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花落》汉书下酒

1、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一九四五年，十二月，南京
　　抗战胜利，全国各地都是一派喜悦的景象，南京城内，也准备着迎接光复大员，一切都透着兴奋和隆重，但还是有人沮丧万分，终日愁眉苦脸，那就是夫子庙附近拘留营里的日本人，日本战败了，日本人当然也不复耀武扬威的神气，几个月来，他门在这拘留营里，惶惶不安，垂头丧气的混日子。
　　这里需要说明一下，拘留营里的日本人并不包括军人和日本军事官员。他们被关在战俘营里，这里关押的，是一些日本移民，最多的是日本商人及他们的家属，还有一部分特殊的人物，就是在这一派仓皇中，也仍显得过分花枝招展的女人——那是一群日本来的艺妓。
　　虽然拘留营里的多数人都沮丧万分，但这群艺妓却是无所顾忌的东张西望，还不时吃吃而笑，对她们来说，似乎已经没有什么事情值得害怕了，既然生命暂时还不受威胁，那又有什么事情值得担心呢？何况，就是生命终结，也许倒是一种解脱，那就更没什么害怕的了。
　　日本的艺妓，是近代史上明治时代的产物，是非常可柃可叹的一类人，她们为生计所迫，孤身飘零海外，备受摧残，往往默默客死异乡。她们的一生，真是令人无限感慨，觉得生命的无意义。而她们本身，也不怎么看重生命，于是养成了一种无所顾忌的心理，这是一般中国人所不能理解的。
　　抗战中，尽管日占区的中国人惧怕日本人，但他们也瞧不起艺妓，只要有钱，他们也走进艺妓馆，肆意玩弄，甚至侮辱艺妓，而这些艺妓，只是软弱的默默承受。
　　艺妓们的默默无言中，当然也有无限的痛楚，但她们什么也不说，用一种可以称得上坚毅的态度承受着一切，这些漂泊海外的艺妓大多和领家提前预支了一笔钱留给家里，然后所有的收入都有领家拿走，她们，是永远的无产者。
　　在另一些日本商人中，不乏在日占时期对中国人巧取豪夺之辈，因此，他们更担心的是中国人的报复，以及如何保护家人的安危，但这些模仿多于想象的日本人，早被彻底的失败弄得灰心丧气，似乎也想不出什么方法，只得麻木不仁的坐在那里，半天也不吭声。
　　风很大，天很冷，但是还没有下雨。
　　拘留营沉滞的空气，突然被嗡嗡的低语声搅动了，紧紧依偎着的人们惊恐万分，听说了一位大官员就要来视察，还流传着有部分女人将要被带走的流言，人们将目光投向坐着的艺妓一群，而他们却一返往日的张扬，倒是规规矩矩地坐着，低着头，沉默不语。
　　这群艺妓原是属于日本官厅的，其领家兼充特务，早被抓走，剩下这些女人群龙无首，只是坐着混日子罢了。
　　隆隆的车声近了，几乎所有人都不自觉地缩下身子，似乎这样就可以把自己变小些，免得引人注目。
　　拘留营的大门开了，一群穿军服的官员簇拥着几个黑衣人走进来，说是黑衣人倒不完全是，两位女士着黑呢长大衣，一位先生着墨色中山装。其中一位女士一脸的平静，另一为女士却十分高傲，那为先生面无表情，但眼神却十分锐利。
　　诚惶诚恐的日本人中是死一般的寂静。
　　拘留营的看管官员先训了一番话，说明来的这位王先生是奉命办理遣返日本人工作云云
　　所有的人又升起一种朦胧的希望
　　王先生扫视了一圈坐着的日本人，开始讲话，他用的，竟是非常流利的日文。
　　他说：“日本战败，所有在中国从事侵略中国的日本人，理应受到惩罚，然而，日本平民不在此列，经由中日红十字协商，所有在中国的日本平民将悉数遣返回国”。
　　从王先生说话开始，那群艺妓中就有人一直扬头仔细的看着，听着，这时，不禁发出一阵“咿呀”的低喉声。
　　由于整个院子里太静了，除了王先生的讲话，她的声音竟也非常清晰的传开了，人们不禁把惶恐的目光投向她的方向。
　　那群艺妓似乎吓坏了，连忙把他按在地上，以头伏地，同时也纷纷以头伏地，以示谢罪。
　　然而那个女人挣扎着抬起头来，对着王先生“咿呀”的喊着什么，她那苍白的脸上竟然掉下一串串的泪珠。
　　王先生身边的两位女士，很是惊讶地望着他，那位文静的女士，竟然也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更令所有人惊讶的是那王先生的举动，他竟然跃下讲话的台阶，几乎在一刹那间就冲到那女人面前，按住他的肩，一叠声的叫“洛云，洛云”
　　而那女人只是兴奋的咿呀着，似乎说不出话来，神情却越发的激动。
　　王先生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色逐渐凝重起来。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们，连门外刺耳的刹车声都没能听见。
　　院门出现了一个身着军服的男子，他略微打量了一下，居然也冲到王先生和那女子的身边。
　　这时，轮到随王先生来的女士中高傲的那位惊呼了。
　　军官的到来，却使那艺妓眼中现出无比的惊恐，神情也愈发的狂乱，终于昏了过去，倒在王先生怀里。
　　王先生和那军官面面相窥了几秒钟突然叫出对方的名字“槐方！”“郑秋！”
　　随后，他们又用复杂的目光相互打量对方，最后，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在了那昏过去的女人身上。
　　神情高傲的女士喃喃道：“怎么会，怎么会......”
　　文静的女士低地的声音“她还活着”