番梦话。
男人更紧张了，这位小老板跟下人的关系定是不怎么好，而且说话又有那么点……尖酸刻薄的，自己手上这东西，定是换不到什么好的价钱了。不过眼下的情况，也容不得他考虑那么多，只能是能换一钱是一钱罢了。
“是这样的，我听说小老板你们在收集各种玉器，小人这里有个东西，想给小老板您看看。”说完，小心从怀里掏出一个鸽蛋大小的东西，递到男子面前。
男子伸手接过打量着，白色水滴形略微浑浊的质地里，包裹着一个长着翅膀的小虫子。虫子身体呈现灰褐色的蛹状，脚跟触须都清晰可数，翅膀展开薄如蝉翼却不透明，上面割裂般的纹理隐现。栩栩如生的样子，仿佛它只是在里面沉睡着，不知何时便会扑棱着双翅破出。
男人望着小老板，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不过他只是抬眼观察着他手中的东西，没有一点的表情，男人心里很是没底。
“那……你为什么要挑这个时候来找我？”男子问道。
男人叹了口气之后说道：“中午吃过饭之后，我老婆就说想要躺着睡会儿。我因为下午还有事，就出了门，到傍晚的时候才回来。平时到了那个点，她肯定会做好了饭菜在家等我。我进了门，看到饭菜也都做好了。我的儿子就跟我说，他娘还躺在床上，今天是他做的饭菜，说等我回来了，叫醒他娘一起吃。
可是，等我们去叫他娘的时候，却怎么也弄不醒她。虽然很微弱，但还是有呼吸、有心跳，可就是醒不了。我就叫儿子看着，我去找大夫。可……我拿不出诊金，我都跪下来求他了，他还是把我撵了出去。我们小门小户，平时弄到的一点点小钱，勉强能够平时的养家糊口。穷人哪经得起生病，从来都是拖着拖着就过去了。可她现在就像……就像一个快断气的人一样……
后来我想起来，她前不久捡到这个东西，或许能换两个治病钱。当时她还高兴了好几天，对它爱不释手的，还说再怎么穷，都不会把他给卖掉。可要是人都不在了，说这些还有个什么用！都怪我太没用，老婆孩子跟着我受苦一辈子。”
男人的情绪有些激动，几度哽咽，说完更是用手挡住了眼睛。
旁边的小姑娘听着，早就红了眼眶，包了一汪的眼泪，马上就要滴落下来，小嘴也是瘪瘪的。可这位男子却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还是面无表情的抿着茶，轻皱了一下眉头后望着杯中茶水。
他放下茶盏，望着男人说：“对于您的遭遇，深感抱歉。这样吧，这一百两银子您先拿去，不够了再来找我。这东西就当暂时寄放我这儿，等你什么时候能还钱了，再赎回去。我不收你的费用，您借了多少，就拿那个价钱赎回去。可好？”
说完，小姑娘不知从哪里端来一百两的银子，递到男人面前。
男人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么多钱，望着银子，迟迟忘了接。
男子眉梢微挑，冷语道：“怎么，嫌少了，还是信不过我，怕我坑了您的宝贝？”
男人连连摆手：“怎么会怎么会，小老板您跟您琳琅的声誉是有口皆碑的，我怎么会不信任，不然，我也不会进这个门了。您真是大好人，多谢您出手相救，等内子病好，我们定会登门拜访，感谢您的救命之恩的。”
“行了，快去请大夫吧，耽搁了病情可就不好了。小璎，送客。”
唤作小璎的小姑娘回来之后，对男子说：“公子，他们好可怜啊，但是看得出来，也非常恩爱呢。阿璎不明白，你为什么不直接买下这个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还特意的想让他给赎回去呢？”
男子笑着说：“这东西是琥珀，外面包裹的是白色的树脂，所以也叫骨珀。虽然是个稀奇的玩意儿，不过却不是玉。你知道的，我不喜欢做亏本的买卖。”
阿璎拿起那块骨珀端详了一会儿之后，走到男童面前，拍醒了正在熟睡的阿珞。阿珞一个激灵，抬起头来，阿璎立马把那块骨珀放到他的眼前。
愣了一会儿，两眼无神的阿珞渐渐清醒，一声惨叫回荡在整间铺子乃至整个长乐街：
“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阴间冥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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